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我多情种（镜花菱）》月光之尘

1、一 劫持来的医生

　　“蓝桉，蓝桉！”惊弓之鸟一样的喊叫骤然响彻玛丽莲教会医院的长廊，搅扰了这个宁静安详的午夜。
　　沈蓝桉正好巡完最后一间病房，合上门走出来，这是她成为医生以来每晚休息之前必须要完成的功课，已成雷打不动的习惯。
　　楼道里的小护士惊惶失措地一头撞上来，沈蓝按脚下一个趔趄，还没来得及发问，铿铿的铁底靴声就山摇地动的传来，如节奏清晰的鼓槌密集敲击在鼓面上，黑黝黝的长枪冲上来哗啦一响对准她们，沈蓝桉心口一提，她被军痞子控制了！
　　她稍稍镇定一下情绪，此时从那堆黑黝黝的枪管背后走上来一个人，戎装笔直，精神抖擞，看来是这群军痞子的领头，他问沈蓝桉：“听说你是这所医院里唯一的女大夫？”
　　沈蓝桉点点头。
　　慕医生听到动静从楼上急冲冲跑下来，抵上黑洞洞的枪口，他望一眼沈蓝桉，大声说：“不，她只不过是实习医生，有什么事找我，我是医院的负责人！”
　　对面的领头人没有理会，目不转睛地瞪了沈蓝桉一会，突然指着她扬手一喝：“把她带走！”
　　“沈蓝桉没有犯法，你凭什么带走她？你们到底带她去哪里？你们要干什么？我才是医院的负责人，我跟你们走！”慕医生一手抵住面前的枪管一手护住沈蓝桉步步后退。
　　领头人紧逼上来威胁说：“慕院长，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你们要带人走总要有个理由吧？”慕医生据理力争。
　　“今儿恐怕给不了你慕院长理由，带走！”
　　“不行！”慕医生不顾一切护紧沈蓝桉。
　　突然砰一声巨大的枪响蛮横地撕破了玛丽莲医院的夜空，争吵声一瞬归于沉寂，军痞子们给沈蓝桉让出一条下楼的通道：“沈大夫请吧。”
　　沈蓝桉乖乖地被军痞子拉着朝楼下走去。
　　“蓝桉！”慕医生冲到楼梯口，冰冷的枪口顶上他的胸口和咽喉。
　　“家檀，别担心，我会回来的。”沈蓝桉仰头对他叮嘱，那丝阳光微笑如浮光掠影一般消失在楼梯转角。

　　沈蓝桉被荷枪实弹的军痞子押上了停在后门的黑色轿车，风驰电掣一般带走。
　　她沉默着，任由车子一路直行，畅通无阻，所有的军事关卡形同虚设，一路滑上镜水湾的车道。
　　“沈小姐，对不起，让你受惊了。”副驾驶座上的人转过头来对她示好的道歉，沈蓝桉微微有些吃惊，一时难以适应，这真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呵。
　　“府里四小姐出了点状况，不过此事不能对外宣扬，所以不得已才用这种方式把沈小姐请来，多有得罪还望见谅！”
　　沈蓝桉暗自松一口气，原来是这样，看来这些军政府的人做事风格果然异于常人呵！
　　这样想着，面上报以一笑：“先生言重。”拧开头去望着窗外一路向后倒退而去的夜色景致，不再开口说话。
　　车子穿过一条花木扶苏的林荫道后慢慢停下，眼前高高的雕花铁门好整以暇地敞开着，门前看起来车水马龙，热闹而繁忙，铁门后甬道尽头的宅邸里灯火辉煌，乐声悠扬，似乎正进行着一场衣香鬓影灯红酒绿的盛会。
　　避开门前那些来来往往衣饰光鲜的人流，车子又绕了一小段距离，从另一扇侧门进去了宅邸。
　　车子一泊稳，前面副驾驶座上的人便跳下车来为她打开车门：“今天是四小姐的生日，不便惊动前厅的客人，见谅。”
　　沈蓝桉走下来，微微吃惊：“请问，她什么症状？”
　　“事不宜迟，请沈小姐费心。”对方领着沈蓝桉上了楼，又绕过好几条长廊，再穿越几道厅堂，来到一扇磨砂镂花门前停驻，两旁卫兵叫一声：“林副官。”
　　他替沈蓝桉推开房门：“我叫林庆邦，沈小姐有事尽管吩咐我便是。”
　　沈蓝桉点个头，一只脚刚踏进房间，一盏青瓷花瓶便飞坠到脚边，稀里哗啦的碎成一地。
　　“你们，你们都滚出去，滚！”一声声尖利刺痛的喊叫从屋子中央的雕花大床里传出来，紧接着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的碎响，床头的钟表杯盏，还有台灯，都无一幸免，旁边伺候的女仆早已吓得缩到地上抖成一团，只能苦苦哀求着：“四小姐，四小姐，身子要紧呀……”
　　沈蓝桉见过各种各样难缠的病人，今晚这个恐怕又要多费些力气了！
　　她靠近过去，床头里的女人早已声嘶力竭奄奄一息，脖子上殷红的鲜血汩汩地染红了床上白玉兰花色的被单，俨然成了写意绽放的大丽菊，血色一点一点从她秀丽的脸庞上褪去，化作死灰，她憔悴欲绝的形容告诉沈蓝桉，她危在旦夕。
　　“把我的孩子还给我……把我的孩子还给我……你们把我的孩子还给我……”她喃喃地不停地重复着这句话，眼里全是垂死的绝望，两只手不停地摸索，朝着跌落床头的碎玻璃的方向。
　　林副官走过去吩咐吓得直哭的女佣：“还不赶紧收拾了？”“是是是。”
　　他转头劝慰：“四小姐，别这样，大夫来了。”
　　她合上眼，厌恶与倦怠写满她苍白如纸的脸，哀哀地低嚎：“我不要医生，都给我滚！”
　　沈蓝桉俯身下去，简单查看一下，急急忙忙质问：“为什么不送医院？”
　　林副官一脸为难，只说：“沈大夫一定要救救四小姐！”
　　“还说这些干什么？这里医疗条件不够，必须去医院！”病人用砸碎的玻璃杯切口自刎，划开的模糊皮肉翻露在外面，零零星星还扎着细碎的玻璃渣子，混合皮肉渗透出血花花的颜色，带着腥味的血气一刻不停地充斥在空气里，极是可怖。
　　所幸的是病人几经折腾，力气不够，创口虽多虽乱却划得不深，所以到此刻还能清醒着。
　　“沈大夫，不能去医院，你赶快救救四小姐！”身后的药箱和一应俱全的设备都被送了进来，众人退出去，只留下身边伺候的女佣。
　　沈蓝桉消毒好医药用具，打算先为她处理颈部的伤口，她条件反射地一闪，一双冷目恨恨地盯到她的脸上：“别碰我，你若救活了我，你就和他们一样，是刽子手！”
　　沈蓝桉一愣，提醒说：“你在流血，血继续流下去会很危险。”
　　她闪一闪疲惫的眼睑，又看一看旁边的女佣，说：“你，出去。”
　　女佣战战兢兢又如蒙大赦，合门出去了，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人。
　　她喉咙里咕嘟作响，鲜血涌上了她的口齿，一口吐了出来，再开不了口，沈蓝桉赶忙重新为她消毒、取出碎玻璃渣、处理伤口、上药包扎，病床上的病人此时反常地配合。
　　处理好病人，沈蓝桉才有时间回头看看这几个大陈列柜一样的药箱子，零零总总在沈蓝桉面前一字排开，敞着盖子，里面的西药出奇的齐全，而且都是时下最珍贵的外伤奇效药，像奎宁、盘尼西林都是连玛丽莲医院也弄不到的违禁药。
　　这些可恶的家伙，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沈蓝桉暗暗不平。
　　病人强撑着从床上挣扎起来，沈蓝桉告诫说：“你刚刚止血，不宜活动，要多休息。”
　　刚说着，对方就扑通一声双膝跪倒沈蓝桉的脚边，死命抓住她的裤腿哭着哀求：“沈小姐，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好心救救我，救救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