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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出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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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深深地叹了口气。
忧郁和苦闷其实并不适合出现在一张稚气未脱的小脸上,更不适合出现在持明族的龙尊身上。
白露不止一次地听龙师训导:持明的尊长,拥有“饮月”美名的龙尊应该是怎样美丽、强大、孤傲的存在。
但如今它却变成了一个令人忌讳的名号,这都得怪前任,不但是个糟糕的坏榜样,还玷污了饮月之名。您问我是谁?哎呀哎呀,白露大人您可千万不能学那家伙啊,不提了不提了,这个人的名字可不适合污了白露大人的耳朵。
龙女气鼓鼓地想,当然了,那个人肯定不会像她一样天天被关在屋子里,哪也去不了。要是她知道饮月君是怎么顺利地溜出门玩的,她保准要把那身本事统统学过来,谁都别想抓她回去!
稍微这么在幻想中沉浸了一会儿,白露才回过神,继续删删改改写手底下的这张方子。
这是她改的第三张药方,但对它是否能够起效,衔药龙女却没有什么自信。
她亲自把病人薅到了自个儿的诊室里来,抓药、煎方,看着病人把一碗药灌下去,才伸出手搭在对方的手腕上,凝神探查脉搏。
脉象毫无起色,就好像她开的那么多药全一口气倒进黑洞里去了,连点存在过的痕迹都没有。
白露有些泄气,闷闷地收回手,“这张药方也不行。”
病人看起来要比她更心宽,不以为意地扯了扯衣袖,遮住了纤瘦的手腕,“那就不必管了。”
白露把脸一板,“那怎么行,要是让人知道有本小姐治不好的病,本小姐脸往哪儿搁!况且……”她的表情突然垮下来,往病人的怀里一歪,郁闷地挨着她坐下,“你的身体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差啦?”
这个问题她已经问过好多回了,一直没有得到答案,今天也不会例外。
但比起粗暴简单地换个话题,黛雪从小袋子里拿出了一件东西,放在她的发顶。
白露立即伸手把它拿下来,握在手里才发现是一个做工精致的海螺。她对着海螺用力吹了口气,螺口无声地吐出了一个泡泡。
泡泡覆着虹色的光膜,裹住一汪海水,不足巴掌大的人鱼在水里对她微笑,唱出了黄莺般的歌声,只有半分钟左右,啵的一声,人鱼的幻影随着泡泡一起碎成粉末。
“哇——”龙女发出了赞叹的声音,又吹了几口气,每个钻出来的泡泡里都藏着一只人鱼,她们发出不同的歌声,汇成欢乐的浪潮,又一起消失在阳光下。
她对这个小玩具爱不释手,兴奋地拽着她的衣角一晃,“这是什么?这是什么?好好玩!”
“参加海市的异域行商带来的商品。”
允许不同星域的商人共聚一堂的海市是罗浮最热闹的庆典之一,从海市开场前一个月,就有商人陆续来到罗浮,尤其是星槎海中枢,喧闹从早上能持续到深夜。
白露脸上浮起向往的神色,“海市……有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吧。”
黛雪托着下巴看她,“你想去吗?”
白露愣了一下,犹犹豫豫地摇头,“不行不行,平常就算了,海市……那些家伙守得可严了,我想过好多次办法都没成功。”
“我没有问这个。”她重复一遍,“你想去吗?”
龙女很不坚定地迟疑了五秒,便带着几分鬼祟地凑到她身边,悄悄地问:“你又有什么好主意啦?”
有没有好主意,黛雪并不知道,她只负责把这个难题抛出去让别人苦恼。
谁让他欠了一个那么大的人情,又承诺说什么都能办到呢?
海市开幕的当日,衔药龙女闭门谢客——其实今天也不会有什么人来看病,大家都跑到街上去看热闹了。
白露一面眼巴巴地望着丹鼎司外的热闹,一面又等着好朋友拿出她的好主意。
谁知道她什么也没做,只是用一件黑色的长袍将幼童模样的龙女一裹,施施然牵着她从丹鼎司的大门走出去。
白露目瞪口呆地看着她,下意识跟着她往屋外走,回过神来后很想抗议:就算把脸藏起来了,出门还是要检查身份啊!难道门口的云骑军是瞎子不成?!
……门口的云骑守卫好像真的瞎了,即使她们两个从面前走过去,他们也像石柱一样杵在那里,没发出半点声响。
坐上星槎的时候,白露还有点恍惚,她恍惚着坐下来,恍惚着对女郎说:“我跟你说,再过五分钟,龙师的连环夺命通讯马上就要挤爆我的玉兆了。”
黛雪提前买了两杯仙人快乐茶,一杯给她,一杯放在自己面前。
她喝了一口才说:“龙师不会催你,有将军给你担保,你可以出门。”
白露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说了什么,原本懒懒散散歪着的身体忽然支棱起来,一把坐直了!
“所以我今天可以在外面玩一整天!”她嘹亮的嗓音惊走了星槎外路过的鸟雀,兴奋得不停的尾巴在身后甩过来又甩过去。
白露此时才抱怨起来:因为担心这回出逃很可能失败,她好几日心神不安,竟然完全忘记做出游攻略了!
今天要干点什么好呢?一天看起来很长,可实际上一转眼就过去了!而且又是海市,还有那么多好吃的好玩的好看的,她又该取舍哪些呢!
要趁着今天的机会玩个够呀。龙女凑在她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不然下回,谁知道还有没有这样的机会呢。
但最后她还是更加好奇地问:不过呢不过呢,将军为什么会给我担保呢?咦?他欠你人情啦,好厉害,居然让将军欠你人情,是怎么办到的?不愧是我的好朋友,今天我请你吃好吃的!
让将军欠下人情固然很难,但将军的担保也不是那么好拿的。
星槎一驶入渡口,白露还没跳下去,就看见笑眯眯的将军等在那里,伸出手指来与她约法三章。
“我应允龙师,戌时前便会送龙女大人回去。”他晃了一下竖起的手指,“这是第一件事。第二,不能暴露身份。第三,不能离开我的视线范围之内。”
白露全无意见,听到第三点又瞪大了眼睛,“将军和我们一起逛海市吗?”
“若是在下不来做这个贴身护卫,龙师又怎肯松口?”景元说,“所以,这三件事——”
“知道知道。”白露嗯嗯了两声,话锋一转,“这么说,将军真的欠了一个天大的人情?到底是怎么欠的呢?”
她说着伸出手比划了一个大大的圈,充满期待地等他回答。
景元笑容可亲地问:“龙女大人问得这么细致,莫非是想有样学样,想要再来一次?”
白露猛地激灵了一下,讪讪地笑了笑,“哈、哈,本小姐怎么可能会这么想呢,绝对没想过!”
事实上要隐瞒身份的不只是她一人,作为全罗浮都认得出模样的将军,同样需要戴上披风,才能避免在人群中引起轰动。
反而是一身紫裙的女郎不需要任何遮掩,清清爽爽地露出一张因为苍白而倍显柔弱的面容,但她还是嫌头顶的人造阳光刺眼,打开了一把伞——并不是放在神策府里的那把。
海市的主会场正是热闹的最高潮,龙女在来前左思右想,终于还是忍痛决定从星域美食区逛起,为此舍弃了平日眼馋的本地小吃。
毕竟本地美食这回错过了,还可以下回溜出来吃,其他星球的特色食物,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适合她吃的东西不少,龙女敬畏地远离了肉食区,买了绵绵花做的奶糖,提了一串翠峦软糕,路过蛛丝棉花糖的摊位时,黛雪特意让摊主做了一个特制版——糖分超标达到了致死量。
景元跟在她们身后,隔着一两步的距离,不远也不近。
尽管将军本人对市集的兴趣不大,但这样漫无目的地散步,也算是难得的休闲。
他走得很放松,但没有完全放下警惕,因而当一波人潮涌来的时候,景元先一步走到白露身边。
看顾龙女是他的第一要务,他伸手又要拉住不远处的女郎,却抓了个空。
就差了一步,涌过来的人潮把他们分开了,那个紫色的身影一瞬间淹没在人海里。
白露忽然觉得嘴里的软糕不甜了,她急得跳起来,连头顶的帽子都快掀下去了,“黛雪!”
景元按住她的帽子,沉稳的声音听起来很可靠,“别急,只是一时分散了而已。别忘了我们的约定。”
龙女委屈地把快要伸出来的尾巴又藏了起来,一拍脑袋,才想起发消息给她。
隔了十分钟黛雪才回复,白露稍稍安心,不自觉又甩了下尾巴,“唔,她在机甲区的入口等我们。”
这只是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意外,谁都没有放在心上,白露边玩边改了方向,朝紧挨的机甲展览区前进。
她个头不到景元的一半,放眼一看周围全是人,将要走出美食区的时候,白露费力仰头望着将军,“看见她了吗?”
景元慢了一拍才回答:“……嗯。”
白露没发现他声音里的异样,龙女雀跃地往前,突破了重重人围,总算用自己的眼睛看见了好友的身影。
她想要喊她,但没发出声音。
相隔不远的女郎面前站着一个陌生的青年,穿着不像仙舟人,态度却很热情,白露看不到黛雪的表情,但能看出这个青年笑容灿烂地在与她说些什么。
持明族的敏锐听觉隐约捕捉到了邀请几个字,又见他伸出手,一副想要拉她手的模样。
白露瞄见将军放在身侧的手握了一下,她偷偷往上看,因为身高可以毫无遮拦地看见将军在帽子下的脸。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可怕。
白露咕噜一声把嘴里的零食咽下去,决定做点什么。
“黛——雪——”
龙女拖着长长的尾音冲她跑过去,一把拽住她的手,“可算找到你了!”
转过身来低头看她的女郎倒是与平常没有区别,脸上既没有害羞也没有不耐,“是我在等你。”
青年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缓步走来的男人,挠了挠下巴,脸上露出了促狭的笑容,“二位莫非是在锦衣夜行?”
他爽朗地笑了一声,“怎么出来玩还要遮住脸?”
“跟你没关系啦。”白露嘟囔了一句。
景元也笑了笑,“我们不小心与同伴走散,多谢足下代为照看。”
“居然把这么可爱的女孩子丢下,你还真是心大。”
“足下指教的是,确实不会再有下次了。”
白露总觉得他们的声音好像有点刺耳,但看看将军,又看看这个青年,他们的表情又很正常。
她再看看黛雪,黛雪没看任何一方,反而看着她,“接下来想去哪里?”
龙女又开心起来,“我还想去卖海螺的地方看看,还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景元便顺理成章地开口:“既然如此,我们就不耽误足下的时间了,告辞。”
青年一点也不介意,朝着他们挥了挥手,亮出一口白牙,“下回再见,黛雪小姐。”
白露看见将军的手又握了一下,但黛雪没有回应,更不在乎这样是否太没礼貌,只牵着她的手,掉头离去。
这个插曲很快就过去了,就像天边的太阳一下子从正午滑到了傍晚,晚霞柔柔地铺陈开,照出一条直登星槎的路。
白露今天的收获颇丰,无论玩具还是零食都被将军拎了足足两大包,一路帮她提到了星槎上。
但就算如此,星槎启航后,龙女还是念念不舍地趴在窗口,眺望那片灯火连绵、依旧很热闹的会场。
戌时前的最后一刻,星槎抵达了丹鼎司,龙师率着一群持明近侍等在渡口。
景元送衔药龙女下船时,能感觉到大部分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谴责和不满,只有为首的龙师尚能保持平静的态度,接过了龙女,还能和将军寒暄两句,“将军果然一诺千金,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白露努力地回头朝他挥挥手,被龙师牵着,穿过丹鼎司的大门,走入深深的庭院。
景元目送她的身影被大门隔绝,卸下重任的将军才回到星槎里。
茶桌边的女郎已经睡着了,景元切换了航行目的地,坐下来安静地看着她。
那张脸上缺乏必要的血色,连嘴唇也泛着一点虚弱的白,仿佛正是元气大伤的证明。
衔药龙女连改了三张药方都毫无作用,景元当然知道这是无法被外力改变的虚弱,因为那一半的生机都作为代价,替换了他体内的『树种』。
他沉默地看了她很久,直到星槎将要抵达目的地,才伸出手勾住她垂落的长发,轻吻了一下。
她睡得很沉,即使景元抱起她下了星槎,她也依旧安静地倚着他的胸口熟睡,呼吸微弱到几不可闻。
但他快走到房间外时,怀里的女郎突然含糊地出声:“这是……哪里?”
她连头都没抬,好像只是睡梦里突然惊醒了一下。
“神策府。”他很详细地解释——力图证明自己的行为是合理、正确的选择,“海市期间罗浮有太多外来者,你一个人住实在有些危险,这段时日不妨暂住神策府。”
“你准备了我的房间么?”
将军停顿了一下,“明日我让青镞准备。”
她又不说话了,直到他把她放到床间,才听见她细声嘟囔了一句:“反正……要去睡地板的人也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