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梦中天桥 网络的虚幻 ...
-
南方。潮湿沉闷的午后。
城市令人窒息地喧嚣，充斥着杂乱不可辨别的声响。暴烈的阳光投射出建筑物巨大的阴影，世界被区隔成明暗离析的两部分，呈现出冷峻而泾渭分明的轮廓。
没有风，空气如一池死水般沉寂，隐隐酝酿着某种动荡不安，宛若暴风雨来临之前沉郁压抑的短暂平静。
呼吸里弥漫着陌生的气味，焦灼而空洞。站在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大街上，柏俊一固执地仰起脸，迎向猛烈的阳光。光线强烈地刺入眼眸，像碎裂的玻璃般深深扎入。瞳孔疼痛地收缩，他倔强地睁大眼睛。眼前一片混沌的红色光晕。
红灯绿灯红灯\
面前是你脸庞绝色、绝色\
回头但觉剧情褪色、褪色……
《迷路》。耳塞里回荡着王菲梦游般迷幻疏离的声线。飘渺的歌声反复吟唱，将这城市打上柔婉梦幻的色彩。明亮的光线，亦真亦幻。俊一的眼底，有大片白色的云朵缓缓移动着，在天空澄净蔚蓝的背景下，美的有点不太真实。他有些恍惚，神情游离。
眼前的城市，熟悉而陌生。历经风霜洗礼的古朴小城，困顿而疲惫。川流不息的人潮中，头发凌乱的俊一提着蓝色旅行包站在阳光底下。衣着随意，模样落拓。突兀而扎眼。身边，行色匆匆的人群擦肩而过，收缩成视网膜上杂乱模糊的表情及颜色。
钢筋混凝土构筑的森林，每天都有许多陌生人突然地邂逅，又义无反顾地迅速彼此离开。这样的陌生人，可以在任何地点，以任何方式出现。偏僻的小巷与喧闹的购物中心，城市中穿行的公车、地铁，或者简陋的地下餐厅。那些带着陌生气息的面容也许很久才能记住，却往往在下一秒到来之前就会忘记。
俊一来到这座城市是为了一个女孩。
她的网络ID叫薇儿——蓝尾薇儿。有时她也喜欢自称FISH——FISH •V，网络里一条忧伤神秘的蓝尾鱼。
俊一记不清是如何开始。大概是一次在论坛里看到她的帖子。她写小说，编织华丽或颓废的语言。阴郁、锐利，又有些诡谲和神秘。他阅读她的所有文字，然后给她看自己写的小说。她笑。不知所谓地在网络里用空洞的符号表示“笑”。然后开始有偶尔的对话，在论坛里，或者QQ上。基本都是在深夜，最寂寞的时分。
网络的虚幻，如同镜花水月，当轻狂隐退，只剩寂寞。他不是不知。只是一旦介入，便会沉溺。网络像一堵坚实的墙将现实阻隔在外，陷在网络里，城市喧嚣的脚步便落在远处，不再显要。真实与虚妄，有时叫人迷惑。
她让他捉摸不透。暧昧或冷淡，她可以瞬间令人恍惚不定。可是，这样的女子，只会让人愈加好奇，迷恋。他爱上她，是如此轻易。她的文字具有某种魔力，叫他不得释怀。于是他说。薇，你是错投人间的寂寞天使，需要有人怜惜，让我好好疼爱你，可以吗？
她仍是笑。用冰冷的符号。
他亦笑，愈加沉沦。
于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除去写作，俊一唯一可做的事便是在午夜的聊天室里等候她。
写作时，他如同偏执的精神病人，抱着笔记本电脑敲击，沉思，吸烟，咒骂，拼命喝冰水或是咖啡，丧心病狂。
没有绝望，亦不会有希望。琐碎的生活，让人只想抓住每一点寂寥与恐惧的感觉，用冗长的文字记录下来。他无法割断那些字符间的联系，令它简洁。只能任由长长地排列，直至逻辑崩溃。
深夜。她似乎只在深夜出现。像一个午夜的幽灵。他会在凌晨一直等，直到她突然现身。聊天时，俊一更像是一个依旧天真的孩子。面对屏幕，眼睛里流露出圣洁而纯粹的光芒。虔诚地将灵魂放入她的掌心。她放自己喜欢的曲子给他听，仿如一部灰色电影的主题曲。冗长的前奏，诡异低徊的音乐，沙哑的哼吟，神秘的气氛，袭人心肺地荒凉。寂寥荒芜的情绪，在深夜缓慢而不可抵挡地蔓延。唯有沉溺。
蓝尾鱼的幻影开始时常侵入俊一的梦境。他梦见她冷艳而诡异的妆容。无法言喻。只是依旧遥远，无法真切。他抓不住。
他不断地写一些评论，在她的每一篇文字后面。那些绚丽的想象、犀利的文字、潮湿的欲望令他迷恋、沉醉，深陷而不可自拔。
他说。薇，你的锐利与感性让人着迷，带着浓烈花香却散发出颓败的气息，仿佛一杯弥漫异香的毒酒，明知巨毒，却难以拒绝。
她笑。沉溺不是失控，只是你甘愿沉沦。我知道我的文字在起作用，你开始颓废，一天胜似一天。
她是一支诡魅的毒株。
俊一在网络里买下了一幢虚拟公寓，他说。薇，你来，让我照顾你。她并不拒绝。她只是警告他，爱上一个不该爱的女人是危险的。
他不在乎。于是忙着置办家具，家用电器以及盆栽。然后开始同居，在虚拟的国度里，他每天送花给她，并一起吃早餐。她允许他临睡前吻她的额头，他哄她入睡。有时候她亦会突然微笑着叫他的名字，俊。然后和他讨论下午茶，或是文字。她间或也会提到他的文字，选择其中喜欢的段落或字句，念出来给他听。
到后来，她也会偶尔聊到自己。她拿出一篇之前他未曾见过的文字，是她少女时代的处女作。《指殇》。主人公是一个阴郁的年轻杀手，她臆想中的第一个男人。Lin•G•Y。出自怀春少女的稚嫩想象。
他笑。难以置信，文字里面找不到你现在的一丝影子。
她亦黯淡地笑，似有阴影：那时候喜欢古惑仔，幻想白马王子。现在想来，一切变得轻浅。
你说的轻浅，我却最爱。若我们永不沾染俗世的一丝烟尘，拥抱最天真的梦幻死去，那该多好。俊一的眼中闪出纯净的光芒。
她笑。俊，你真是孩子气。
俊一当真孩子气，他偷偷写了些关于杀手Lin的段子，链接到她的页面上。她看了不由一阵恍惚，久久不曾言语。半晌才幽幽地道：俊，告诉我，你不是他。
是的，他说。我本不是他，但不幸的是我遇上了你，一场致命的邂逅。你将他的血液缓缓注入我的伤口，于是，我在你的电影里等待死亡。
她叹气道：俊，你好傻。
有时候文字是伤人的利器。写的人让自己的血带上魔咒，施于笔端，情绪像艾滋病一样传染给原本有伤口的人。若干时间，他们一起死去——只是，这些话她没有说，也不会说。因为她知道已经来不及，他已彻底沦陷。
于是，网络的虚幻，已经无可挽回地走到终点。俊一想要的，已不是网络所能给予。
于是他说：薇，我们见面吧，我想见你。
她有些惊诧，又全在意料之中：俊，你仍不明白，我们能够做到的只是这样，在网络里。
不要给我任何借口。薇，我不注重外表与形式上的东西，只是想见你。
她笑。俊，你真像个任性的孩子。
薇，我很认真的。如果我去你的城市，你会不会见我？他说。
嗯——那么——如果你来，也许我们可以去『爱琴海』喝上一杯咖啡。她说。
他的认真，她却只当是一个玩笑。
然后呢？他追问。
然后——我们会在咖啡馆外告别。她笑。
俊一沉默下来，然后他对她说：薇，别将我们的对话当作无聊的小说对白。你会知道，我所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
俊一查到她的IP，她的城市。QQ资料里没有提供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她始终保持着神秘和低调，他所能知道的仅此而已。他在QQ上给她留言，留下约见的时间、地点以及手机号码，然后去她的城市。
阳光耀眼。他在她的城市，呼吸着她的气息。吸入肺内，颓靡的芬芳。不同于网络，这一刻感觉如此真切，俊一的掌心里渗出细密的汗珠。温暖的，潮湿的。
偌大的城市如同大海，而她是这大海里一条小小的蓝尾鱼。要在浩瀚的海洋里寻找一条神秘的蓝尾鱼，不是那么容易——除非她愿意被他找到。
在现实与梦境里，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象她的面容。飘忽的、模糊的、不确定的，无法触摸。闭上眼睛，她的文字如同水中开出的绝望花朵，是他唯一可以确定的部分。现在，他要去确证那些空白的部分。
下午。13∶10。
俊一再次确认了时间。他只剩下四分钟的时间赶去约见的地点。
不善于等待的人应该将悬念留至最后一刻，如此，期待的焦虑与可能的失望便会降减至最低限度。他伸手摘掉耳塞，冷峻的目光扫过人群，调整身形，深呼吸，然后迈开步子，奔跑，加速。
人行道上，俊一修长的身影在人群里飞快地穿梭。眼前的建筑物猛烈摇晃，人影颤动，几乎有几次就要撞翻路人，剧烈的风声从耳际掠过，有行人在旁低声叱骂。
俊一呼吸开始急促，仿佛窒息。他感觉到自己心脏狂飙不止的暴戾博动，仿佛要从胸腔里爆裂出来一般。已是极限。
紧张和刺激，这种感觉令人兴奋愉悦。快到了。俊一拐上左边的人行道，飞快地踏上了人行天桥的台阶，大步登到顶。
这座异地的天桥竟是如此熟悉而亲切。开放式的宽阔桥面，陈旧的灰色护栏，凌空架设于城市的建筑群之间。她曾经多少次在自己的小说文字里描述过它。于是在梦中，他也仿佛曾无数次地身临这座钢筋混凝土天桥。它是梦中的彩虹。
『行走于新市口广场的天桥上，忽然有一种迷失，仿佛若干年前的某一天留下的约定，突然要续在今天完成，而我又似乎一个失忆者在人群中寻找那份属于过去的记忆。
记忆一如天空，一片空白，我希望有哪怕一朵云可以勾起我的回忆。但是依旧空白，就像这世间在我未到之前，对于我，是空白。
空白是很干净的。所以我喜欢穿洁净的白衬衣，不需要一丝花纹或是装饰，看上去简单，一目了然。我是简单的人，对于历史、对于现实或未来，我都简单得一如我所喜爱的病态的颜色。』
她如此描述。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梦中天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