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蓝尾鱼》柏川俊

22、蓝色梦境 水面似有血

　　凌晨某时，俊一沉入梦境。
　　幽冷的夜，蜿蜒如蛇的海岸线，海水冰蓝，阴冷潮动。彻骨的风从身体穿过。那一边，立着白衣飘逸的女子，黑发飞扬。近在眼前，仿佛伸出手去便能触碰，却凄迷而又渺远的不可企及。他甚至看不清她的脸。她仿似在笑，似是而非的笑，诡秘，变幻。
　　她给出指尖，在空中。他试着接近，慢慢向她走过去，小心翼翼，满心期待，脚下却冰冻异常。靠她愈近，身体愈寒冷，刺骨的寒意，自下而上传递蔓延。
　　他蓦然听见耳际脆生生的碎裂声响，低头看去，发现自己行走在一片正在破裂的冰面上，可怖的裂纹伴着喀嚓喀嚓的碎裂声音从脚下向四周扩散辐射。那些纹痕，像一张巨大的撒旦之网。
　　他立在原地，无法逃离。
　　脚下开始震颤，晃动，下沉，继而伴着可怕的巨响瞬间崩塌，溃决。整个人轰然坠入幽寂的海水中，周遭冰冻。
　　冰一样冷寂的蓝色蒙住了眼睛。被黑暗包围着。体温流失，一点点变冷，失去知觉。他一直下沉，想挣扎，却什么都抓不住，唯有恐惧笼罩，窒息，无法呼吸。
　　水面似有血，殷红色的，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血腥气，依稀荡漾的微弱光线被渐次覆盖。水中似暗无天日的深渊，一片黯然无边的阴冷世界。身边，潜流与暗潮涌动。无法用视觉呈现的黑暗力量。只有她冰冷的眼神，此刻如此清晰异常。
　　水中的容颜，逐次浮现，荡漾，又逐渐消隐。眼眶有泪，却流不出来。咸湿的，淹没在海水中，那么无助。扑腾，挣扎，求救，呼唤，喊叫——求生的欲望如此强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终于绝望，放弃。
　　离水面越来越远，坠入深海，最后一丝光线从眼前消失不见。闭上眼睛。张开双臂。不断下坠，直至海底深处。冰蓝的海水浸透灵魂，绝望彻寒，窒息的死亡气息，不可救赎。
　　悲凉的沉沦。眼角有泪水滑落。
　　他从梦中惊醒。无法再次入睡。只得翻身坐起。窗外天色已渐泛白。

　　清晨，微明的天空突然下起雨来。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城市淹没。俊一抱膝坐在窗前，看窗外这无边无际的滂沱大雨。
　　雨水在玻璃窗上留下紊乱模糊的印迹。外面是一片烟雨溟蒙的城市。夏日的南方，第一次透出这般清冷味道。寂寞深刺骨髓，凉意丝丝叩逼，心境寥落。
　　怅然杂乱的心绪，失落、愧疚、迷惘。在这个南方雨季里，俊一度过一个如此复杂滋味的清晨。
　　似乎一切归零。接下来该如何，只是一片空白。
　　打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将QQ挂在网上。他神经质般地坐在电脑前，听着蔡健雅的《呼吸》：

　　呼吸，呼吸没有你的空气/
　　我轻轻呼吸，呼吸这冰冷的空气……

　　忍不住发呆，突然觉得要哽咽，天气混乱的日子，人的情绪也仿佛风云诡谲的天色一般，隐隐蕴涵着饱满的水气。不知何时大雨突然来袭，砸得心猝不及防，将深彻的殇痛永久遗留于皮肤的纹理。
　　QQ上仍是没有动静，只能由它去。坐在窗边吃早餐，饼干与白开水，如此简单，机械的进食，无关食欲。看窗外，大雨依旧没有丝毫要停歇的意思，这样的天气，无处可去，也不能去做任何事。
　　中午的时候，去楼下的清真面馆里要了碗牛肉拉面，算作正式午餐。店里很冷清，或许是因为雨天，愿意出门的人本就不多，何况又是这规模很小的路边铺子。唯一的服务员——那个已经不再年轻的相貌平平的女子，一个人无聊地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上，右手托着下巴，不言不语地望着外面被雨覆盖的街道，还有那些轮胎哧哧地辗过潮湿路面，从门前驶过的车辆。
　　雨天是寂寞的，其实大抵每个人都是如此。
　　而她呢，又在哪里？

　　回到房间，沉默地站在窗前，突然间，竟是那般想念。此刻，蓝尾薇儿或许也呆在某个屋子里，像他这样望着窗外连绵的雨，只是，他猜不到她会以怎样的神情去凝望这雨水笼罩的城。
　　他与她身处同一城市，而她就在这城市的某个角落。如此之近，仿佛触手可及的距离，却被拒在世界的尽头之外，这样的感觉，是绝望，像湿嗒嗒的雨天一样，绵绵无尽。
　　索性不再去想。笔记本电脑里积存着几部电影，一直没有去看。眼下，或许是打发时间的良物。
　　《失忆》，又名《记忆碎片》。
　　诺兰的早期作品，带着某种实验主义精神的另类先锋电影。多年前的旧片了，或许早就看过，但此刻除了那幅海报，脑海中竟搜寻不到更多的记忆印象，谁知道？
　　若是人失去记忆，是恐怖还是幸福？
　　影片讲述一位患短期记忆丧失症的年轻男子复仇的故事。本该平淡俗套的复仇故事，与奇异的失忆症结合，再以倒叙的方式娓娓道来，便令人心惊胆悸了。
　　一个人如果只能记得几分钟前发生的事，不知是幸或不幸。因为他只有几分钟的记忆。只能记住几分钟内发生的事情，以至于在奔跑的过程中，不知道是追别人还是被人追了。对于他来说，生活就是支离的碎片。
　　Guy Pearce迷茫、困惑、不安，却又坚定、执着的眼睛，留在电脑屏幕上，一场无以伦比的伟大表演。
　　如若真有遗忘，也算好的。困惑总比伤痛的煎熬好。
　　这是有关过去。
　　另一部电影是关于将来。
　　《少数派报告》。大导演大明星大制作的商业片，因为有杰出的原著小说，而依旧具有令人警思自省的内核。
　　只是此刻，他并不想挖掘那些悲天悯人的深刻道理，他只是惧怕。惧怕那些前路未知的迷茫一旦都可预见，便不可避免地坠入宿命的绝望旋涡里，失去所有幻想与勇气。任何时候，他都想抓住仅有一丝幻觉。只要未知，就仍有希望。这算不算自欺？
　　若真可预知未来，是否便像生活在上帝安排的命运轮回中，失去意外与惊喜，亦无生的乐趣可言，有的只是惊恐与无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