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念挽云》不可思忆

1、山雨

　　春风经过流风剑崖上的老梨树，随手拨弄树枝，洒下纷纷扬扬的梨花雨。
　　院子里，一白衣少年正在练剑。剑光如水，流转间带起微风，卷起三两瓣梨花。

　　少女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独孤一念，快来开门。”
　　“好，我马上来！”正在练剑的独孤一念闻声，顾不上擦拭额头上的汗，连忙归剑入鞘，小跑着打开院门。

　　挽云正抱着一册书，立于门前。
　　她有一张精致的娃娃脸，瞳仁又黑又亮，像是浸在清水中的黑葡萄。此时，她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笑意，叫人仿佛看见山间雀跃的春天。
　　“独孤一念，早上好。”

　　独孤一念听见自己的心咚咚直跳。他挠挠后脑勺，不自觉地露出一个傻傻的笑：“你也好，挽云。”

　　挽云踮脚往院子里边瞧：“你大师兄不在吗？”

　　“大师兄不在。”
　　独孤一念咽了口唾沫，有些紧张。实际上，大师兄是专门躲着她，回弟子堂处理公务去了，但这是万万不能告诉挽云的。

　　“哦，这样啊……”挽云闻言有些失望，但很快又扬起下巴，递过一本装订好的笔记本。
　　“那麻烦你替我把这本笔记转交给他，这里记录整理了上次我跟他讨论的绝大部分问题。”笔记很厚，纸页间有一阵好闻的草木香，肯定废了挽云很多心思。

　　独孤一念有点发愁，迟迟没有接过笔记。
　　他想起了大师兄临走前的交代：“我对挽云只有同门之谊，而无男女之情。小念，她素来与你走得近，还想麻烦你跟她明说此事。”

　　“挽云，有件事情我要跟你讲一下……大师兄他其实……”独孤一念的目光游移，心虛地躲开挽云的眼睛。
　　挽云天天来找大师兄讨论问题，看着大师兄时眼睛里仿佛有星星。如果这时告诉挽云大师兄根本不可能喜欢她——这太残忍了，他根本没办法对挽云开口。

　　白色的梨花瓣落在落在挽云的缎子一样的黑发上，然后滑下来，轻轻地，没有声音。独孤一念奇怪的沉默让问挽云有了不妙的预感，
　　她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下压：“其实什么？你不要说话说一半。”

　　独孤一念深吸一口气，语速极快地把准备好的话一箩筐地倒出来：“大师兄早就有喜欢的人。他与你只有道友之谊，而无男女之情。还有，他让我转告你，不要再送东西，也别特地来剑崖找他了。”
　　说完，他垂下脑袋，心想如果一会挽云要哭要闹，自己都老实受着。一定想办法哄哄她。

　　挽云听见独孤一念这一番话，愣在原地。
　　原来她自以为的缘分天定的浪漫邂逅，自己对楚无锋的天真仰慕，都不过是自作多情。她恐怕一直都是别人眼中的笑话。

　　挽云觉得自己丢脸极了，嘴硬地反驳：“你们弄错了，我才没有喜欢他！”

　　伤心和委屈还没被意识主人到，就迅速蓄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直到盛不下了溢出来，变成大颗的泪珠。
　　挽云用手背用力地擦去眼泪，她顿了顿，又看向独孤一念问：“独孤一念，你既然早就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一直垂着头的独孤一念听见挽云叫自己的名字，马上直起腰背抬头。听完挽云的问题又复垂头丧气：“我怕你一个气恼，再也不来剑崖了。”

　　独孤一念的回答让挽云愣了一下，随之更是气上心头：“好极了，你也知道我会气恼，偏偏要看我日日傻子一般爬上你这剑崖来。”一滴悬在挽云下巴尖上的泪正好“啪嗒”一声滴落，打湿了地上的尘土。

　　独孤一念的理智也跟着“啪嗒”一下断掉了。“你别哭啊。”他手足无措，迟疑地弯下腰，想用食指的指节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珠。

　　鲁莽的靠近让挽云下意识后退了一步，躲过突然伸来的手。她撩起睫毛瞪了独孤一念一眼：“我才没事，就是风吹得眼睛难受。你别假惺惺的——现在倒是装的愧疚。”

　　独孤一念自觉失礼，顿时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可以给你当沙包——如果你痛扁我一顿能让你好受一些。”

　　独孤一念的笨拙的安慰在挽云眼里更像是怜悯。她一时羞愤难当，咬牙欲将中笔记撕成两半。
　　可她力气不够，撕不开厚厚的纸页。一阵无力感漫上心头，挽云胸口翻涌的情绪褪去，沙滩上硌人的失落。

　　独孤一念替挽云心疼：“这是你的心血……”

　　挽云听不进独孤一念的话，手中灵力将书页割成碎片，纸片如她身后的梨花一般，散落地上。
　　“告诉楚无锋，既无缘分，我挽云断不思量。”说完，她决绝地转身循着下山的小径离开了。

　　“挽云你等等……”
　　独孤一念想叫住她，可不知是否因为他的的声音太小，挽云没有回头。他只得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远去，一身青白素色襦裙，像一团因风而起的柳絮。

　　“哟，小念，把小姑娘惹哭了？”
　　独孤一念回头，发现三师兄秦歌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自己，不知看了多久。

　　秦歌容貌昳丽，从腰间抽出折扇，潇洒地打开，发出一声利落的脆响。扇面上赫然题“风流倜傥”四个大字。他勾住师弟的脖子，挑眉：“看得望眼欲穿，喜欢她？”

　　独孤一念没有回答他，只是叹了口气，蹲下来，收拾地上的碎纸片。秦歌贱兮兮：“呦呦呦，不说话，被说中了。”
　　独孤一念心烦意乱，不想理睬他，反手一道不轻不重的剑气拍在那个要来晃去的脑袋上。

　　秦歌哎呦一声，应声倒地，又不疼不痒地坐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他熟练地编回自己被震散小辫子，难得地收起笑脸：“那小姑娘又来找大师兄？”

　　独孤一念点头，尝试把把撕碎的笔记拼回去：“我按大师兄说的做了。”

　　秦歌耸耸肩：“早点死心对她是好事，楚无锋那家伙也不是什么良人。”
　　“我明白。”独孤一念嗡里嗡气地说：“只是，她很难过，我不想看到她难过。”

　　正是春雨绵绵的时节，山间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秦歌和几只雀儿一同在屋檐下避雨，他看着雨水，摸了摸下巴，笑眯眯地像一只狡黠的狐狸：“小念啊，我记得挽云好像没有带伞啊。”

　　独孤一念不明所以，愣愣的说：“可是挽云肯定能施法避雨。”
　　“笨！”秦歌恨铁不成钢：“这不妨碍你去送伞啊，快去。”

　　“哦！”独孤一念赶紧跑进屋里拿伞。
　　秦歌不放心地嘱咐：“拿一把就够，一把！”独孤一念还没想明白为什么，就那着伞被秦歌赶出院子。

　　挽云失魂落魄地沿着山阶向下走。回忆从前种种，那些暗自的心动都成了心中千千结。她分神间一脚踩空，失去平衡，跌在青石板的阶梯上，脚踝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天公不作美，偏偏这时下起雨来。

　　挽云心想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前所未有的狼狈，脚崴了，发钗乱了，裙子脏了。
　　这裙子上绣了精美的缠枝花，还是今天为了见楚无锋特地穿上的，如今沾上泥水脏得一塌糊涂。
　　这成了压垮挽云的最后一根稻草，她坐在雨里，淋了很久。

　　不幸中的万幸，半山腰恰好有一座亭子，可供经过的歇脚避雨。挽云勉强地走了一段路，躲进亭子。她小心脱去自己的鞋袜，发现脚踝已经高高肿起。

　　挽云坐在亭子里，忽然觉得这场雨也没这么坏。雨一定听见了她的委屈，所以替她哭了这么久。

　　细雨下得缠绵，不知何时能够结束。雨雾白蒙蒙的，把山路遮得严严实实。独孤一念打着伞，沿着石板山路往下走。
　　他有点担心：雨天山路湿滑，挽云可别摔着了。

　　挽云在亭子里看见独孤一念打着伞经过，在心里默默许愿：“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她才不想让人看见现在自己这幅落汤鸡的模样。

　　奈何天不遂人愿，独孤一念还是透过朦胧的雨帘发现了亭中的挽云。

　　他三步并作两步跑进亭子，发现挽云眼睛红红的，脚踝也受伤了，看上去可怜兮兮的。他脸上明亮的欣喜转变为小心翼翼的担忧：“挽云，你怎么了？没事吧？”

　　挽云看向冲进来的独孤一念，心想自己今天的运气恐怕比想象的还要糟糕。她仓促地把自己的脆弱的表情藏起来，抬起下巴问：“你来做什么？”

　　独孤一念想起自己对挽云暗戳戳的心意，耳根变得通红，支支吾吾：“下雨了，我想起你没有带伞，有点担心，所以追上来看看。还好来了，等会雨停了，我送你去惜花堂敷点药吧。”

　　挽云不好意思告诉独孤一念这伤是自己还没下雨的时候就摔的：“我自已一个人就可以。”
　　独孤一念一再坚持：“还是让我背你去吧，雨停之后不但山路滑，天估计也要黑了。”

　　挽云现在还对独孤一念是“帮凶”这件事情耿耿于怀，看着他现在衣冠楚楚的样子就烦。
　　她别扭地转过身：“算了，我一身泥水，别脏了你的好衣裳。”

　　独孤一念急忙表示：“没关系，我不介意你身上脏。”
　　没想到挽云听见独孤一念这话脸色更臭了。她一挑眉：“那就是说，你确实觉得我身上又是泥又是雨，会把你的衣服糟蹋了喽？”

　　独孤一念百口莫辩：“我没有……可是泥水肯定会蹭到我的身上，我也没办法啊。”
　　“算了。”挽云泄气地转过头去，看山，看雨，懒得多看他一眼。

　　独孤一念知道自己嘴笨，不再多言，安静地坐在她身边。他克制地保持一段合乎礼法的距离，不着痕迹地挡在了风口的位置，挡住了大部分斜飞的雨丝。
　　两人一时沉默无话，唯有雨水敲打在檐上、青石板上。

　　独孤一念心中十分困扰：挽云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他看着自己被打湿的肩头，忽然福至心灵，眼睛一亮，想到了答案——他突然起身冲进雨里。

　　雨水很快将他白色的衣衫打湿，他在雨中对挽云挥手，大声喊：“挽云！现在我的衣服就不会被你的裙子蹭脏了！”

　　挽云大惊失色：“你在干什么？赶快回来！”
　　她手忙脚乱地在自己的乾坤袋里翻找，火符，风符……罢了，还是干毛巾吧。

　　独孤一念跑回来，接过挽云递来的毛巾，胡乱地擦两下头发，笑得很灿烂：“这下你愿意让我背你了吧？”

　　挽云蹙眉打量独孤一念。他衣服和头发都被微微打湿，几缕碎发贴在额前、颊边，这下比自己的样子狼狈多了——果然是个乱来大笨蛋。

　　哗啦啦的雨恰好此时变小，化为丝丝缕缕挠人的湿意。
　　挽云轻轻咬住下唇，纠结了很久，最终，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