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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请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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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厢听雪轩院内,满是艳粉的薄纱在院中随风摇曳,映在青石地砖上忽明忽暗,仿佛照着人心里的摇摆不定。
林乐茹独坐在牡丹拔步床上,望着茜色纱帐上金线绣的鸳鸯双眼无神。裴彦知轻轻推开门,香炉中掺了珍珠粉的鹅梨帐中香,甜得让人发腻,不似慧明轩沉郁端庄的沉水香,也不似栖棠院精致典雅的檀木香,他眉头微蹙看着扑进他怀里的林乐茹又微微松开。
林乐茹纤纤玉指绞着帕子,泪盈盈的眸子带着哭腔“爷,苏姐姐今日在席间对妾身的过往颇有微词,可……可如何得知妾身从前在教坊司之事?”
裴彦知闻后霎时一惊,脸色惨白,先前回府时,苏宥棠那些看似温婉体贴的话犹如支支寒箭向自己刺来,刺穿他自己为是的体面。
“既是夫君亲自带回来的人……”
“林姑娘既已见了夫君的身子……”
“不如夫君就顺水推舟……”
她早知道!
她竟然早知道!
可她为何不在前厅挑明?为何不哭不闹?为何……那般平静地操办纳妾之礼?
他如遭重击般踉跄后退,扶住案几才勉强站稳。
林乐茹见他神色剧变,心中暗喜,面上却愈发凄楚:“爷,姐姐她……是不是嫌弃妾身?”
裴彦知却恍若未闻,紧盯着林乐茹腰间系着的香囊——那是苏宥棠亲手绣的并蒂莲。
并蒂莲?一根茎上两朵花,同气连枝,家宅和睦。
她什么都知道,却什么都不说,是为了看他的笑话吗?放着堂堂丞相嫡女不要,偏要一个教坊司出身的妾室?他如雷击般跌坐在床上。
林乐茹一袭薄如蝉翼的纱裙,腰间的系带松松垮垮,仿佛轻轻一扯就会散开,她扭着妖娆的身子,轻纱外衫顺着雪肩滑落,白皙的皮肤衬着杏红肚兜愈发明艳。突然贴近裴彦知耳畔,拉着裴彦知的手指划过自己心口向下移,扯开腰间系带……
裴彦知见状按下心底的不适,呼吸一滞,下意识地扶住了她的腰,他眼神也愈发朦胧。
香炉中的梦魂香才初初燃起……如梦似幻。
翌日清晨,膳厅内,裴老夫人居主位,苏宥棠陪坐下首,二房太太王氏及其女裴心宜等人亦在座,正安安静静地用着早膳,只有细微的碗筷轻碰声与咀嚼声。
“林姨娘到——”守门的小丫鬟高声通报,厅内桌旁围坐的女眷们同时停下了筷子,十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林乐茹原以为裴老夫人素日在自己院中用膳,今日不会出现在此,故而姗姗来迟,她今日特意选了件桃色对襟衫,配浅碧色马面裙,发间的金丝血玉簪,在晨光中流转着温润的光泽。
膳厅内鸦雀无声。老夫人端坐主位,手中的银箸停在半空,目光如刀般刮过林乐茹全身,尤其在越制头面上多停留了一瞬。
她心虚到:“妾身给母亲请安,给夫人请安。”随即转向一旁“给二叔母请安。”
今日本是给府中主母苏宥棠请安,未曾想有这么多人在此,那二房叔母更是亲自来凑热闹……
老夫人捻着沉香木念珠的手顿了顿,仿佛没听见她的请安,眼皮都没抬一下。
“崔嬷嬷。”
“老奴在。”
“去取家法来!先让她在祠堂反省三个时辰,你再带着四个管教嬷嬷,每日教习!”
到底是外头来的,没受过正经调教,连最基本的请安时辰都能误了。”老夫人语气平淡,“先让她在祠堂反省三个时辰,从明儿起,你再带着四个管教嬷嬷,亲自去听雪轩,好好教教林姨娘规矩,我们裴家虽不是什么百年世家,却也是皇上亲封的伯爵府邸,该有的规矩,一样也不能少,断不能因为些不知礼数的人,让人看了笑话去。”
崔嬷嬷肃立躬身,“老奴省得。”
林乐茹脸上的血色顷刻褪尽,捏着帕子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日后在这府中,她恐怕更要被那些势利的下人看笑话了。
苏宥棠安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喝着粥,仿佛眼前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林乐茹早膳还没用便被崔嬷嬷带着一众人关进了祠堂静思己过。
二房嫡女裴心宜坐在母亲王氏的下首,此刻她抬起一双明净的眼眸看向主位上的老夫人,“心宜记得《女则》里说'治家当如执玉',今日见大伯母行事雷厉风行,规矩严明,方知何为持重有度,持家有方。”
老夫人抬眼将这个素日里存在感不强的二房嫡女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女孩儿身姿端正,眉眼清秀,眼神澄澈中带着一丝聪慧。
片刻,老夫人唇角忽而牵起一丝极淡的、几不可察的笑意,“我吃斋念佛多年,你母亲这些年身子骨总不见好,精力不济,倒难得教出你这样伶俐懂事、识大体的女儿。”
这话看似夸奖裴心宜,实则暗含了对王氏疏于管教的斥责,王氏在旁,脸色微微一僵,很快又恢复如常。
“你既有这份心,也懂些道理,日后得了空,便常去你栖棠院嫂嫂那里坐坐。你嫂嫂是相府出身,最是知书达理,掌家理事也是一把好手,你跟着她多听、多看、多学,于你将来有益。”裴老夫人的视线不经意地扫过王氏,“另外,你母亲身子既然总不见大好,你身为嫡女,也要多替你母亲分忧,帮衬着些院里的事。还有你弟弟茂哥儿,年纪渐长,你这个做姐姐的,也要多费心教导着些。”
裴心宜闻言心头一震,老夫人这番话,看似叮嘱,实则意味深长。
裴心意不由得看向这位大伯母,虽日日礼佛不管府中大小事务,她却是真的打心底佩服,母亲身子大不如前,总想着让彦知哥哥给弟弟谋便利,自己劝了又劝,实在是没办法了。
裴心宜立刻站起身,向老夫人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神色郑重:“是,心宜谨记大伯母教诲,定当孝顺母亲,教导幼弟,并向嫂嫂虚心学习。”
行礼毕,她抬起头,目光转向安静坐在一旁的苏宥棠,悄悄冲她眨了眨眼睛,才又乖巧地坐了回去。
苏宥棠接收到那善意的眨眼,心中微动。回想起前世裴心宜确实是二房乖巧的嫡长女,大婚之初还总往她房里跑,安安静静的翻着自己陪嫁的孤本典籍。后来许是二叔母对自己和裴彦知没为裴文茂这个弟弟谋个一官半职颇有微词,便不让裴心宜往大房跑了吧。
不过今日看来,她喜欢这个妹妹,大气不扭捏,二房确实难得教养出这般识大体的女儿。
祠堂的青砖上透着刺骨的寒意,祠堂的蒲团早已被崔嬷嬷抽走,她立在祠堂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姨娘且在此安心反省,祠堂清净,最适合思过。”
林乐茹刚一跪下,刺骨的凉意便顺着腿骨猛地窜上来,她的双腿从刺痛跪到麻木直至失去知觉,怕是磨出了血,高悬的祖宗牌位似都用阴森的目光在盯着她。
不知跪了多久,祠堂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裴彦知看向祠堂门口垂手侍立的仆役,厉声呵斥:“混账!谁给你们的胆子准你们这般作践她?”
无人敢应声。
说罢便横抱着林乐茹回听雪轩,对身后小厮道:“去栖棠院,让夫人立刻来听雪轩一趟!”
苏宥棠刚进听雪轩门就看到府医为床上的女子把脉,裴彦知看见苏宥棠,眼底的怒意快将其吞没,径直走向她,“今日是你——”
“是母亲。”苏宥棠仿佛早已料到他要说什么,不等他问完,便平静地截断了他的话。
她停在门口,并未再往里走。一袭靛青色对襟长袄衬得肤色如雪,发间白玉垂珠步摇随着她说话微微摆动。
苏宥棠直视着他,声音像一把利剑,“裴彦知,将我这个正妻从栖棠院叫来一个妾室的院子?不分青红皂白的质问我?”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那目光瞥过床上的林氏和侍立一旁噤若寒蝉的丫鬟们。
“不分青红皂白,不听任何缘由,便认定是我苛待了她,对着妾室对着下人数落我?你可曾把我这个明媒正娶的当家主母放在眼里?”她的眼神让他感到一阵寒意,她的态度更让他始料未及。
“宥棠,有什么事回正院说。”裴彦知听了这话如梦初醒般地气势瞬间弱了下来,他压低声音说道。
“回正院?”苏宥棠冷笑一声,“现在知道要脸面了?老爷的规矩,便是如此吗?方才当着满院下人的面给我难堪时,怎么不想着我也要脸面?”
“我苏宥棠几月前嫁入你裴家,自问孝敬婆母,打理中馈,恪守妇道,从未有过半分差池,更未做过任何有损你裴家颜面之事,可你呢?今日,就为了一个……教坊司出来的女子,竟这般苛责于我,将我置于这般难堪的境地!”
满屋下人齐刷刷跪倒一片,额头紧贴地面,连呼吸都不敢发出声音……
“住口!”裴彦知厉声打断,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如晴天霹雳。
“你以为,这府里上上下下,连同这京城里无数双眼睛,都是瞎子吗?你裴大将军得胜还朝,身边突然多了一个来历不明、却能近身服侍的‘医女’,就真当没人会去查一查她的底细?”
她微微侧首,目光划过床上抖得如风中落叶般的林乐茹,最终回到裴彦知惊疑不定的脸上,清晰而缓慢地吐出每一个字:“永安十五年,江州知县林辅贪墨朝廷拨下的赈灾粮款,致一县灾民尸横遍野,陛下震怒,判林辅斩立决,林家男丁悉数流放北疆苦寒之地,永世不得赦免;女眷无论老幼,一律没入教坊司,充为官妓。”
林乐茹浑身剧颤,脸色霎时惨白如纸。裴彦知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苏宥棠视若无睹:“我堂堂丞相府嫡女,自幼熟读诗书,明礼仪,知廉耻。你如今,是要我放下身段,与这样一个贪墨赈灾款的罪臣之后、教坊司出身的女子,以姐妹相称?你是要整个京城看笑话吗?裴彦知,且不说今日是母亲罚的,就算是我罚的又如何?我堂堂主母罚不得一个没规矩的妾室吗?”
裴彦知被苏宥棠一连串的质问钉在原地,他深吸一口气,彷佛要将怒气压下,挥了挥手,示意噤若寒蝉的下人们道:“都退下。”
“即便……即便乐茹真有不是,家丑不可外扬,你身为当家主母,也该顾全大局,不该……不该当着这么多下人的面,将这等事情如此直白地说出来啊!”
一直侍立在苏宥棠身后,紧抿着唇的明溪看着裴彦知一瞬陌生无比,她忽然上前一步,对着裴彦知行了一礼,“姑爷这几日忙于朝务,或许不知,从您带着林姨娘回京那日起,关于她的来历、她与您在北境如何‘亲近’,早已成了京城贵府里下人间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昨儿个,林姨娘院子里的刘婆子当着粗使丫鬟的面,编排林姨娘在教坊司是如何如何……那些腌臜话,奴婢都不忍心学给姑爷听。是小姐亲自派白芷姐姐罚了刘婆子三个月的月钱,又以主母之名召集全府下人训话,才止住了这些闲言碎语,您如今这般……”
苏宥棠制止为自己辩解的明溪,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平静:“我希望今日之事不会再发生了。”她转身向门外走去,“府中流言蜚语,我这个主母管得了一时,管不了一世,裴大人若不分青红皂白事事护着,做出宠妾灭妻之事,是也想被御史台参奏吗?”
“彦知哥哥,她欺负我就算了,她怎么能这样和你说话呢?”是林乐茹娇嗔的声音,“不过是丞相之女,嫁进来便应事事顺从于你,仗着什么势敢这么和你说话?”
“乐茹,慎言。”裴彦知的声音依旧冷淡,他也知不能明面上闹掰,毕竟朝堂上有些事情还是要靠这位丞相岳丈的。
“再怎么样她也是当家主母。”
“主母又如何?”林乐茹不依不饶,“你根本不喜欢她,她也配不上你。彦知哥哥,你知道的,我一直……”
“好了,我命府医给你开些药,这些天就好生卧床休养吧。”
裴彦知转身看向床边侍奉的丫鬟:“你去告诉夫人,你们姨娘这几天卧床静养,待好了再去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