《一念挽云》不可思忆

8、不器墟

　　挽云从前是住在不系舟里的。
　　那里的天是静止的，太阳和月亮准时出现，又掐着点离开。四季按照日历的要求轮替，星星参考星图的标注走位。

　　幸运的是，在这片枯燥的洞天里，有阿爹养的仙鹤和灵猫与她作伴，鹤唤作玉露，猫儿名金风。

　　夏荷开了，霜叶落下，燕子来了又去。
　　哪怕扑掉一只蝴蝶，那只蝴蝶明天又会在同样的位置出现。
　　不系舟里幻化的一切，从花鸟鱼虫到阴晴圆缺，统统按照阿爹的想法，循规蹈矩地美好着。

　　挽云因此无比向往外面的世界。在十二岁那年，阿爹终于允许她到不系舟外居住。

　　风吹动竹林，一道的身影从竹林的小径来。此处竹院周围设有障眼阵法，这人过来时没有惊动院子周边的阵法，可见境界不凡。

　　都说流云剑尊的本命剑不凡，通体乌黑，名裁云。
　　挽云见此人一身白袍，一柄黑色长剑。如此看来，这白衣男子便是流云剑尊了。

　　眼看从剑冢绕来的流云走近院门。
　　玉露不喜欢生人，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鹤唳，飞走了。

　　廉贞也不喜交际，与流云剑尊也只有点少年时的交情。
　　而流云剑尊逍遥洒脱，是出了名的剑痴。一年有大半的时间都在宗外，找各个剑道高手问剑。甚至他门下的几个徒弟，大多都是顺路捡回来的。

　　无事不登三宝殿，流云此番特地寻来来竹院，肯定所为不寻常。廉贞面上不动声色，不紧不慢地抬起袖子拂过棋盘，将残局打乱。

　　小院门吱呀一声，自动打开。
　　他站起身，脸上扬起客气的笑容：“流云剑尊突然拜访寒舍，不知所谓何事？”

　　流云随意在胸口抱拳，直奔主题：“突然造访，十分抱歉。老陈，你别紧张。我此去南海摘星楼吃我那老友的喜酒，临走前，他托我给挽云送个物什和信件。”

　　说罢，他向挽云偷看的方向转了转头。
　　挽云见流云看过来，抬手向流云行了个标准的弟子礼：“千机林，挽云见过流云剑尊。”

　　挽云生得一张娃娃脸，粉雕玉琢，冰雪可爱，叫门下全是混小子的流云十分稀罕，心都化了。他的语气一下就柔和下来：“挽云你好。你是廉贞的女儿，以后叫我流云叔叔就好，不必如此生分。”

　　廉贞听完流云的话，若有所思，“摘星楼？戚老托你来的？”

　　“我何德何能跟老楼主谈上交情，是那少楼主戚无尘找到我。他说你有个女儿，求我给小姑娘带份礼物。”
　　说完，流云耸耸肩：“摘星楼那些个神神叨叨的，我也不知道什么其他的了。”

　　他拿出一块平安扣，和田白玉的材质，其中隐隐有灵气流动：“来，这是给你的礼物。”

　　这块玉一看就无比稀有的珍贵法器。挽云连连摆手，一边推辞，一边求助地看向廉贞。
　　“流云叔叔，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挽云，收下吧。”
　　听见廉贞发话，挽云松了口气，恭恭敬敬把白玉平安扣接了过来。被塞到手里的还有一封信，那封亲笔信被封在一个被加密的信筒里，挽云仔细研究了一会，知道一时半会解不开。

　　挽云又将注意力转回那块玉上。
　　这类玉制法器大多需要滴血认主，于是将摘下自己的簪子刺破手指，把指尖的血抹在玉佩上面。
　　玉佩开始渐渐发烫，莹润的光泽越来越强，成功认主。

　　流云能感受到玉石的变化，面上装得若无其事，心里却还是惊了一跳。他问挽云：“你觉得这礼物怎样，喜欢吗？”

　　挽云将平安扣用红绳系住，戴在胸前，玉石微微发热，散发出灵气护住挽云的心脉。
　　或许是滴血认主的原因，挽云觉得这玉石中的灵气愈发亲切，相当稀罕这平安扣，拿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
　　“我很喜欢这礼物，谢谢流云叔叔。”

　　“你喜欢就好。”流云脸上笑意更盛，越发喜欢这个可爱的小姑娘。于是问挽云：“待会我们剑崖几个师兄弟一起去霁羽湖上放孔明灯，你想一起去吗？”

　　挽云愣了一下，她没放过孔明灯。于是转头用期待的亮晶晶的眼神看向廉贞“阿爹，我想去。”
　　廉贞想来对这样的挽云没办法：“好好好，可以去，我也一起跟过去。”

　　流云将自己的裁云剑唤回，握在身侧：“我正要去不器墟借灵船，不妨一起去不器墟逛逛。”

　　三人一行来到不器墟，天色已经暗了，小雨淅淅沥沥地下起来。

　　晚上的不器墟是属于炼器师们的集市。

　　这里没有车马，只有摇橹船。
　　水道和巷子各顾各地纵横交错。
　　桥上的青石板要比路面的少一点。

　　石板上的水洼是又一盏落地的灯。
　　檐下的灯，地上的灯，把西山的落日拆了，重新在这里拼上。
　　灯笼和雨伞一起指引繁华所在。

　　“好热闹啊……”
　　这挽云是第一次见到夜晚的不器墟。她好奇地打着伞东张西望，廉贞慢慢跟在挽云身后看着她，眼里都是宠溺的笑意。

　　有的在路边摆个摊子，不搭理问价的人。
　　有的兜比脸还干净，开口就问最贵的宝贝。
　　还有的撒泼无赖，被负责巡卫不器墟宗门弟子三下五除二地放倒。

　　流云指着路，向不器墟在霁羽湖一面的渡口走。
　　若不能凌空飞行，不器墟到宗门各处要经霁羽湖走水路最近。所以渡口通常会泊七八条灵船，有宗门安排弟子的弟子负责摆渡。

　　穿过小巷，眼前就是渡口。

　　渡口边，各式的小摊子和稀奇古怪的商品沿岸是摆了几百米，让挽云目不暇接。
　　走在挽云身后的廉贞脚步一顿，对挽云说：“挽云，我有事要离开一下。你在渡口等我一会。”
　　挽云意外：“现在？。”

　　“嗯”廉贞摸摸挽云的头，又对流云颔首：“麻烦你多照看挽云。”
　　言罢，他脚步急促地离开了。

　　“阿爹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挽云还想多问两句，可廉贞的背影已经在人流中走远了。

　　廉贞离开后，流云没有说话双眼一瞬不瞬地透过遮碍盯住廉贞的背影。他从襟口摸出一个木质令牌，抛到挽云手里。
　　挽云慌忙接住令牌，听见流云说：“你先呆在这里，不要乱跑，直到我回来接你。”
　　这种令牌挽云认得，廉贞那也有一个，象征着千机林主的身份。现在流云给的令牌，恐怕就是属于剑崖的令牌。

　　等挽云再抬头，视野里早就失去了流云的身影。

　　两个长辈前后脚匆忙离开，留挽云独自一人在陌生的闹市。她直觉是发生了什么麻烦事，但自己帮不上忙。她找了个靠近渡口的角落安静地蹲下来等。
　　忽然有几个铜钱滚落到挽云鞋边。

　　旁边的摊主喊住她。
　　“小妹妹，真是不好意思。我不小心碰掉了，能拜托你帮我捡回来吗？”

　　挽云蹲下把铜钱捡起来，还给摊主。摊主是一个气质清隽的男人，可惜不知为何黑发早早生出银丝，斑驳灰了长发。

　　他着一件对襟衫，面前一张小方桌。桌子上面凌乱地摆放了罗盘签筒之类，旁边竖了一旗子，写了朴素的“算命”二字。
　　挽云没有见过，好奇地多看了一眼。

　　摊主把铜钱擦干净，随手放回桌子上，向挽云道谢：“谢谢你，你在这几枚铜钱里挑一个吧。就算是作为我的答谢。”

　　挽云觉得这个摊主很亲切，愿意同他多聊两句：“不过是举手之劳，您不必客气。这答谢礼，我受之有愧。”

　　摊主轻轻叹气：“我们算命的最讲究缘分因果，既然这枚铜钱我就白送你也不要——你考虑考虑买下来？”

　　“这……”挽云没见过这般不讲道理的，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哈哈哈，逗你的。”
　　摊主看见挽云一下子呆在原地，连眼睛都不会眨了，乐得前俯后仰。他的眉目好看极了，笑起来就像是画中人，挽云生不起气来。

　　摊主摩挲这手中的铜板边缘，笑眯眯地像一只狡猾的狐狸说：“我送你一卦吧。”
　　不器墟藏龙卧虎，挽云相信这摊主是有真本事的。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摇摇头“可是我没什么想问的。”

　　摊主看着挽云失笑摇摇头。
　　挽云紧接着又开口：“我不求您一卦，但还是有一个困惑求您解答。”

　　摊主意外地挑眉：“好，你问。”

　　“世上修行于此道者，早已非寻常卜卦者只为趋吉避凶或是借此谋生。其他修士以道为修行，阵道，剑道，符道。但是，损命窥天机者，是为何道？”
　　挽云一口气问完，有点忐忑看向摊主的反应。

　　摊主没有因为她的提问而不悦，而是满意的点点头：“很有意思的想法！我看你很有悟性，考不考虑不拜我为师？”他说完又自顾自叹息：“可惜可惜，我们没有师徒缘分，只有这一问一答的机会。”

　　他反问挽云：“你问我观天命者，为何道。那我问你，道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