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蓝尾鱼》柏川俊

3、爱琴海 窗外的天空

　　因为你说过要请我喝咖啡。
　　我有吗？
　　至少，喝咖啡的承诺你不该这么快就否认掉。
　　她微微蹙了蹙眉，不再说什么，返身继续往前走。任由他跟在自己后面。
　　眼前满是晃动的人群和从浓密的梧桐树叶穿透下来的影影绰绰的阳光斑点。路边巨大的广告牌上打满了色彩斑斓的商业广告。城市的浮华，在烈日下蒸腾。坚硬的水泥路面反射着刺目的光芒。俊一轻轻皱起眉头。只是她的背影如此眩目，他怕一眨眼就会漏掉某个曼妙的镜头。这画面明亮的让他恍惚。新市口广场上川流不息的人群仿佛在瞬间都蒸发不见，妩媚光线中，只剩她和他，一起穿越。

　　穿过绿荫环绕的广场，她推开街边一家咖啡馆晶亮剔透的玻璃门。『爱琴海』。网上聊天时，她提到经常光顾的那间咖啡馆，几乎是她的另一个LOGO。
　　光线通透。午后开着冷气的咖啡馆里显得清凉而恬静。巨大的玻璃落地窗将城市的喧嚣阻挡在外。咖啡馆内清静惬意。俊一喜欢这样的环境氛围：典雅、精致、柔和。长方形的餐桌上布置着清新淡雅的进口面料蓝格桌布，玻璃台板的中央摆放着素净的水瓶插花。空气中到处弥漫着浓郁的咖啡香气。背景音乐小声地放着英文曲子， Michael Bolton淡淡嘶哑的歌声，带着些许忧伤：Said I love you but I lied……
　　落地窗旁，他与她面对着，隔着餐桌而坐。窗外的天空，犹如一组文艺片中的空镜头，澄澈而干净。
　　他记得，在查到她的城市的那一刻，自己的惊诧。他与她的城市曾有过邂逅。若干年前，他往异地求学，列车穿越这座小城，他记得它的天空是干净的，没有那些工业重镇的阴霾与混浊。多年以后，他在网络里遇见她。一次不期而遇的邂逅，如同杜可风飘忽的镜头，有着暧昧未知的意义。
　　而现下，她就坐在他面前，望着窗外，偶而用手轻轻地抚弄一下自己海藻般美丽的黑发。或许，越是表面冷艳的女子，她在不经意间显露出的妩媚才更令人为之心驰神醉。
　　俊一用眼睛剪辑她的一举一动，专注，甚至是贪婪。这一切都是真实的吗？因为不可思议，所以难免会不自主地去怀疑。这么想，是不是很傻？他轻轻摇摇头，笑自己的神经质。

　　这时候，身着帅气制服的年轻侍者已将他们要的咖啡送上来。她礼貌地报以一个微笑，移过咖啡托盘，低头用拌匙轻轻搅拌着白瓷杯子里的苏门答腊曼特宁咖啡。她手腕上那只银色的旧银镯子轻轻滑落在靠近手背的地方，映衬着细腻光洁的手部肌肤，漆黑亮泽的长发从肩上如瀑布般垂坠下来，轻拂在她的光滑白皙的脸颊上……
　　咖啡浓香，她绝色。
　　曼特宁是一种很醇厚的咖啡，香气浓烈。蓝尾薇儿一直有独到的品味，曼特宁是她的偏爱。俊一熟悉这浓郁芬芳的咖啡香气。
　　他微笑着端起白瓷咖啡杯，放到唇边，轻轻闻了闻里面炭烧黑咖啡的纯粹味道，略加思索之后却又将它放回桌上去。他有意识地将身子倚靠到椅背上，目光柔和地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笑意，以一种特别而得体的语速开始说：
　　「曼特宁咖啡，原产自南美大陆。十七世纪时荷兰人将它带到殖民地印度尼西亚。今天，印尼苏门答腊岛出产世界上最好的曼特宁咖啡。」
　　他的语调很吸引人，她不由得停下来，认真地倾听。
　　他继续：
　　「因为苏门答腊曼特宁是极稀少极珍贵的阿拉比卡品种，它们被种植在海拔750米到1500米之间的山坡上，优雅而神秘的苏门答腊赋予了曼特宁咖啡独特的气质。」
　　她放回咖啡杯子，眼神专注地望着他。
　　「它被认为是世界上最醇厚的咖啡，香气浓郁、味道丰厚、有着令人愉悦的酸甜度，口感卓而不凡，耐人寻味。」
　　俊一的解说像是咖啡调配师专业的旁白，非常到位。她睁大眼睛惊讶地望着他：真是不可思议！
　　「品尝它的时候，能在舌尖感觉到明显的润滑。」他笑。「现在你舌尖的味道，一定很特别。」
　　你真的出人意料，这杯咖啡应该请你的。
　　那么你呢，然后她接着问他。为什么喜欢黑咖啡？
　　嗯——他顿了一下，说：黑咖啡，我喜欢它的干净，纯粹。没有一丝杂质，最本真的味道，我理解中的咖啡就是这样。
　　你经常喝？
　　我每年喝掉的黑咖啡可以装满整间屋子。他略显夸张地说。
　　你的胃一定不好。她笑。
　　是的，它时不时会给我添些麻烦。他轻轻地比划着胃痛的模样道。
　　那就应该少喝点。
　　这个恐怕更麻烦。
　　嗯？
　　溶入血液的习惯，如何戒掉？
　　他们一起笑。

　　梦中的蓝尾鱼就在眼前，她的美丽烧灼他的眼睛。他曾经想象过最IN的场景，就是现在这样：阳光明媚的午后，他与她一起坐在温馨的咖啡馆里，品茶聊天，看时间慢慢流转。闭上眼睛，她的气息芬芳扑面。他轻轻地呼吸这空气，她的灵魂就在这芬芳里，抵达他的内心。她是全部的意义。
　　薇，这是我第一次在现实里见到你，我会记得。他说。
　　我也会记得，她说。这是我第一次在幻觉中见到你。
　　她经常会说些奇怪的话，像是深奥的玩笑。他笑而不语，喝自己的黑咖啡。

　　时间流转，快下午三点的时候，她抬头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时间，然后招手叫了服务生过来买单。
　　收好找回的零钱，她起身准备离开。
　　你要走了吗？他问。
　　嗯。
　　那我呢？
　　也许该消失了吧，我一小时的咖啡朋友，她笑。你能照顾好自己的，不是吗。
　　就这样？
　　就这样。
　　那么，薇，至少留下你的手机号码，让我想喝咖啡的时候可以找到你。
　　她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他明白她的拒绝。
　　那么，他说，你会给我打电话吗？
　　她笑，离开座位欲朝门口方向走去。
　　薇——俊一突然拽住她的手臂：我们还会再见吗？
　　她的手臂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痛了，微微皱起眉头看着俊一。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鲁莽，连忙抱歉地松开手。
　　然后她说：这并不是一座很大的城市。我想，该见的人总是有机会再见到的。
　　怎么能这样？他难掩自己的失望：我想知道，这是你喜欢的游戏吗？
　　她没再答理他，径直走向门口，推开咖啡馆的大门，走到大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