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挽云》不可思忆

38、买花

　　经天井往里走，便是厅堂。

　　挽云远远就瞧见了坐在那里的乐水婆婆。
　　她的衣着和发髻虽然都是很古的样式，但她有着一头乌黑的长发，精致的五官嵌巴掌大的脸上，看上去不像是“婆婆”辈的老前辈，倒是跟古画上的侍女一般。

　　独孤一念大大咧咧地问好：“婆婆，好久不见！”没等挽云回神，便大走上前，自个拉椅子坐下了，兀自打破了这安静神秘的氛围。

　　挽云本揪着独孤一念的袖子，被带得踉跄两步，惊得急忙慌撒了手。
　　她可不敢跟着独孤一念一块坐下，给在椅子上独孤一念递了个震惊的眼神：你这也太无礼了！
　　独孤一念不明所以，回了一个疑惑的眼神。

　　这眼神一来回，也有一息时间。
　　挽云赶紧站稳，低头行了礼，小心翼翼地抬眼瞄乐水婆婆的神色，生怕她有不虞之色。

　　乐水没有生气，看着两人互动，反而捂嘴低笑起来。她对挽云慢悠悠地说：“挽云好，来，吃点心。”
　　她眉毛颜色很淡，眼尾微微下垂，这时候一笑，眼里便流露出属于长辈的慈祥来。

　　挽云松口气，颔首道谢：“谢谢婆婆。”，这才缓缓坐下。
　　桌上的茶壶慢悠悠地飘起来，给挽云看茶。芽叶片片竖立，汤色嫩绿透亮，是上好的明前龙井。

　　乐水捧着茶杯欣赏了一会杯底茶叶舒展的姿态，动作轻柔地把杯子放下。她转头问独孤一念：“秦歌，没来？”

　　独孤一念下意识看了一眼挽云，把嘴里的茶点囫囵咽下，开口解释：“三师兄有事走不开，但是他给你写了信。”
　　他擦干净手，从怀里掏出秦歌的信，递给乐水。

　　乐水接过信，没有马上打开，只指腹轻轻抚过信封上“乐水亲启”四个字，正面翻到反面都仔细看看，才将信拆开。
　　她把信纸递回独孤一念手里说：“小念，念。”

　　挽云感到意外，在她的印象中，只有老眼昏花或是不识字的人才需要念信。
　　她心里各种猜想，却没有表现出来，秉承着多看少说的原则，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啜饮清茶。

　　独孤一念倒是毫不意外地接过信纸来，逐字逐句地读：“乐水，展信佳。我被临时的任务绊住了，脱不开身，有什么要添置采买的跟小念讲，我下个月再来看你。”
　　读到这里，独孤一念又补充了一句：“婆婆，你列个单子，我待会就去买。”

　　乐水点一下尖尖的下巴：“好，你读。”
　　她还是那样舒缓的语气，但挽云竟从中里听出几分催促的意思。

　　独孤一念继续读信：“你最近得了新茶，我知道你爱喝。但记得空腹莫要喝，饭前饭后也不宜喝。最近山下要倒春寒，及时添衣保暖，点炉子时注意通风。你前段时间做的那个风车似的小玩意刚好排得上用场。”

　　到这里，这信本该结束，但写信的人似乎在封信前临时起意，又加了一行极小的字，将将挤进并不宽裕的空白处。
　　独孤一念眯着眼睛艰难辨认，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还有，我猜你还是认不全字，得让小念读给你听。我多说两句，你别嫌我啰嗦。学学现在的语言和文字总没有错，不识字以后要吃大亏。”

　　读完，独孤一念将信纸交还给乐水：“乐水婆婆，三师兄就写了这些。”

　　“谢谢小念。”
　　乐水把信纸沿原本的折痕叠好，放回信封里，然后施施然站起身，对挽云说：“跟我来。”
　　挽云闻言赶紧起身。

　　独孤一念跟着也站起来问：“婆婆，那我呢？”
　　“小念，不来。”乐水思考了一会，安排独孤一念去采买生活必须用品，“小念，出门，买东西。单子，没有，你，自己买。”
　　“好，我自己看着买。”独孤一念早就习惯了乐水婆婆在生活小事上的不靠谱，无奈地答应下来，转身去捉那只管杂货和厨房的人偶。

　　乐水转头对挽云说：“挽云，我们，走。”
　　“是！婆婆。”挽云快步跟到乐水身后，往更里的厢房走。

　　路上偶尔有见正扫地的人偶，机关之精妙可称神机。先前那只看门的机关鹦鹉与之相比，确实只是小玩意。
　　挽云虽然对这些机关好奇，但面对这位神秘强大的前辈，崇敬的同时，难免拘谨，不敢跟主动跟乐水搭话。

　　乐水似乎看出了挽云的心思，主动和她讲解：“人偶，鹦鹉，不同。鹦鹉，机关。人偶，机关加法器。”

　　这完全是闻所未闻之事，挽云忍不住追问：“法器？这人偶零件众多，材料各异，完全没有融成一体。这是怎么做到的？”
　　乐水讲起这些，说话流利许多：“以前，每个零件，分开炼，然后拼成一个。现在，可以一起炼。礼物，是这一种。”

　　言语间，乐水带着挽云走近一个房间。
　　这整个房间就是一个巨大的可以活动的储物柜，横竖交错的立体轨道上，列着各个形制材料的有抽屉的柜子、箱子、匣子、瓶子。
　　随着乐水伸手，她需要的物品刚好转到她手边的位置。

　　她把信的收专门的匣子里面，合好盖子并落锁。她又取来另一个更大的檀木匣，回头发现挽云正瞠目结舌地仰头看着轨道结构，眼睛眨都不舍得眨。

　　“挽云，你娘亲，以前，来的时候，也，一样。”乐水看着挽云，吃吃地笑着，将木匣交给她：“看，礼物，廉贞，我，准备的。”

　　挽云回过神，双手把木匣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支簪子，金枝缠玉兰的样式。最关键的是，这正是乐水婆婆刚才提到的，用不同材料一体炼成的法器。
　　她有些受宠若惊：“这，这是我的及笄礼吗？”

　　乐水弯了弯眼：“喜欢？”
　　这可是不器墟的创始者，宗门志中最伟大的炼器师——乐水婆婆，亲自用创新的炼器法做的法器！
　　挽云小鸡啄米般点头：“我当然喜欢，谢谢乐水婆婆。”

　　“你，喜欢，我，高兴。”乐水见挽云喜欢，便又拿来一颗蓄灵珠，“不过，还要，取样，灵力，调整，细节。
　　挽云领悟，将灵力输进蓄灵珠里。

　　乐水把蓄灵珠捏在手中，感应其中灵力，脸上露出讶异的神情：“咦？”
　　挽云有点紧张：“婆婆，怎么了？”

　　乐水小幅度地摇头：“你，千衍，灵力很像。不过，没有，坏的事。”
　　挽云看看手腕上姜半夏给的黑曜石手链，若有所思。从药蝶谷回来之后，她隐约感觉自己的灵力有细微变化，可是不敢断定。

　　既然乐水婆婆说这无伤大雅，挽云也没多想。她更期待自己的礼物：“婆婆，这调整要多久？”

　　乐水的食指点点下巴，想了一会，道：“两天，能够完成。你们，需要……住宿。
　　说完，她把蓄灵珠一并放进木匣里，抱着往房间深处走，走了几步回头补充：“我，忙，有事，问小念。你喜欢玩具，人偶，都玩，都看。”

　　“好！”挽云高兴，等乐水的身影消失在里间，脚步轻快地离开，至奔刚才的扫地人偶而去。
　　“嘿嘿，等独孤一念回来在找他问问还有没有其他的机关人偶……”

　　独孤一念恐怕一时半会回不来。
　　他在集上买齐东西，入乡随俗地用大竹篓背着，正要返回。一个老婆婆便挎着花篮，走上来笑眯眯地说：“后生家，买朵花伐？今朝上巳节，送拨侬欢喜个小姑娘——机会难逢，覅错过唷！”

　　独孤一念看着篮子里娇艳的芍药，犹豫了一会还是拒绝了：“不用了，奶奶。”

　　老婆婆见独孤一念犹豫，知道有戏，继续语气热络地讲：“后生家，迪芍药花哪能一定谈朋友辰光才好送啦？吾看侬是外地来客——带转去送拨订了亲个新妇，或者侬屋里厢阿姐妹妹，侪可以个呀！小姑娘侪顶顶欢喜花香，吾跟侬打包票，伊肯定开心得眼睫毛侪要笑起来！”

　　老婆婆热情洋溢，拉着独孤一念软泡硬磨，大有要一路跟到家门口的架势。独孤一念实在招架不住：“那就依您说的买一朵吧。”

　　老婆婆接过铜钱，眼睛笑得眯成两条缝：“噢哟，多谢公子！吾板定拨侬拣朵顶顶好看个！”
　　她挑了朵最水灵的芍药递过去：“看看迪朵，瓣头饱满，颜色嫩相，清早刚采下来。保佑侬心想事成！”

　　“谢谢奶奶。”独孤一念无奈，礼貌地笑着接过花。老婆婆看着独孤一念走远的背影，边收拾花篮边自言自语地夸赞：“真是个好小官，又客气又爽气……”

　　独孤一念终得脱身，迈开步子，头也不敢回地逃回了乐水婆婆的家。
　　他拍拍门，开门的不是机关鹦鹉，而是挽云。

　　挽云侧身把他让进来，好奇地踮脚瞧独孤一念背着的竹篓里装了什么东西：“你总算回来了，买的什么？要这么久——花？”

　　独孤一念心里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把竹篓转而抱在身前，用手臂挡住那朵芍药，结结巴巴地说“哦！我，我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卖花的老人家。她实在热情，我不好意思拒绝，就，就买下来了。”

　　“噢，是这样啊……”
　　独孤一念这副模样，让挽云几乎能在他脸上看出“欲盖弥彰”这四个字来。
　　不过，既然独孤一念不想说，她自然也没有逼问的道理，转头往侧院走，“那先去厨房把东西放下吧。”

　　独孤一念跟在挽云身后，懊悔得呲牙。他暗骂自己：“独孤一念，明明就是因为推辞不得才买的，你在心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