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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妙手有闲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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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柳画桥妙手回春处,住着一位名医。
据街坊四邻说,此人不仅医术高超,还精通画皮换脸之术。
但其终日不迈大门一步,行医采药皆蒙面而行,所以没人见过她的容貌。
村东头老汉说她比西施还要美上三分,不可方物 。
常年在老绣坊做工的淳姨却说,她其实是个丑八怪,遮面是怕吓到别人,也讲述的头头是道。
不过这些都是谣传。
逢春多雨,恬静的柳烟镇经历一夜雨水洗涤,有了一股如墨如画的风采。
巳时清晨,雨稍缓和,但也不算完全停了。
雨丝仍然绵密。
即便如此,行人驱赶马车,店铺张罗生意的声音,也像被下了蛊的琴音似的,片刻时间便在这静谧的镇子中喧嚣四起。
镇内,靠近浮苍山的山脚下,坐落着一座年久失修的庭院。
内里腐朽,不过干净整洁,隔着窗柩隐约能见到晕赤的帐幔随风而漾。
院后有大片翡翠竹林,生得繁密笔直,竹间用斑驳青石铺设成小道,连绵蜿蜒通往后山,颇有曲径通幽之势。
除却雨丝涓涓落竹声,古院寂静的仿佛听得见花开声,与热闹的镇子格格不入。
与逐渐喧哗的集市隔着一条宽敞的大街,也能听见王婆张婶的吆喝声。
大概声音太嘈杂,或睡久了,只见屋内檀木软榻上的娇靥美容眉头一皱,悠悠转醒。
楚容伸了个懒腰,侧过身子朝外头瞥了眼,扯着嗓子嘟哝了一句“唔,这雨下了一夜了。”
开口曲调懒散,如同指尖划过瓷器破碎的一面,轻轻柔柔,却说不上好听。
睡眠充裕,身体一扫疲惫,楚容拢起衣袖,慢悠悠起身,走到洗脸台旁。
铜镜内,女子肤如凝脂,面如白玉,长相气质温婉上乘。
嘴唇娇艳,白里透红,红中带粉。
最出挑的地方,恰是一双桃花眼。
眉角沾着男子般的英气,眉目深邃含情。
左边案架,剔透的玉板上放着凝白色的药皂。
楚容往脸上涂抹了几下,用清水拂面洗净,又盯着铜镜观佯良久。
“年轻啊,就是好!”
说话的人不是别人,正是烟柳画桥柳烟镇,名医圣手楚容—楚名医。
兀然,素色白衣人闯入楚容的视线。
当下的朦胧细雨虽没有昨夜急促,但也是能沾湿衣襟的。
来人没有撑伞,衣角却未湿分毫,显然是用内力将雨水隔绝。
“阁下光临寒舍,不知所为何事?”
楚容面上看不出喜怒,寻了方凳坐下,青丝薄纱已附于面部,神态怡然端庄。
屋外人似乎才发觉自己有些失仪,连忙朝屋内拱手作揖:
“在下清修侠客晋申,云游至此,听闻此处有一名医医术精湛,特来拜见。”
木制雕花桌几,盛着翠白玉盘。
楚容伸手捏了颗葡萄填进嘴里,眉角却沾了几分不悦:“唔,少侠为何偏偏要走墙...”
男子眉目似箭,棱角分明,青丝绾起。
楚容看清长相,又没忍住“唔”了一声:“长的倒是可以做醉春楼红牌啊,可惜”
晋申神色说不上好看。
他生了一副英俊相貌,寻常女子见到他,不是羞涩掩面,便是扭捏作态,被女子调侃的事,他头一遭经历。
无奈有求于人,他也只能浮起笑意:“姑娘谬赞”。
趁楚容案板泡茶待客,晋申将房间打量了遍。
屋子很宽敞,家具简朴老旧,屋中摆设尽是女子喜好之物。
西北角放置一把精致古琴,落了层青织薄纱。
微风拂过,空气中夹杂着阵阵草药味道,旁侧与此间连通一室的地方,大概是间药室了。
楚容递过茶盏,道:“阁下来我妙手回春处,可有要紧事?”
晋申道:“正是,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楚容一双轻佻的眸子略略转动,嘴唇隐约微微翘起,笑意盈盈:“你且说说看”
一盏茶的功夫,楚容了解了故事的始末。
古杨城外有一庙宇,世人称之为无忧庵,可守百岁无忧。
虽只是说处,可信奉的烟火却是常年不断。
而烟火旺盛的原因之一,却是这庵中一豆蔻芳龄,倾国倾城的美人姑—问情。
即使剃发为尼,也难掩倾城绝色。
女子容色佳美,就不免遭人惦记,烦扰屡不间断。
今次,杨城中顾员外之子偶然一见惊为天人,日夜挂念,竟要强取豪夺娶为妻子。
晋申近日,巧在附近落脚,路见不平,于是便要准备拔刀相助了。
关于妙手回春处的的坊间传闻,在江湖中颇有名气。
晋申这才来得此处。
话闭,晋申口干舌燥,端起花茶一饮而尽。
又道“听闻楚姑娘精通易容画皮术,不知能否为这女子一改容貌?”
一双炯炯明眸闪烁着难以寻味的光影,楚容听得意犹未尽。
晋申莫名与女人对上视线,那双眼睛仿佛将人看透,他头皮微麻,楚容却又笑意盈盈的摆起手:“唔。”
“不难。”
“万物有价,只看,你的诚意如何?”
晋申干脆道:“愿以百万银钱相赠!”
楚容道:“明日带人来见我。”
梅雨季节,初出天晴,天空湛蓝。
楚容走出房间,被阳光刺的睁不开眼。
雨后的山林环境清雅,颇有种“宿雨朝来歇,空山秋气清”的意境。
下一刻,脚边传来嘤嘤哭声。
吓得楚容腿一哆嗦,差点跪倒在地。
素衣女子头披斗笠,斗笠随着动作应声落地,女子低低抽泣起来:“楚姑娘,救我!”
女子哭的梨花带雨。
五官面容精雕细琢,果真如传闻所言,艳丽绝色。
眼看哭声颇有绵延不绝之势,楚容当即连忙的将人扶起:“问情姑娘?”
女子怔怔:“是我”。
楚容问道:“易容换脸须得忍受割面之痛,你可做好准备了?”
女子明显被吓了一跳。
转瞬,却又重复哭泣。
半个时辰后,这才止了哭声。
徒手抹了两把眼泪,女子神情厌厌:“准备好了”
楚容正坐在小板凳上,拨弄着几株内园中新出嫩芽的药草,一时没反应过来:“啊?”
女子神情更加厌厌:“我说可以开始了!”
“唔”楚容仿佛这才从失焦中反应过来。
顿了顿,她却又转头,开始四处寻找什么。
“姑娘可是在找在下?”
闻声抬头,树上之人,晋申是也。
“你属猴的么?”楚容扶额:“这棵千年老槐树,可经不起你这番折腾。”
风过,禁参落地:“哦”。
楚容不再理会他,朝女子露出一副自认为十分友好的笑。
即使隔着面纱什么也看不到。
“另副面皮一但入脸,本身这副就与你再无瓜葛,这样你也愿?”
女子紧皱眉头,在楚容以为她又要就此大哭一场时,女子的眉却伸展开来。
似如释负重,她喃喃自语道:“我愿意。”
“这些年总有像顾员外这样的事,大大小小从不间断,我心知皆是因为我的容貌,可我,只想过平淡的生活。”
世间想变美的女子何其多。
可这想变丑的却很少。
虽然,如此自恋的女子也是世间少有。
只可惜,一张容貌俱佳的面皮。
就算是再换到别人脸上,也留不住皎好美韵的半分了。
楚容道:“随我来里舍吧。”
穿过走廊。
这是晋申第二次到这。
屋里光线暗淡,虽没有取暖物件,可却一点也不冷。
暖意不知自何而来,令他心内颇觉神奇。
与此前不同,他们进入了一间药室。
室内内壁上挂着一片药抽屉。
楚容上前几番拨动,内壁缓缓呈出一暗藏的药格子。
楚容把手附于暗格之上,用力按压。
霎时,整面墙呈九十度转动,形成仅一人通过的漆黑小道。
楚容身姿矫健,迈步进入。
狭长的小道越走越冷。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阔大的暗室出现在眼前。
仅踏入一步,就有阵阵香气扑面而来。
暗室内不知从何时起,寒气阴冷,刺骨逼人。
入目,是黑漆一片。
晋申努力睁大眼,想看清室内光景,却只是徒劳。
只听楚容轻轻吹了声哨,顿时,整个暗室澄明起来。
便是澄明,灯光也有些昏昏暗暗,晋申打量一番。
这所石室狭长又阔大,左右面墙壁,似乎因常年不见天日,长满墨绿青苔。
入目仅有一暗红色雕花桌几,上面放着些许花纹奇特的瓶罐。
更有诸般如胭脂扣大小称不上名的妆盒。
而旁侧石质地板上,则是放着较之更大的花瓷器,连同到石壁角落,被石壁光照耀,生出一丝诡谲。
晋申目光意欲往里打探,很快就被层层的血红纱幔阻隔,暗室通长不为人知。
定睛细寻,才发觉入内时分嗅察的香气是从那花瓷器里传来的。
女子大概是没见过这么多新奇的玩意儿,眼睛瞪大:“哇。”
随后蹲下身戳着瓷器上的花纹:“姐姐,你的这些坛子好生漂亮啊!”
楚容暗自将两人姿态收入眼中,道:“还好。”
随后,只听“啊!”的一声惨叫,女子面如土色,双腿软如烂泥般跌坐在地上。
女子指着那瓷器,一脸惊恐::“脸...一张脸”
晋申去看那被问情私自敞开的精致花瓷。
容器内,一张皮惊现眼前。
那只是一张薄薄面皮。
容貌别致的人皮,泡在透明的浆液里。
因花瓷坛子被打开,香气更浓,飘逸满室。
楚容并没理会,只悠悠行至血色纱幔前拂手一掀,步向暗室更深处。
血红幔帐轻薄如丝,却很奇怪,被不知何处刮过的风吹的摇逸,竟还将内里覆盖的严严实实。
女子不敢与那面皮独处一室,便也紧随其后。
第二间暗室内装潢与先前无异,只是桌前放着两把锋利薄刀,还置有檀木躺椅。
“你现在,还有后悔的余地呢。”
楚容低头挑刀,淡淡道。
刀光闪过,映出一张青丝薄纱的面容,刀刃看上去格外锋利。
女子张着嘴,半晌都发不出一丁点声,身子也在微不可查的颤抖。
晋申出声打断:“你就别吓她了。”
“唔,那好吧。”楚容指了指右侧软椅,道:“去躺好。”
层层薄纱上,点缀着斑驳殷红的草木染,丝薄的针织后,人影晃动。
药草味蔓延。
春多疲乏,就着草药香,一直矗立于门外的晋申竟昏昏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