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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   重活一世,她比谁都清楚:那些看似华丽的东西,往往最烫手。而真正珍贵的,是握在手里的实实在在的东西——比如识字的本事,比如活下去的机会。

      窗外传来孩童的笑闹声。苏照晚抬起头,透过窗纸望出去——是府学的学生下学了,一群五六岁到十来岁的孩子,穿着体面的衣裳,背着书袋,嘻嘻哈哈地从绣坊外的回廊走过。

      她忽然想起萤儿。明天,她的女儿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虽然年纪最小,虽然出身最低,但至少……有了开始。

      针又动了起来,比之前更稳。

      傍晚,苏照晚回到厢房时,萤儿正趴在桌上,用那支秃笔在草纸上写字。写的是白天教的“安”字,一笔一划,歪歪扭扭,却格外认真。

      “娘!”听见开门声,萤儿抬起头,小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你看,我今天写了十个‘安’字!”

      苏照晚走过去,搂住女儿,亲了亲她的发顶:“写得真好。娘有个好消息要告诉萤儿。”

      “什么好消息?”

      “明天开始,萤儿可以去府学读书了。”苏照晚轻声说,“和那些管事家的哥哥姐姐一起,有夫子教,有书念。”

      萤儿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真、真的吗?”

      “真的。殿下亲口答应的。”

      “可是……”萤儿忽然低下头,声音小了下去,“可是他们会不会……会不会笑萤儿没有爹?”

      这话像一根针,刺得苏照晚心口发疼。她蹲下身,捧着女儿的小脸:“萤儿有娘。娘会陪着萤儿,看着萤儿读书,识字,长大。至于别人说什么……咱们不听,好不好?”

      萤儿点点头,眼睛却红了:“娘,萤儿会好好学的。萤儿要学很多很多字,将来……将来保护娘。”

      孩子的童言稚语,却让苏照晚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将女儿紧紧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孩子柔软的发顶,声音有些哽咽:“好。娘等着萤儿保护。”

      窗外暮色渐沉。秋日的黄昏来得早,天边只剩一抹残红,将屋子染成温暖的橘黄色。

      苏照晚点了灯,开始做晚饭——简单的素面,撒点葱花,卧一个鸡蛋给萤儿。母女俩围着小桌吃饭,灯光在墙上投出相依的影子。

      “娘,”萤儿忽然问,“公主姐姐……为什么对咱们这么好?”

      苏照晚夹面的手顿了顿。

      为什么?

      她也想知道。

      前世公主对她冷漠,这一世却屡次施以援手。因为她的手艺?因为她的“懂事”?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因为殿下是个好人。”她最终这样告诉女儿,“所以咱们要记着殿下的恩情,好好做事,好好读书。”

      萤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低头吃面。

      夜深了。哄睡女儿后,苏照晚独自坐在窗边,没有点灯。月光很好,清辉洒进屋里,照亮了桌上那两匹锦缎和那盒珍珠。那些东西在月光下泛着柔润的光,华美而冰冷。

      她想起公主凝视她的眼神。

      那么深,那么锐利,像要剖开她的皮囊,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民女别无他求。”

      她说的是实话。

      可公主信吗?

      月光渐渐移过窗棂,在地上投下菱格花纹的影子。秋风吹过,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苏照晚闭上眼,轻轻叹了口气。

      这一世的路,比她想象的,还要难走。

      ……

      萤儿入学的前夜,苏照晚几乎一宿未眠。

      她坐在灯下,一针一线地为女儿赶制新衣。布料用的是公主赏的那匹藕荷色锦缎——颜色素净,质地柔软,给三岁的孩子穿正合适。她裁了最简单的襦裙样式,只在领口袖边绣了几朵小小的茉莉花,不张扬,却精致。

      针尖起落,丝线穿梭。她的动作很稳,可心里却像被什么揪着,一阵阵发紧。明日,萤儿就要去府学了。那个她前世想都不敢想的地方,那个能让女儿识文断字、明理懂事的地方。

      可是……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三更天了。苏照晚放下针,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新衣已经做好,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边。她又检查了一遍书袋——粗布缝制,里面装着那本手抄的《千字文》,两支新买的毛笔,还有一方她自己绣的、带着茉莉花纹的帕子。

      一切就绪。可她心里那股不安却越来越浓。

      前世萤儿没有机会读书,后来虽被公主认作义女,却因为基础太差,学得格外吃力。更可怕的是那些流言蜚语——“前朝余孽”“来路不明”“攀附权贵”……那些话像刀子,一刀刀割在孩子心上。她见过萤儿偷偷抹泪的样子,见过女儿越来越沉默的眼神。

      这一世,她要让女儿挺直腰杆。

      可腰杆挺直了,靶子也立起来了。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月光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不是萤儿,那孩子已经睡熟了。

      苏照晚心头一紧,站起身:“谁?”

      “是我。”容姑姑的声音很低,“殿下让我来传句话。”

      苏照晚忙打开门。容姑姑站在门外,深青色的对襟衫子在月色里几乎融成一片。她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照亮她严肃的脸。

      “姑姑请进。”

      容姑姑摇摇头:“不必了,就几句话。殿下说,萤儿明日入府学,是破例。既是破例,便需有个说法。”

      苏照晚的心往下沉了沉:“殿下……有何吩咐?”

      “府学里都是管事家的孩子,有男有女。男娃学文识字,女娃除了识字,也该学些女红。”容姑姑的声音平静无波,“殿下让你每月抽三日,去府学教导女学生刺绣课。不用教多深,基础针法即可。”

      教导刺绣课?

      苏照晚愣住了。府学的女学生,最小的也有五岁,大的十来岁,都是管事家的女儿,心气高着呢。让她一个绣娘去教她们?

      “既是入学,便需有贡献。”容姑姑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补充道,“你教课,萤儿读书,这才公平。殿下说了,不会让你白教——每月多加一两银子的束脩。”

      一两银子。这比她的月钱还多。

      可苏照晚心里却更忐忑了。这不是银子的事。这是……这是公主在把她往更深的水里推。

      教导府学女子刺绣,意味着她要经常出入府学,意味着她会接触到更多管事家眷,意味着她在这个府里的位置,从“绣娘”变成了“女先生”。

      而与公主的牵绊,也更深了。

      “奴婢……”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是躬身,“谢殿下恩典。奴婢定当尽心尽力。”

      容姑姑点点头,灯笼的光晕随着她的动作晃动:“明日辰时,送萤儿去府学。后日,你就该去上课了。第一堂课,教什么,怎么教,你自己想好。”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脚步,回头看了苏照晚一眼。月光下,那个女子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藏着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不安,还有一丝……坚毅。

      “苏照晚,”容姑姑忽然说,“路是自己选的。既然选了,就走稳些。”

      灯笼的光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里。

      苏照晚站在门口,夜风吹得她单薄的衣裳紧紧贴在身上。她望着主院的方向——那里还亮着灯,公主的书房总是亮到很晚。

      路是自己选的。

      可她真的有得选吗?

      ……

      次日清晨,萤儿早早醒了。

      “娘!娘!今天是不是要去上学?”孩子从床上跳起来,眼睛亮得像落了星星。

      苏照晚压下心里的纷乱,笑着给女儿穿好新衣。藕荷色的襦裙很合身,领口那几朵茉莉花在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她又给萤儿梳了两个小揪揪,系上浅绿色的发带。

      “真好看!”萤儿对着模糊的铜镜左看右看,“娘,这衣服真好看!”

      “萤儿更好看。”苏照晚蹲下身,帮女儿背上书袋。粗布的书袋在那个小小的背上显得有些大,可孩子挺直了腰板,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早饭是白粥和咸菜,萤儿吃得特别快,小嘴里还嘟囔着:“不能迟到,夫子说不能迟到……”

      苏照晚看着女儿兴奋的样子,心里那股酸涩又涌了上来。她想起前世,萤儿也曾这样兴奋过——在她被公主认为义女、第一次参加宫宴时。可后来呢?后来那些冷眼,那些闲话,把孩子的笑容一点点磨没了。

      这一世,她要护住这份笑容。

      “走吧。”她牵起女儿的手。

      府学设在东跨院,离绣坊不远。一路上,萤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娘,夫子凶不凶?”“娘,学堂里有没有和我一样大的孩子?”“娘,我能学会写很多字吗?”

      苏照晚耐心地回答着,手心却微微出汗。越靠近府学,她的心跳得越快。

      到了府学门口,已经有不少孩子在了。大多是五六岁到十来岁的男孩女孩,穿着体面的衣裳,背着精致的书袋。他们聚在一起说笑,见苏照晚牵着萤儿过来,都停下了话头,好奇地打量。

      那些目光像针,扎在苏照晚身上。她能感觉到其中的审视、好奇,还有……不屑。一个绣娘的女儿,也配和他们一起读书?

      萤儿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往娘亲身后缩了缩。

      苏照晚蹲下身,握住女儿的小手:“萤儿,抬起头。你是来读书的,和他们都一样。”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坚定。萤儿看着她,点点头,慢慢挺直了小身板。

      就在这时,府学的门开了。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夫子走出来,手里拿着戒尺,面容严肃。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规规矩矩站好。

      “夫子。”苏照晚上前,福了福身,“这是小女萤儿,今日入学。”

      老夫子打量了萤儿一眼,又看了看苏照晚,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他显然知道这个绣娘。但他没多问,只是点点头:“进来吧。按规矩,新生第一日,家长可送至门口,不得入内。”

      苏照晚松开女儿的手。萤儿回头看了她一眼,小脸上有些怯意,但还是跟着老夫子走进了学堂。

      门在身后合上。

      苏照晚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眼眶忽然红了。她能听见里面传来老夫子讲课的声音,能听见孩子们朗朗的读书声。她的萤儿,就在里面。

      前世,她的女儿因为身份低微,连学堂的门都进不去。这一世,她走进去了。

      可是……

      她抬起头,看着秋日湛蓝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路还长着呢。

      她要让女儿挺直腰杆,一路走下去。

      转身离开时,她听见身后传来孩童的窃窃私语:

      “那就是绣娘的女儿?”

      “听说她娘手艺好,殿下才破例让她来的……”

      “绣娘的女儿也来读书,真稀奇……”

      声音不大,却像冰锥,刺进心里。

      苏照晚的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她挺直了背,一步一步,走回绣坊。

      晨光洒在她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

      府学刺绣课设在每旬的逢三、逢八。第一次授课,是萤儿入学后的第三日。

      苏照晚前一晚几乎没睡。她在灯下准备了五种最基础的针法绣样——平针、套针、戗针、盘金、打籽,每样都绣在一方素白帕子上,针脚清晰,步骤分明。又用粗线在另一块布上放大绣了走针示意图,方便那些从没碰过针线的姑娘们理解。

      天刚蒙蒙亮她就起了。特意穿了那身最体面的藕荷色襦裙——还是用公主赏的料子做的,只是样式更简单,只在袖口绣了几片竹叶。头发绾得一丝不苟,用那支唯一的银簪固定。镜中的女子面容沉静,眼神里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紧张。

      这不是绣坊,是府学。她要面对的不是普通绣娘,而是管事家的小姐们。这些姑娘大多心高气傲,瞧不起她这个“绣娘先生”。更何况,其中还有柳侧妃的远房侄女。

      “娘,”萤儿揉着眼睛坐起来,“你今天要去教课吗?”

      “嗯。”苏照晚转身给女儿穿衣,“萤儿在学堂要乖乖的,认真听夫子讲课。”

      “萤儿会的。”孩子仰着小脸,“娘也不要怕,娘绣的花最好看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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