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挽云》不可思忆

44、记忆

　　宗主言罢，表情淡漠地瞥了角落中的司徒瑶珂一眼。霎时间，数千道灵力所化的银丝穿透她的眉心。
　　她开始浑身抽搐，瞳孔极度紧缩后，又扩散，随后昏倒在地。

　　又见千万银丝从司徒瑶珂眉心钻出来，纠缠成一个小球，落回宗主的手心。
　　宗主闭上眼，开始解读强行从她的识海中提取的记忆。
　　很快，他睁开了眼，看着已经没有生机的司徒瑶珂，叹了一口气道：“也是个可怜孩子。我现已将她身上的魔气消除，尸身还算干净——司徒奉仪。”

　　司徒大长老看了一眼躺在墙角里的女儿，没有多言，低下头对宗主恭敬地行礼：“在。”
　　“这既然是你燕子回楼的孩子，便还是交由你们处置了。”宗主说完，便不再浪费眼神，转身走回主座前。
　　他对挽云招招手，语气变得很柔和：“挽云，你过来。”

　　挽云听见宗主的声音在耳边回荡，不由自主地听从他的命令。
　　直到她走近了，才意识到这是宗主使用了操控精神的能力。

　　宗主似乎已经看透了她内心的惊讶：“别紧张，我天生便有影响他人精神的能力，若是内心对此有所防备，这能力便不管用了。”
　　挽云从他的眼神中感受到十足的压迫感，反倒更紧张了。她连忙躬身行礼：“谢宗主指点。”

　　“我刚才得到了一些司徒瑶珂的记忆，大致了解现在的状况。”
　　宗主微笑地看着挽云说：“挽云你相信你的阿爹，是个好孩子。但是，我要告诉你，你的有一段十四年前的记忆被封住了。”

　　“十四年前的记忆？是千机林的大火……”
　　挽云的睫毛颤了颤，内心出现不小的波动。她对当年大火的事情几乎没有印象，只会在梦里出现一些零碎的片段。她一直以为自己忘却那段悲痛的记忆，是因为潜意识的自我保护。

　　宗主额头上的独角隐隐发亮，双眼中似有光芒在流动。
　　他对挽云，也是对在场其他人说：“强行观看记忆，会令神识受损。我接下来会替你解开封印，用术法将那段记忆构筑为幻境。届时，你、我、在场诸位，会一同看见被施术者藏起来的真相——开！”

　　话音刚落，挽云便毫无防备地被一道灵力自眉心打入识海。她眼前一黑，感觉身体似乎在深深的水中不停地下沉。

　　“芸宝——芸宝——”

　　挽云吃力睁开眼，发现自己的视角变得很低很低，正被一个六岁大的小女孩牵着跑。她梳了两条羊角辫，正一颤一颤的，像她的人一样活泼。

　　“芸宝，跑快一点！止戈叔叔从山下带了好多的花灯回来，慢点就抢不着啦！”

　　小挽云腿短，只能踉踉跄跄的跟着跑，边跑边奶声奶气地喊：“阿荻姐姐，等等我，我要跑不动。”

　　跑出院门口了好几百米，孩子们吵吵嚷嚷地将一个男子团团围住。
　　是年轻时候的廉贞道尊，这个时候他的头发还是黑色的，随意披散，黑玉坠抹额，眼里满是少年意气。

　　微生荻靠着一身牛劲挤到陈止戈面前：“止戈叔叔，我要那个最大的！要两个，还有芸宝的。”
　　陈止戈瞅了眼在边上根本挤不进来的小不点挽云，又看了看身边这群要抢花灯的孩子，只得勾勾手让微生荻把耳朵凑过来，跟她说了句悄悄话。

　　微生荻眼见顿时放光，又拨开其他人拉起挽云往屋子里跑：“芸宝，你跟我来！止戈叔叔说，他在偏院的厢房里提前给你藏了。这事你可别给其他人知道了。”
　　小挽云和微生荻一起偷偷摸摸地溜进房间里，认真地拍拍胸脯：“我知道，这是秘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两个孩子在房间里一通胡乱翻找。可床底柜顶都找遍了，也没有找到花灯。
　　微生荻叉腰，歪着脑袋，万分费解道：“怎么会找不到呢？芸宝，你在这等着，我去找止戈叔叔问问。”

　　小挽云点点头，乖乖地坐在对她来说还很高的椅子上，一边等一边晃脚玩。
　　可微生荻出去了没一会，就折回来了。她的脸煞白，神色慌张极了。

　　小挽云奇怪：“阿荻姐——”
　　“嘘！”微生荻急忙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小心翼翼地推开一道细细的门缝往外看。
　　她把衣柜门打开，把小挽云塞了进去。衣柜里又黑又狭小，小挽云感觉喘不过气：“阿荻姐姐，我害怕。”

　　微生荻的也不过六七岁的孩子，此刻说话的声音都早颤抖：“芸宝，你躲好了！千万不要出来！还有，千万不要说话，等大人过来接你。”

　　“砰——”
　　小挽云在柜子里听见微生荻大力推开门的声音。她大叫着“救命！救命啊！”，迈开腿往外跑，声音很快远去听不清了。

　　小挽云躲在偏院那小小的房间的那小小的衣柜里。
　　这里很黑，很安静，她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终于有脚步声响起，脚步声一步、两步，停了在面前。

　　她很高兴，以为终于有人来接她了。
　　可雕花柜的铜环碰撞发出清脆的声音，来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赤眸红唇血色衣服，眼神像是危险毒蛇，令小挽云本能地感到害怕。

　　“哎呀呀，原来在这里，叫我一通好找！”
　　那个女人将已经僵住的小挽云抱出来，勾住红唇看似亲昵地捏捏小挽云的脸颊，长而尖的指甲在小挽云柔嫩的脸上划出红痕。
　　她的长指甲沿着小挽云的眼眶描：“你这双眼睛长得跟你娘亲可真像啊！来来来，我带你去找娘亲。”

　　小挽云被红衣服的女人抱着带到了正门的大院子里面。
　　中秋夜的圆月已经出现，浅浅的轮廓在刚暗下来的天空中显得晦暗不明。

　　祖父被一把长刀钉在地上，死不瞑目。
　　地上的尸体都被整整齐齐地排成一列。
　　“一个，两个，三个……”红衣女人饶有趣味的挨个点，最后手指戳到了挽云的脸颊上，“小的这就齐了，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小挽云对死亡还没有概念，但看着祖父和哥哥姐姐们如此惨状，顿时大大哭起来。

　　红衣女人抱着小挽云继续往外走：“好宝宝不要哭，我带你去找娘亲哦。”
　　听见外面还有阵法师战斗的声响，她转过墙角，十分不满地催促：“怎么还没搞定？磨磨唧唧的！”

　　正在战斗的微生苏听见女儿的哭声，回头便看见小挽云被红衣女子单手抱着，正哇哇大哭。
　　她怒吼：“曼陀罗，你把我的女儿放开！”

　　“好好好，如你所愿。”
　　曼陀罗恶趣味地把小挽云放在地上，小挽云便跌跌撞撞的向娘亲跑去：“娘亲！”
　　忽然，一把长刀穿透了微生苏的身体，又骤然抽出。她的身体软倒下来，只能紧紧地将跑向自己的女儿护在怀。

　　小挽云的眼睛被娘亲的怀抱遮挡，但仍能感受到娘亲温热的血在不停地往外涌：“娘亲，娘亲，你流了好多血。”

　　曼陀罗对那持刀的人说：“动手吧，母女情深，送她们一起走。”

　　“锵——”长刀砍在了坚硬的灵阵上，微生苏力竭，声音嘶哑地低吼：“小五，醒醒！”
　　但长刀仿佛没有感情，一刀接着一刀，直到灵阵上出现裂纹。

　　微生苏搂着婉云咬牙苦苦支撑，可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极限，低低地苦笑出声：“呵，戚神棍算的还挺准。”
　　她抬头眼神死死盯着曼陀罗说：“你便是魔神阿拉瓦加吧，有没有兴趣同我做个交易？”

　　曼陀罗挑眉：“有意思，说说看你有什么让我感兴趣的东西。”

　　微生苏摆出自己的筹码：“你要屠微生一族，想来是知道微生家的秘法可以加固封印。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把秘法逆转，便会得到一种同样强力的破解封印的法术。”

　　曼陀罗眼神微动：“哦？你要如何证明。”
　　微生苏提出要求：“你先让小五停下来。”
　　“可以。”曼陀罗拍拍手，那持刀人便停下挥砍的动作，走到她的身后。

　　微生苏解开灵阵慢慢站起来，把小挽云藏在自己的身后。
　　小挽云和十四年后的挽云，此刻终于看到了那个一言不发的持刀人的面容——长发披散，黑玉坠抹额，一双血色的眼睛。

　　这刽子手赫然是陈止戈，也就是日后的廉贞道尊！

　　微生苏对曼陀罗说：“我会把微生家的秘法告知你，魔神大人神通广大自然可以慢慢研究。但是，我死以后，我的女儿就是微生家最后的血脉，你如果想使用逆式的秘法便不能动她。”

　　“那怪个个都说你是铁板钉钉的下一代林主了，脑子挺活泛。可以，就按你说的办。”曼陀罗佩服地鼓掌，在指尖掐出一个天道誓的印诀，“只要你告诉我秘法，我便向你保证，在我们推演出逆式之前，绝对不会动她。”

　　微生苏冷笑：“天道誓对魔族无用，堂堂魔神何必溜奸耍滑！我要你与我女儿签订契约，除去秘法逆式以外，你不得以任何形式威胁她的生命。”

　　“好，一言为定！”曼陀罗倒是对微生苏有些惺惺相惜之感，干脆利落地抛给微生苏一团魔气。
　　微生苏确认契约内容，蹲下将挽云搂在怀里，给了小挽云一个温柔的吻。
　　她脸上的泪水贴在挽云脸上冰冰凉凉的。

　　“娘亲？”小挽云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她只听见娘亲对她说了一句：“芸宝，活下去！”，随后脑袋一阵剧痛，失去了意识。

　　不器墟，祠堂中，挽云从由回忆构筑的幻境中醒来，痛苦的记忆不停地在脑海中回转，根本无法处理如此之多的信息。
　　秦歌给挽云递了杯温热的水，挽云小口慢慢喝完，终于感觉好些了。

　　宗主见挽云终于从记忆幻境中脱离出来，缓缓开口：“廉贞为魔族所控制，甚至抚养你也是魔族的安排。挽云，现在你已经无可辩驳了。”
　　“我——”挽云猛然抬头，却说不出话来。

　　宗主已经在挽云的回忆中得到了相当多的信息，他果断下令：“独孤流云和司徒奉仪跟我去千机林。阁老，在这看顾大局，秦歌听从调配。还有挽云，你……”

　　见宗主犹疑，挽云马上道：“我想和您一同前往千机林！”
　　宗主看了挽云一会，挥手在空中划出一道金色的门。他头也不回地踏入门中，淡淡地留下一句“我准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