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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团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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仿若娃儿的神态哪里像成亲两年多的女子,妇人俯睨她隐忍的神情,轻蔑地哼一声,“撒子莫得说便要哭嘞,哪里是能哄娃儿的样子?生了男娃儿也养不好。”
她情不自禁连着掉好几滴泪,转身避开女儿渐渐茫然的神情,蹲灶门前烧火。
小娃儿听不懂的话语像是叫娘,声调呆呆的不大灵光。
准像她娘,妇人笃定。
铁锅里面粉质朴的味道混着甜香,芝麻的香气占了大半,她把饼铲出锅,盛盘里。
想掰一块让女儿尝尝滋味,坐小木凳树下乘凉的妇人虽不晓得她这念头,但晓得她要偷吃,于是扇着风,轻飘飘地说:“一家之主莫得忙完活计回来,便上手嘞,不晓得自个儿谁养着。”
勾起笑容的嘴角骤然垮了下来,她含笑的眼眸润下水光,手指一根根缩进掌心,垂下攥紧拳头的双手,去拿一只稍大些的瓷盘,扣住四散的香气。
经过街边飘香的炉前,他忽然驻足。
他慢慢凑近几步看桌上层层叠叠,包裹着芝麻黄灿灿的月饼。
薄薄的月饼看似平平无奇,从面粉到里头的馅却是许家常年舍不得买的。
女儿出生好几个月,多是吃妻子的奶,他尝过几回,远莫得娘烧的菜汤好喝。
瞧有夫妻带儿子留步买饼,那几岁的小儿子蹦蹦跳跳,笑得高兴,“好哦!我要两个!”
男童的娘无奈笑道:“吃得完吗?”
女儿无法嚼吃食,今儿是他们一家四口头一个团圆节,叫女儿舔舔尝尝滋味也得。
他狠心拿三文,问摊主要两张饼带回家。
家里莫得街上人多,也听不见活跃的吹拉唱,屋里撒出的油灯光昏黄偏暗,于他却是独属一家人的喜色。
进门看灯光亮一层,他看见坐凳上的娘,随口叫了一声,转头看里头。
“娃儿嘞……”他一眼掠过妻子身后侧,朝床上嬉笑的娃儿走,笑着将拿包纸的月饼的手伸过去,“回来瞧见街上有卖月饼的,我买了两个,给娃儿尝尝滋味。”
妻子面含笑容地转身直起腰背,拿过月饼打开瞧了一眼,冲他笑说:“得,等等给娃儿。”
吃食的香味会使人高兴,她高兴却非因此。
他愿意待女儿好,这比撒子吃食都叫人高兴。
“光晓得给娃儿,”身后的妇人话语间透着酸气,带着几分不满,“怕是忘嘞自个儿还有老娘哦。”
他无奈地笑看老婆一眼,拿出一张月饼走向自己的娘,“咋能忘你嘛?”把月饼放娘面前的碗里,瞧这桌上那两道肉菜,就近桌凳上,“今儿的菜真得!”
“娘烧的好吃,”
她怀里抱朝香气抓的女儿,把香气扑鼻的月饼送女儿手里,眸子移向他。
小娃儿听不懂大人说撒子,亮亮的的眸子瞧小手抓着的油纸袋,跟要钻进去似的。
想把好闻的甜香放嘴里,可每回要碰到一点,月饼便会随着娘的步伐颠一下,顺势沉下去。
小又很累,小又的嘴不会放弃。
小又坚毅的目光紧盯上下晃的饼,呀呀地往饼低头。
包被的小屁股坐实了娘腿上,小又仿佛听不见耳边的笑语,看饼自个儿到她嘴里,咯咯笑得没了眼睛。
他笑着嚼肉,瞧舔妻子托着的饼的娃儿。
“吃不进肚还高兴,瓜兮兮的。”他瞥一眼妻子,“你给她尝尝。”
秀芬眉眼俱笑,很无奈地柔笑:“我也想嘞,可她抓得紧,要是我拿走,你家娃儿准哭。”
一听小祖宗会哭,他差点噎住,咳了两声说:“她高兴就得!我可不想大夜还躲出去!”
他这模样,他娘似乎不曾见过。高兴他能高兴,而心里不爽自个儿当爹又当娘生养的娃儿对一个女娃儿那样好,妇人不好表露心思,闷不吭声咬一口月饼。
咬完并未放下,瞧片刻,她掰一块给他。
“单顾娃儿,也不晓得自个儿,给。”
他噙笑的眸子看过去,而后推回去,“你吃就得,我等等和秀芬吃娃儿剩的。”
吃她奶长大的娃儿竟不吃她给的,她面色一下子不快,将饼递得更近,“这就要吃热的,她舔完全湿嘞,还能吃出撒子味?给你便吃。”
看不见爹只得无奈接过,查觉不到娘垂眸间的落寞,小娃儿满嘴甜腻地笑舔闻着香甜的芝麻月饼。
吃饱喝足他抱娃儿回床上,叠了茧子的手托女儿舔的饼,垂下的眸子露出温柔。
“给你和你娘的,全遭你霸占,你咋这贪嘴嘞?”
回应他的只有咯咯的笑。
笑得张开的嘴包住上边小小的一块饼边,亮亮的眼貌似比油灯还要明亮。
注视娃儿的眼眸愈发柔软,他听见走来的脚步声,启唇说:“小娃儿咋这讨喜嘞?贪嘴都不叫人嫌。”
她俯身卷起娃儿的衣袖,“应当是有福气。”笑盈盈地说:“不是说能吃是福气嘛。有福气便讨人喜。”
恰在此刻,娃儿难得抬了眼,瞧见笑弯眼的娘,情不自禁跟着哇哇笑着。
“哈哈哈……”他捏捏娃儿面颊的软肉,“能听懂话嘞?”
小又听不懂,小又低头舔饼。
夫妻俩面对面坐看圈住的女儿,神情愈发为难。
他试着碰一下女儿手里的饼,女儿的脸骤然挤到一起,见女儿嘴巴抽抽,他赶紧帮女儿托饼,叹气说:“唉,总不能叫她舔一宿吧?”
接着听见她叹一口气,“要想法子拿走,不然蒙脸上嘞,会闷死。”
他们围咯咯笑的娃儿坐许久,她勾着无奈的笑容,伸手擦擦女儿黏黏亮亮的嘴,忽然想到一个法子。
她笑看丈夫一眼,前倾抱起女儿,身姿晃动,逐渐让女儿的嘴离开吃食。
“乖乖,瞧这是撒子?”她解开自个儿的衣裳,碰碰女儿的小脸,“乖乖,这是撒子哦?”
听不懂话的娃儿笑眼懵懵地转头循声瞧,一团不晓得叫撒子的软肉近在眼前,娃儿嘿嘿笑地啃去。
她趁机拿走娃脱手的饼,蹙眉递给他。
他马上抓走。
感觉娃儿要松口,她护住娃儿脑后,抚摸着女儿,轻声哼小调,带女儿转身。
圆圆的大饼香甜,但吃不到肚里,自然莫得这合胃口,娃儿嘟嘴嗦两口便舍不得放开,趴着安稳地嗦。
胸前的磨痛带着拉扯,她每动一下便会更痛,而女儿安逸的神情就像不必入口的灵药,使她忍痛的眉眼舒缓几分,哼的调调愈发轻柔。
她侧身扶女儿的脑袋躺下,蹙眉刚刚缓和一些,便感觉身后的触摸渐渐移到胸前。
“看来今儿耍不得嘞?”
她轻拍女儿的手慢慢停下,向后侧目,低柔地说:“等娃儿睡嘞。”
他捏了捏,鼻息接近她的后颈,“耍够多嘞,今儿便早些睡吧。”
她不禁低哼一声,羞赧地说:“好。”
次日被女儿哼哼的哭声吵醒,她眯着眼蹭过去把女儿搂进臂弯,看看女儿的尿布干爽,拍女儿的背,随后解自个儿的衣裳,声音含糊地说:“乖乖哦……娘喂你吃……”
奇怪,应当咬住却莫得。
她看女儿红着的眼,逐渐醒了神,慌张摇醒他。他拉老婆的手往自个儿怀里抱,半睡半醒听老婆着急地说:“娃儿不吃奶嘞!你快起来!该咋做!”
逐渐睁开眼,骤然醒了神!
两人好久都哄不好女儿,他急得上蹿下跳,她哭着问他:“咋好啊?”
“我咋晓得?!”他抓抓脑后散乱的长发,原地转了几圈,目光定在窗前,很快便快步走,“我去找娘!”
余生弟好些年莫得起这么早,尽是埋怨地和他回屋,看他女儿,从下面看到头,翻了下嘴唇,女儿顿时哭得更响。
秀芬跪床上晃着女儿,眼珠子好像也和男人上蹿下跳,“娃儿娃儿……”
看仔细了女娃儿嘴里,妇人无话可说,靠床上半眯着眼,“吃坏嘴嘞。”叹着怒气,“莫得福气的,吃不得好东西。”
闻言,他马上要套衣裳。
“我去找大夫!”
他们母子十几年莫得找过大夫,要为一个女娃儿去找大夫,妇人想儿子疯了。
“回来!”她前倾拉住儿子,“过几日就好嘞,找撒子大夫?不怕招了晦气!”
秀芬担心却不敢逼他,他看老婆急切的眼神,还有女儿哭着的脸,坐床上仔细想了想,拍拍老婆的肩,“娘不能蒙骗我,咱等两日,不得我便去医馆。”
莫得奶水就用力挤,喂面汤的时候时刻瞧女儿的嘴里,她被妇人责怪也不听,有一点加重便不喂。
他们夜里也撒子不做,把女儿放中间仔细着,终于等到碰女儿嘴也不会哭,两人才睡了安稳觉。
听得见院外女子的言语声,娃儿吵闹几乎淹没街上的戏园子传来的唱曲。
她应下晒被褥的杂活,常常瞧树下圈靠在竹篮里的乖乖。
乖乖坐不稳也会乱抓,她眼珠子瞧篮子里,生怕乖乖东倒西歪趴倒前面,翻了竹篮摔痛。
她拿柜子里的被褥正要晒,婆母扇手里的竹扇,走下石阶,仰头眯眼瞧她。
“我去外头走走,你快些,莫耽搁热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