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可怜病弱魔君》歌鸣

35、她在哪里 替我报仇

　　吧嗒、吧嗒。

　　起初的雨水只是几颗珍珠一样，轻柔地降临。而后不久，它积蓄起来，开始变成绵密的针线，哗啦啦地下坠。

　　冷、好冷。

　　棺材、封闭。

　　露天、雨水。

　　怎么会有雨水，她不是应该在......

　　少女皱了皱眉，她的脑袋疼痛欲裂，神智混沌。

　　雨势逐渐变大，还伴随着阵阵惊雷，落在少女苍白的面颊上，她下意识伸出舌头舔舐嘴角的润泽，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冰冷冻人。

　　雨水拍打她的眼，她曲卷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呻/吟。雨水带来的寒意正在一点一点唤醒沉睡的神经。她很想起来，可浑身上下半点力气也无，身体上满是密密麻麻的血洞，从里面源源不断地淌出血水，雨水浸入洞口，将伤口泡涨，难以言喻的疼痛让她差点再次晕厥。

　　不知过了多久，雨好像停了，又好像没有。她的身上没有再接触到雨水，可又能听到雨水拍打的声音。迷迷糊糊地，她睁了睁眼，眼前一片模糊，隐约看到有人站在面前举伞不动，那人长什么模样，她一点看不清。

　　出于求生本能，棠寄情艰难伸手，抓住那人的裤脚，布料粗糙，摩挲着她的伤口，疼痛更盛：“别、别走，救、救我。”

　　那人没有回答她，俯视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蹲下身，雨水顺着伞檐落在他骨节分明的手，那只手轻柔拨开在她面颊上胡乱的发丝，将她的模样看进心口，良久，他启唇：“怎么救？”

　　他一开口，声音顺着耳廓轻轻流淌。不似惊雷般震耳，也不像寒风般刺骨，反倒像是春日里晒了半晌的棉被，带着舒适柔和的温度。

　　“把我带、带走，越远越好。”

　　棠寄情的意识渐渐模糊，她又晕了过去。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她像是清醒了，但眼睛却睁不开，周围充斥着喧闹的争吵声，她被动地承接。

　　然后，她惊异地听到了自己在说话：

　　“师父，我已剔骨换血，现下已经干净了，求师父给弟子一个机会，饶弟子一次！”

　　声音悲怆，粗砾如砂石的声线难以掩饰绝望。棠寄情听见了一下下重重的撞击声，像是在磕头。

　　紧接着，她听见了一道熟悉的声音，但在此时此刻，显得格外惊悚：

　　“你隐瞒身份潜藏在宗门多年，念及往日师徒情谊，本尊已放过你一次。不料你心思龌龊，竟再次找上门，使得宗门弟子人人自危。来人，将她抓起来，封入棺材，打入蛮荒之地，永世不得再回！”

　　棠寄情使劲地想要睁眼，想要看清说这话的人是否是她那个一向疼爱她的师父，她张了张嘴，但气堵在了嗓子眼，她怎么使力都吐不出来。

　　她似乎没有力气挣扎，顺从地被人粗鲁装进了一个密封的空间。

　　【我没有做过任何损人利己的事，仅仅因为我的身体与常人不同，就要这般对我？】

　　这道与她声线一模一样的声音传入她的脑海里，语气的愤怒失望，竟然牵连着她不自觉跟着烧起怒火。

　　“那你想怎么做？”棠寄情轻柔地开口。

　　【既然他们如此害怕我，那我偏要变成他们最不希望的样子，一一还回去！】

　　“唰——”

　　棠寄情簇然睁开双眼，眼前是无尽的漆黑，虚幻的梦境与冰冷的现实交织在一起，故意缠着她，想让她混淆，无法分辨。

　　【替我报仇，替我报仇！！！】

　　这道声音压着棠寄情抬手，触摸到面前的棺材板，手指闪过一丝疼痛，她的身体都被完全控制，她只能干瞪着眼，感受着手指从下到上，从右至左，在棺材板上画了个符。

　　“嘭——！”

　　大批新鲜的空气涌入，临近窒息的棠寄情狼狈地大口吸气，吞吐着如获至宝的空气。

　　梦境在慢慢剥离，理智逐渐回笼。

　　最后一瞬间，她听见有人在耳边呐喊：

　　“来人呐！魔物逃跑了！”

　　棠寄情慢慢坐起，余光似有一道身影，沉默地瞧着突发的一切。

　　她僵着颈脖，脸色发紫地看过去。

　　男人经过了激烈的战斗，不复以往的从容清冷，他一向乖顺的发丝略微凌乱，衣袍上也染上脏污。

　　那双永远凝结薄冰的眼，此时此刻，有了一丝融化的迹象。

　　他布置的结界一点一点散去，万籁俱寂地树林如今只有二人轻缓的呼吸声。

　　棠寄情朝他挪去。

　　然后，两眼一黑，就要晕倒在地。

　　一双结实有力的大手快速环抱着她的腰肢，将她横截抱起，瞥了眼血迹干涸的棺材板，上面的符相带着难以磨灭的恨意，触目惊心。

　　柳疏心带着了悟，轻轻叹口气：“原来如此。”

　　。

　　麻雀扑棱着翅膀落在窗台上，叽叽喳喳叫着，站了一排，个个睁大黄豆大小的眼睛，眼巴巴往里探。

　　面前落下一道阴影，棠寄情握拳伸手，递到它们面前，逐渐张开，里面是些谷物。

　　“吃吧。”她刚刚说完，几只麻雀便迫不及待地去啄。

　　一只，两只，三只，四只。

　　棠寄情略微抱歉：“没有太多，你们公平点分。”

　　她聚精会神地观察，没有注意到背后的房门悄无声息地被推开。

　　屋内阳光正好，随着推门的动作，阳光一点一点往外倾泻。柳疏心不自觉微微眯眼，视线往旁边转移。

　　女孩半个身子倚在窗上，一只手搭在窗台，头侧枕在手臂，另一只手往前探出一点，一只肥美的麻雀哼哧哼哧吃着。

　　微风四起，扬起女孩发间的发带，明黄的发带近乎与灿黄的光融为一体，她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无比璀璨夺目。

　　柳疏心驻足原地静了一会儿，迈步过去，站在她背后，似是怕打扰到她的兴致，轻声道：“今日，脑袋还胀疼么？”

　　棠寄情闻言回神，往后一望，柳疏心正认真地看着她。

　　棠寄情顿了下，笑道：“都好了半月了，早就不疼了。师兄知道哪里有谷物吗？我手里的这点不够喂四只……”

　　她说着回头，却见手上那只小麻雀吃得撑了，手里的谷物被它差不多吃完，肚皮圆圆的，抬头呆愣地看着她。

　　棠寄情蹙眉，怎么只剩一只了，另外三只什么时候飞走的？

　　柳疏心上前几步，左手捏住她的手腕，右手摊开，把她手上的碎谷擦拭干净。

　　他右手动作缓而慢，棠寄情以为是他怕弄疼了她，没有多疑。棠寄情看着他的动作，嘟囔道：“刚刚不是吃得挺好的吗，怎么一下跑了三只……”

　　柳疏心手上停留半分，嘴上却流利说道：“其余宗门派来京都的弟子已经在半月前启程返回，准备接下来的宗门大比。我们在京都多待了半月，不能再拖了，吃过午饭就必须启程，其余东西我都为你收好，你只需将贴身衣物收起便好，午饭后在鸿胪寺门口汇合。”

　　棠寄情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腹部，那里有一枚很微小的内丹，已然不复以往的灵力流转，只有很细微的一丝灵力在围绕内丹转圈圈，她心虚道：“师兄，我现下内力几乎全无，还要去参加大比吗？”

　　那日是柳疏心将棠寄情抱回鸿胪寺的，他将棠寄情的内丹送了回去，但由于内丹脱离身体太久，又燃烧了一段时间，被送回棠寄情的身体时特别虚弱，这段时间棠寄情一直在养身体，内丹才逐渐恢复了点灵力。

　　那日一战，寅眉、狐妖死在剑下，狰獬逃离，不知所踪。各宗门皆有损失伤亡，有的宗门仅剩一个受伤惨重的弟子，对着天空悲嚎，让人惨不忍视。

　　柳疏心正在给她整理腰带，闻言停顿几秒，不冷不淡地看她，但棠寄情从中感受到了明显的生气。

　　“好吧，我去便是了。”棠寄情耸肩，转而小心翼翼：“师兄可还在怪我？”

　　这些日子众人在私底下像是达成了某种共识，都没有在她面前提及那日祭祀的事，就算话题不小心点到，也会立刻转移话题。

　　他们照顾棠寄情的情绪，但棠寄情非但不领情，还觉得心里毛毛的。就好像以前偷懒乱写功课被发现，状告给师兄师姐，可没一个人责罚她，而是用一种微妙的眼神盯她。

　　这种迟迟得不到结果的感觉很痛苦，是打是骂棠寄情都接受，但请不要吊着她，把她整得心里边七上八下。

　　当时情况紧急，身边又带着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主，所以那日棠寄情是带着必死的心理，燃烧内丹为她和公主闯出一条生路。

　　但是她没想过，活下来之后又该怎么办。

　　柳疏心的手不自觉发力，捏皱了她的腰带，他再一点点抚平：“你想玉石俱焚，我没资格指责你。你自己都不爱惜自己，谁会想来怪你？”

　　他明显是生气了，一向冷淡的人说话语气有了起伏，棠寄情还感觉到了一点疑似阴阳怪气的成分。

　　这话在之前的鬼村时，波若雪也对她说过，但她不以为意。柳疏心此时一说，棠寄情竟然有点听进去了，悄悄反思。

　　棠寄情不是不知道这个道理，但她脑子不太聪明，在那样的情况下，好像只能想到这一个最笨的做法。

　　她固执，认准一个想法，就不会更改。

　　“你若是再不反思，恐怕将来……”柳疏心话留余音，给人极大的遐想空间。

　　棠寄情的嘴唇几度嗫嚅，她理亏心虚，脾气反而古怪起来，突然道：“都怪师兄进来，把麻雀都吓跑了，师兄要赔我三只麻雀！”

　　这一番苦口婆心的话也仅仅让她反思了几秒钟，她又变得理直气壮起来。

　　她不想再讨论这个怎么诡辩自己都不占理的话题。她极其生硬地转移话题，企图以此来掩盖某种情绪：“师兄真讨厌！”

　　那只麻雀胆子不小，这边的吵吵闹闹都没有吓到它，它还在窗台边等着吃东西，黄豆大小的眼睛，满眼期待地对柳疏心眨巴。

　　明明就只有一只雀，哪里来的四只。

　　柳疏心内心自语，表面不显，他深呼吸一口，这次是真被气到了，他直接转过身离开，门都没关。

　　柳疏心走后，房间又安静下来，棠寄情双手撑着下巴，对着窗外发呆，直到门外传来一声细微的声响，才让她回过神来。

　　她起身，打开房门，门外空无一人，棠寄情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正打算关上门，垂眼时目光一顿，凝在地上那个小碗上。

　　不知道柳疏心从哪里找到的谷物，放了满满一碗，多得都垒成小山形状了。

　　棠寄情看了几秒，扑哧一声笑出来。

　　真是嘴硬心软的大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