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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调查问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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浅棕色的窗帘紧闭,房间内一片昏暗,何书宁躺在床上,被子妥帖地盖着,随着他的呼吸轻微地起伏。光洁的额头渗出一层薄汗,他眉头轻蹙,似乎陷入了不愉快的梦境中。时针幽幽地指向“6”,仿佛像是接收到了某种信号,何书宁猛地睁开眼,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呼吸急促彷如一条濒死的鱼。他颤抖着手轻轻抚摸着脖颈,拂过之处似乎还残留着痛意。
身处于自己的卧室,鼻尖是熟悉的气息,他渐渐平复了呼吸,缓过神来,摸索着找到手机,屏幕亮起,硕大的字显示着“6:00”。何书宁缓慢地坐起身,晃了晃脑袋,似乎想从里面倒出些什么。坐在床上发了会呆,他顶着个鸡窝头出了房间,给自己倒了杯冰水。
何母上了年纪,睡眠质量不好,早早便起了床,正背对着他在厨房准备一家人的早餐。何书宁咕嘟咕嘟地灌了两口水,冰凉的液体顺着喉管滑到胃中,胃部立刻传来隐隐的不适感,反倒让他清醒了些。
何母哼着小曲转过身来,被站在阴影中的何书宁吓了一大跳,随即数落道:“你这孩子,起那么早干什么!你不是九点才上班吗?”
“嗯,我再去睡一会。”何书宁带上水杯回了卧室,却没有如他所说补个回笼觉,而是半躺在床上陷入了沉思。
昨天晚上的“梦境”依旧清晰,甚至脖子上的幻痛在反复提醒他,“梦”中,他被杀了,而他甚至连凶手的衣角都没看见,更遑论长相。
何书宁不会单纯地以为仅仅是做了个噩梦,梦醒了便结束了,目前发生的一切显然不能用常理解释。他起身坐到书桌前,随手抽出一本笔记本,整理着寥寥的线索。
或许是遗传了何母,何书宁的睡眠质量很差,每天得酝酿半个多小时才能入睡,睡着后也很容易醒来。昨晚却像昏迷了似的失去了意识,睁眼便出现在了空荡的客厅,四下看去显然并不是他家。
何书宁回忆着“梦”中的场景,屋子面积不大,看摆设他猜测是个独居女生的住处。走动间,左手腕触感有些异样,他低头看了看,戴了十多年的黄金素圈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白色手环。他尝试着点击手环屏幕,蓝色的界面瞬间投射在了他眼前,看着像是一份问卷。
问卷的内容很是简单粗暴,偌大的字体写着两个问题,凶手是谁?凶手的动机是什么?最后一行被打上了马赛克,丝毫看不清写了些什么。这份问卷并没有给他带来足够的信息,反而让事态变得更为复杂了。
有凶手有动机,大概率是个刑事案件,何书宁暗忖。他这31年的生命中,仅有的值得用案件两字形容的怕是只有自家的破产清算了。目前可用的信息太少,他没有执着于这两个问题,而是在房子里搜索起来。
这是一套两居室,面积虽小,收拾得还算整洁干净,风格却有些老派,像是网上常见的子女吐槽父母装修品味的模板。客厅和厨房一览无余,何书宁转而向卧室走去,两间卧室呈凹字型分布,中间是条宽宽的走廊,房间门大敞着,其中一间空空荡荡,只在中央摆了张床架。
他转身刚走进另一间,便被满目的粉色晃了眼。粉色的衣柜,粉色的床上用品,窗帘也是粉色的。床头柜上摆着一张艺术照,散发着廉价摄影棚的粗糙气息,妆容浓烈,却也不难看出主人清秀的面容。
何书宁是个高度近视,长时间呆在粉色的环境中,对他的视力很不友好,他揉了揉眼睛,走进了卫生间。洗漱用具都是单人的,显然使用者与房间主人是同一人……因为它们也是粉色的。
何书宁匆匆瞟了一眼便回到了客厅,大概今天把他这辈子没见过的粉色用品全补上了。好在客厅沙发是中规中矩的米白色,让他好受了许多。
在家中快速过了一圈,并没发现对答题有用的线索,他思索片刻,决定出去看看。大门是崭新的,安装了智能门锁,与这个家格格不入,像是老旧的牛仔裤上打了个扎眼的补丁。
何书宁没有多想便出了门,这栋楼是一梯两户的格局,走廊空间不大,略显发黄的墙上贴着楼层号“8”,看着和他现在所住的安置房很相似。他关上门,按了下楼的电梯,无论如何得先找到人搞清楚目前的处境才行。等电梯的间隙,何书宁回头看去,黄铜色的“802”反射着黯淡的光。
电梯门打开,何书宁眼前一亮,里面站着个与他年龄相仿的女生,或许可以从她那得到些讯息。他快速地走进电梯,没有贸然开口,用余光观察着她,身材高大,白色衬衫黑色套裙,平底鞋穿得有些旧,普通上班族的打扮,看不出有什么特殊之处。
电梯内的灯光昏暗,女生的面容隐在阴影中模糊不清,头顶却有什么在发出微弱的光。何书宁正想假装不经意转过脸去看清些,没想到女生却主动向他搭话了:“月月,今天怎么出门这么早?”月月?是在喊他吗?何书宁谨慎地没有搭话。
颜妍见她没有反应,上前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怎么不理我呀?”何书宁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一跳,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脸颊险些贴在了电梯门上,他稳了稳心神,重新站定,鸡皮疙瘩却细密地冒出来。
锃亮的电梯门分明地映出了一张完全陌生的面孔,不,并不陌生,刚刚才在卧室相框里见过,不过照片里化着浓妆,眼下是素面朝天。何书宁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常年的喜怒不形于色让他绷住了脸上的表情。原来并不是电梯中的女生长得高,而是自己变成了一个比她还娇小的女孩子。
他伸出手,翻转手掌查看着,除了凭空出现的手环,明明在自己眼中没有变化。
颜妍站在他身侧,将何书宁的一系列动作尽收眼底,她有些莫名其妙:“肖月,你怎么了?”
“没事……”何书宁转过身去,终于看清了女生头上发光的东西,是两个字,像弹幕一样悬在她的头顶,“颜妍”。
这是她的名字?
“你是睡懵了吧?哎,真羡慕你的睡眠质量。要不是这两天我男朋友来陪我,我都不敢睡觉!但是他今天要出差了……”颜妍撅起嘴巴,浑身上下散发着她这个年龄的娇俏感。为了不让颜妍怀疑,何书宁只能敷衍地打着哈哈,依然沉浸在变成女生的震惊中。
“叮!”一楼到了,电梯门徐徐打开,门外站着个外卖员打扮的男人,何书宁看了他一眼便随着颜妍出了电梯。男人的头上也有名字,“张程”。
他紧跟着颜妍出了单元门,眨眼间,后者却出现在了两米外。何书宁愣住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依然站在单元门里,仿佛刚刚走出门去是幻觉。他试探着迈出了一步,当身体完全出现在门外的瞬间,他眼前一花,又回到了原点。
无法走出这栋楼吗?何书宁没有继续做无谓的尝试,而是打算回到“家”里仔细搜索寻找突破口。回到电梯,他按下数字“8”,才发现这栋楼一共9层,颜妍住在顶层,只是不知道是哪一户。
他打算在“家”里继续找找线索后,再去到楼上看一看,既然自己被禁锢在这栋楼,那案件发生的地点必然是这栋楼的某处。站在802门口,何书宁僵立在原地,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密码,也没有钥匙。
既然回不去“家”了,何书宁按原计划向楼上走去。9层的格局与楼下一模一样,门是开发商建房时自带的老式房门,看不出是否有住户。他在走廊中来回走了几趟,没有发现异常,便从楼梯下到了7楼,打算从上往下地找线索。
7层的格局与楼上依旧无甚区别,走了一圈的何书宁莫名有些焦躁不安,他深呼吸了几次,继续往下走去。走廊旁的窗户大开着,狂风灌进来,发出猎猎的声响,很是喧嚣。何书宁被风中的灰尘迷了眼,伸手想要揉一揉眼睛,却感到脖子一凉又一痛,还未作出任何表情,他便醒来了。
回忆戛然而止,笔记本上写得密密麻麻,字迹娟秀。他看向自己的左手,金镯子重新环绕在手腕上。从“梦”里醒来的瞬间,手环弹出了问卷,他对目前的情况毫无头绪,不知该填什么,大概几分钟后手环便随着问卷的消散而消失了。
“宁宁啊,该起来吃早饭了。”何母敲了敲他的房门,何书宁应了声,合上了笔记本,长长地舒了口气。事情再诡异,生活还得照常过。
何家居住的小区地处城乡结合部,距何书宁上班的地方有些距离,每天他都需要经历早晚高峰。原本他家境富裕,这辈子都不愁吃穿用度,但在13年前,何父被所谓好友下套,公司的资金链断裂,不得已走到了破产清算的结局。
何父卖掉了别墅和汽车,东拼西凑才算是勉强还清债务。好在多年前老家拆迁时,何家分到两套安置房,大的那套被卖掉还了债,留了套小的,何家人才不至于露宿街头。何父并没有就此一蹶不振,他从普通职工做起,兢兢业业,去年被升为了车间主任。日子过得虽远不如之前富足,但也算风平浪静,只是原本商场上的那些“朋友“,现在都查无此人了。
变故发生时何书宁正值高三,幸运的是并没有影响他的高考成绩,不仅顺利地进入了国内一流大学,还以优秀毕业生的身份从计算机系毕业。
那两年何书宁看够了人情冷暖,本就寡言少语的他现在更是排斥与他人深交,只有在面对妹妹何舒意时才露出些柔和的神情。当年何舒意才6岁,对此并没有太深的印象,因此长成了乐观开朗的模样,眼下正在一所不错的学校上大一。
“何工。”何书宁走进办公室,不断有同事向他打招呼,作为部门里最年轻的主任工程师,何书宁目前的成绩算是对他能力的回报。虽然他平日里不苟言笑,但每个人都有慕强心理,因此他的人缘并不差。当然或许也因为他长了张招人的脸,何母年轻时便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美人,何父也是五官端正,何书宁集齐了两人的优点,五官比妹妹何舒意更精致些,在这个看脸的时代更有优势。
每天改不完的代码和开不完的会,何书宁本就在超负荷工作,晚上的诡谲“梦境”更是雪上加霜。盯了会电脑,他眨了眨眼,拿起常备的眼药水滴了两滴,受“梦境”的影响,这两天上班格外容易疲惫。虽然“梦境”中的体力流失并没有带入现实世界,但对精神的摧残却是无法避免的。
他闭上眼靠在办公椅上小憩,不禁再次陷入回忆。系统选择了“肖月”,她的身份必然有特殊之处,是受害者还是知情人?由于还没弄清“梦境”是如何存在的,何书宁暂且称之为“系统”,近些年系统文风靡一时,闲暇时他也看过几篇,只是似乎自己遇上的是个新品种。
何书宁叹了口气,睁开了眼,可惜他并没有“肖月”的记忆,一切蛛丝马迹只能靠自己去摸索。四月的阳光透过窗户投射在他黑色的短发上,轻柔而温暖,直到此刻何书宁才放松了些紧绷的身体,不再胡思乱想,专注地投入了工作。
时光飞逝,电脑屏幕反射着夕阳橘色的光线,数据逐渐模糊,何书宁抬起头,伸展着酸涩的手臂,甚至能听到骨节摩擦发出的嘎吱声。近期公司没有新项目,他的工作还算轻松,到点便可以下班。打完出勤卡,他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停车场,走一步似乎天色便暗一分,逐渐地隐在了阴影中。
“宁宁回来啦,快来吃晚饭吧。”何书宁到家时已近六点,但何父何母总会等他一起吃,他提过几次不必等都无济于事后,便也任他们去了。待他换上拖鞋洗好手,何母已经摆好他的碗筷,餐桌上是简单的三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菜。
这些年父母总觉得亏欠了他,若不是何父轻信了他人,他或许还过着富二代的生活,毕业后进入公司,这辈子过得顺风顺水。但何书宁并不怨他们,何父白手起家,为人正直坦荡,是骗子太过狡猾才导致了眼前的局面,他们并不需要觉得愧疚,只是如果这样做能让他们心里好受些的话,也不必去戳破这平衡。
吃完晚饭,何书宁回到卧室,关上房门,拿出了早上的笔记本。脑海中灵光闪过,他打开电脑,搜索着“问卷”“手环”等等关键词,然而白费功夫,没找到任何有用的信息。
相较于自己是唯一被选中的“幸运儿”,何书宁更倾向于相关的信息全部被清理或者屏蔽了。看来直接从网上找同类是行不通的,眼下只能扮演好“肖月”并找出事件的真相了。
九点半,何书宁洗漱完躺在了床上。九点五十九分,何书宁看了眼时间,依然神志清醒。下一秒,熟悉的感觉袭来,他失去了意识。
房间内涌起未知的气流,逐渐弥漫至整个空间,片刻后回归平静,细细看去,却能发现空气中隐隐有银色的光芒仍在波动,似是将何书宁和这个房间笼罩在了结界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