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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思考间,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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思考间,洛漓来到了乾坤宫内,看见父皇正低头执笔处理政务。听到脚步声,洛赫图放下笔抬起头,“漓儿,你怎么来了?”“父皇还想着今夜去瑶光殿看看你。
“有劳父皇挂心了,儿臣已无大碍。”洛漓顿了一下,“只是儿臣想知道母后最近如何。”
她看向洛赫图,等着他的下言。洛赫图轻笑着,眼里却透着悲恸,刹那间转瞬即逝,只不过洛漓捕捉到了。
“昨儿,你母后还说要到瑶光殿看望你。”
“不过昨夜雪大,皇后染了风寒,朕让太医给皇后开了些药,这会儿应当睡下了。”
待洛赫图说完,洛漓扑通跪在地上。“父皇,儿臣已经长大了,不是小孩了。儿臣请您告诉我真相吧。”看着洛赫图鬓间斑白,洛漓将头扭过去。“漓儿,你且起来。”
洛漓拂着衣袖,从地上离开。空气沉静许久,洛赫图才叹了一口气,“你可真要听?”
洛漓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点了点头。良久,洛赫图开口。
“前年,冬猎宴会,朕和皇后想要赏赐狩得猎物多的臣子,朕与众卿同乐。朕虽带了侍卫,但想着宴会欢乐,不想要众爱卿拘束便少带了些人手。”
“怎料到有人竟敢在朕的眼皮子下药,弄巧成拙,那杯毒酒竟被皇后喝了。”洛赫图眼里闪着泪。
“自那后,毒侵入体,皇后每每食不得安,夜不能寐,朕都痛心疾首。”
“朕派人去寻医,却都无能为力;朕找到凶手时,那人不知怎地竟死了,太医说是毒发身亡!”洛赫图指节狠狠叩击紫檀桌案,笃笃两声,震得檐下冰棱簌簌作响。
洛漓盯着他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皮肤,忽然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更冷——
“父皇可曾想过,能毒杀凶手的人,岂会放过母后?”
竹简在她指尖发出脆弱的“咔嚓”声。洛赫图的手悬在茶盏上方骤然顿住,鎏金茶盖“当啷”掉入碗中,溅出的热茶在案上烫出深色水痕。父女二人之间的空气瞬间凝固,唯有窗外北风卷着冰棱碎末,扑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响。
洛漓这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前世她从未敢用这种语气对父皇说话——可这具十四岁的身体里,住着的是见识过他王座染血的灵魂。她垂眸掩去眼底暗涌,重新开口时已带上颤音:“儿臣失言……只是母后疼得那样惨,若凶手背后还有主使……”
“够了!”洛赫图忽然起身,袍袖扫过卷轴,《贞观政要》轰然落地。他背对着女儿走向窗边,声音低沉得像压着块冰:“朕会查。你只需管好自己——明日起,不必再往凤仪宫跑了。”
洛漓猛地抬头:“父皇!”
“退下。”洛赫图的指尖按在窗棂上,指腹摩挲着雕花缝隙,仿佛那里藏着什么秘密。洛漓看见他后颈新添的白发在烛火下微微发颤。
她攥紧被捏皱的竹简,指甲几乎要戳穿竹片。
“儿臣告退。”她终究低垂下眼睫,恭谨行礼。转身时,瞥见洛赫图腰间玉佩——那是母后亲自为他雕的白虎衔珠,此刻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像一头困在玉中的兽。
洛漓指甲掐入掌心,却强作平静。她想伸手替父皇整理案头卷轴,指尖却将竹简边缘捏得发皱,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究竟是谁有这么大的本事!她必须要想办法医好母后。
离开乾坤宫,洛漓的心沉甸甸的,父皇鬓间的斑白和眼中的痛楚如同烙印刻在她心头。她必须救母后!这个念头如同烈火焚烧着她的五脏六腑。然而,遍寻名医无果,凶手线索已断,希望渺茫得令人窒息。
脚步下意识地转向明辉殿的方向。却又被更深的不安攥紧——她若离开,这深宫中的幼弟该如何自保?
洛亦正在背诵经文,先生说明天要考。赵嬷嬷将御膳房新做的点心端进来,“殿下累了吧,且先尝尝这刚做好的如意糕。”洛亦早已不想背书,拿起一个点心就塞到嘴里。香甜软糯,入口即化。“嬷嬷,这如意糕真好吃。”
“殿下慢点吃,小心噎着。”洛亦两颊塞得鼓鼓的,“嬷嬷今日能不能不背经书了。”
“不可!”洛漓进来时便听到这句话,洛亦看到洛漓,眼睛顿时一亮,飞奔过去扑到洛漓怀中。“皇姐,你怎么才来?”说着委屈的嘟起嘴,“你可知道你都整整一个月没来明辉殿了。”
“皇姐有要事要忙,否则怎么不想来看亦儿呢?”洛亦原本还嘟囔着嘴,顷刻放下。
“皇姐,你快尝尝这个如意糕,特别好吃,亦儿都吃了两个呢!”
“嗯,确实不错。”洛漓用帕子轻拭嘴角,“亦儿若是喜欢,皇姐让御膳房的人多做些给你送来。”洛漓看着洛亦稚嫩的脸颊,嘴角扬起弧度。
洛亦吃完心满意足,他“噔噔噔”跑去拿起经书,“皇姐,你快来教教亦儿。”
不多时,一个上午将近,洛漓看着抱着自己的亦儿漓,强压下翻涌的情绪,“亦儿,皇姐近来有事要忙,待忙完这阵就来看你好不好?”
她伸手揉了揉洛亦的脑袋,“皇姐说的话记住没有?”“记!住!了!”洛亦咬牙,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的蹦出来。皇姐上个月明明答应自己……也罢,皇姐恐怕早已忘了这事。
回到寝殿洛漓拿出信纸铺在桌上放好,开始研墨,正要提笔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通报:“殿下,翠珠姐姐奉皇后娘娘之命,给殿下送汤来了。”
翠珠! 洛漓眼神一凛。母后身边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来了。
“宣。”洛漓迅速收敛神色,恢复平静,坐回主位。
翠珠提着精致的食盒进来,笑容温婉得体:“殿下金安。娘娘惦记着殿下身子刚好,特意让御膳房炖了人参鹿茸汤,还有几样清淡小菜,吩咐奴婢务必看着殿下用一些,好生补补。”她动作麻利地将食盒一层层打开,浓郁的香气顿时飘散出来。
洛漓的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翠珠的手。那双捧着汤碗递过来的手,手指纤细粉白,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然而,就在翠珠的指尖即将离开碗沿的瞬间,洛漓敏锐地捕捉到一丝极其淡薄、却与汤品香气格格不入的、清冽微辛的药味——紫草膏。
治疗烫伤的特效药! 洛漓的心猛地一跳。母后凤仪宫的掌事大宫女,日常侍奉在病榻前,需要亲手触碰滚烫药罐或汤羹的机会确实很多,偶尔烫伤也算寻常。但翠珠双手保养的极好,无疤无伤,不像是需要涂紫草膏的。
洛漓面上不动声色,接过汤碗,温声道:“有劳翠珠姐姐,也替本宫谢过母后。”她舀起一勺汤,送到唇边,却没有立刻喝下。那紫草膏的味道,混合着汤的香气,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她强忍着,轻轻吹了吹,才小口喝下。
“味道极好,母后费心了。”洛漓放下勺子,语气温和,“母后她…今日可好些了?昨夜真是吓坏本宫了。”
翠珠脸上立刻浮现出深切的忧色,眉头紧蹙,连声音都低沉了几分,带着浓浓的愁绪:“唉…殿下有心了。娘娘今早倒是勉强用了小半碗清粥,精神看着比昨夜稍缓了些,只是…”她重重叹了口气,眼圈似乎也红了,“只是那痛楚,太医们说是入了骨髓经络,到了夜里更是钻心剜骨,难以忍受…陛下衣不解带地守着,也是一筹莫展。太医们…唉,翻遍了典籍,试尽了方子,终究是…束手无策啊。”她说着,用帕子轻轻按了按眼角。
“本宫知道了…”洛漓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无力感,仿佛被这噩耗压垮,“你且回去,务必好生伺候母后,汤药饮食都要仔细经心。告诉母后,我…我晚些时候就去给她请安。”她挥了挥手,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耗尽了。
“是,奴婢告退。殿下也请千万保重凤体。”翠珠恭敬行礼,收拾好食盒,低眉顺眼地退了出去。翠珠离去的脚步声刚消失在廊下,洛漓已抓起狐裘披在肩上。千凝欲言又止,看着她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的指节,最终只轻轻替她系好毛领。
“备辇,去凤仪宫。”洛漓的声音低得像是从齿间挤出来的,“别惊动任何人。”
父皇的禁令言犹在耳,但她必须亲眼看看母后!
凤仪宫。
殿内弥漫着浓重得化不开的药味,苦涩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头发沉的腐败气息,沉静的暖香早已被彻底掩盖。厚重的帷幔低垂,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只余几盏微弱的宫灯在角落里摇曳,将满室映照得影影绰绰,更添几分压抑。
洛漓放轻脚步,绕过屏风,走向内殿的床榻。
床榻上,曾经那个纵马西饶草原、明艳如火、笑声能驱散阴霾的女子,如今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皇后姜毓秀蜷缩在厚重的锦衾里,整个人瘦得脱了形。昔日丰润的脸颊深深凹陷下去,颧骨高高凸起,蜡黄的皮肤紧紧包裹着骨骼,透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败。她紧闭着双眼,眼窝深陷,浓密的睫毛在惨白的脸上投下两片沉重的阴影,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母后!”她再也顾不得仪态,扑到床边。皇后抬起手,想要抚摸她的脸颊,却连抬臂的力气都没有,指尖无力地垂落,腕间金镶玉镯顺着消瘦的手臂滑到肘弯,空荡荡地晃着。
皇后似乎听到了呼唤,艰难地睁开眼。那双曾经如草原晴空般湛蓝明亮的眸子,如今浑浊不堪,布满了血丝,瞳孔深处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痛苦和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她认出了洛漓,嘴唇翕动着。
“漓儿……”皇后的声音沙哑如破锣,眼角爬满细密的皱纹,曾经明亮的眸子此刻蒙上一层灰翳,“你瘦了……”
洛漓强忍着眼眶酸涩,握住母后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皮包骨,掌心却异常潮湿——是冷汗。她不动声色地用帕子替母后擦拭,触到虎口处有一块暗红瘀斑,形状竟似半个指印。
“太医说您染了风寒……”洛漓的指尖划过床头柜上的药碗,碗沿凝着褐色药渍,“这是新煎的安神汤?”
皇后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蜷缩成虾米状,喉间发出咯咯的响声。洛漓慌忙起身替她拍背,却瞥见床帐内侧绣着的并蒂莲上,有几滴暗红斑点,像是溅上去的血珠。
“痛……”皇后抓住她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她皮肉,“像是有千万只虫在啃骨头……漓儿,母后撑不住了……”
“母后…母后…您看看漓儿…”洛漓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着母后在她面前承受着炼狱般的折磨,那种无力感和锥心之痛几乎让她窒息。前世母后病逝时她未能守在身边,如今亲眼目睹,才知这痛苦远比想象中残酷百倍!这绝不是寻常疾病!这背后,定有阴毒至极的手段!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剧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皇后终于在剧烈的喘息中慢慢平息下来,重新陷入一种半昏迷的状态,只有身体还在无意识地微微抽搐。
洛漓颤抖着手,用温热的湿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着母后脸上冰冷的汗水和唇角的血渍。指尖触碰到那滚烫的额头和冰冷的脸颊,冰火两重天的触感让她心惊。她的目光落在床头小几上。那里放着一碗早已凉透、颜色诡异的汤药,旁边是一个小小的玉盒,盒盖半开,里面是散发着清冽微辛气味的紫草膏——与翠珠手上那若有若无的气息如出一辙。
洛漓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母后痛苦憔悴的睡颜,那刻骨的痛楚和恨意如同淬毒的藤蔓,瞬间缠绕收紧了她那颗千疮百孔的心。她必须做点什么!必须立刻!
她霍然起身,面色是前所未有的冰冷和决绝,仿佛刚才那个无助哭泣的女孩只是一个幻影。“好生伺候母后。”她丢下一句命令,声音冷硬如铁,随即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了凤仪宫,背影在昏暗的殿宇中显得异常孤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