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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崇宁五年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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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宁五年春。
夕阳最后一丝红照在青瓦白墙上。
长街渐次亮起灯笼,暖黄光晕在石板路上晕开,晚风掠过街巷,惊起檐下归巢的鸟儿,扑棱棱的振翅声惊破了黄昏独有的静谧。
案前,一支羊毫在宣纸上簌簌游走。
“季春十二日 心绪惝恍。”
“今儿溜出后门时,月亮正倚着垂花门等我。
她藏在袖中的油纸包还带着余温,是我最爱吃的桂花糕!果然是我的好月亮,大楚以后最厉害的大厨!
我们踩着青石板,去听了一场精彩的说书。那说书人妙语连珠,以致我把‘学而时习之’全抛到九霄云外去了!真的不怪我!
倒霉的事就来了!萧云彻不知从哪冒出来,揪着我的衣领就往家拽。
好巧不巧,还撞见了刚回府的父亲!我根本不敢抬头看他铁青的脸色。呜呜,我被关进了书房!父亲说背不出文章就不准吃饭!这么长的文章,谁能背得下来啊!
更可气的是,萧云彻自己也是从学堂溜出去听曲儿,凭什么他就没事!”
几滴泪珠砸在宣纸上,晕开了墨迹。
萧绾星“啪”地合上本子,揉了揉泛红的眼眶。
夜色渐浓,她认命地翻找出那本皱巴巴的书。
密密麻麻的字像蚯蚓一般,在眼前跳来跳去。
困意如潮水般袭来,绾星打着哈欠,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
“罢了,先睡一觉,说不定醒来就有精神了。”
女孩将书随意一扔,趴在桌上沉沉睡去。
“嘎吱——”
老旧的木门发出刺耳的声响。
梨花进来时,只见小姐正襟危坐,口中念念有词,俨然一副勤学模样,不由露出欣慰的笑容。
可走近一看,却“噗嗤”笑出声来:“小姐,您的书拿反了。”
绾星的脸“腾”地红了,手忙脚乱地将书卷倒转过来,见是梨花,不觉松了口气。
“梨花!你可吓死我了!幸好不是父亲,不然我就大祸临头了!”
梨花轻柔地为她揉着肩膀:“是老爷让我来叫小姐去用膳的。”
“现在?!”绾星瞪大了眼睛,“梨花,这该不会是我的‘断头饭’吧?”
梨花一边替她整理歪斜的襦裙,一边笑语盈盈:“您就放宽心!我方才瞧着膳房正煨着蟹酿橙,还有新炸的琥珀桃仁,另有一盅火燎鸭心,正冒着热气呢......”
绾星听得咽了咽口水,腹中馋虫作祟。
虽然忐忑,可美食当前,怎能辜负?
她拉着梨花的手,穿过回廊,来到了膳厅。
雕花木窗映着烛光,八仙桌上摆满了精致菜肴。
女人正将银箸摆入漆盘,眉眼温柔如水;男人端坐在主位,玄色衣袍上的云纹暗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还有一个吊儿郎当的少年,斜倚在座椅上,银箸有一下没一下戳着碗中米饭。
“傻站着作甚?”崔令仪抬眼望见女儿,眼角笑纹漾开,朝空位扬了扬手。
绾星坐在母亲旁,低垂着头。
“书背得如何了?”
威严的声音在头顶响起。
“差......差不多了。”
女孩的声音细若蚊蝇,脸涨得通红。
话音未落,对面突然爆出一阵轻笑。
萧云彻撑着下颌,眼里盛满戏谑:“小姐,你这脸怎的如此之红,莫不是偷抹了母亲的胭脂?”
要说绾星现在最讨厌的人,非过于萧云彻莫属。
她气得在桌下狠狠踢了他一脚,萧云彻疼得龇牙咧嘴,刚要发作,就被父亲一声怒吼镇住:“都给我安静!”
萧岱岳转头看向儿子:“吃完饭再好好收拾你!”
又转向女儿,“萧绾星,今晚背不完书就别想睡觉!”
“老爷!”
崔令仪肘了一下丈夫,知道他又忘记正事了。
萧岱岳这才想起正事,清了清嗓子:“对了,过两日,你和哥哥就一起去白鹭书院上学。”
“咳咳咳......”蟹黄豆腐的滚烫汤汁呛进喉间,绾星涨红着脸剧烈咳嗽。
崔令仪忙不迭替她顺着背。
“这也太突然了!”绾星攥住母亲袖口,“我还什么都没准备呢......”
“朝廷新颁女学令,此乃难得机缘。”萧岱岳端起茶盏轻抿,“白鹭书院名师云集,你当潜心向学。”
绾星想起前日与蒋月在茶肆吃饭时,曾听闻此事。
当时两人还讨论过,蒋月对此很是向往。
她试探着询问:“那爹,能把我和月亮安排到一个班不?”
一提到蒋家,萧岱岳就没了好脸色:“去书院是为了读书,别总想着贪玩。再说,蒋昊那个人,向来守旧,未必会让女儿入学。”
他说着,便开始数落起朝堂上的陈年旧事。
桌上三人对这些事早已听的厌倦,纷纷不搭理。
看着女儿一脸落寞,崔令仪适时开口:
“明日星星去蒋家问问吧,若实在不行,老爷您出面说说情。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有个伴也是好的。
不过星星呀,你这一去,可要一个月才能回家,自己要多加小心。”
“一个月?!”
绾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惊讶的望向母亲。
“可是,哥哥不也常回家吗?为何独独拘着我?”
萧云彻“嗤”了一声,双手抱胸,苦着脸:“你以为就你自己啊,以后我也得这样了。”
萧岱岳解释道:“白鹭书院新规,非休沐不得出,为的是让你们专心向学。”
绾星虽能理解,却也满心不舍,扑进了母亲怀里撒娇。
“可是,我还是很想娘亲和爹爹嘛。”
崔令仪温柔地安抚着:“到时候给你送爱吃的桂花糕,母亲也会常去看你。”
“那我呢?”萧云彻也凑过来,“母亲就不想我?”
“你?你去吃屎吧!”绾星从怀里探了个头,对他翻了个白眼。
“好了好了,”崔令仪笑着说,“都别闹了。你们是兄妹,要互相照应。云彻要照顾妹妹,星星也要听哥哥的话。”
旁边的男人哼了一声,“夫人就是太溺爱他们了,要我看,把他俩关进去让他们老实点!”
崔令仪瞥向丈夫,眼波流转间尽是狡黠,“别看你们爹爹板着脸,昨儿个还亲自去绸缎庄,给你们裁新的襕衫呢。”
萧岱岳耳尖泛红,咳嗽两声端起茶盏:“不过是书院的规矩......”
绾星自然知道老爹的性子,嘻嘻的笑了起来。
——
更鼓已敲过三响,梨花挑着羊角灯,将罗帐四角的银钩轻轻放下。
纱幔垂落间,绾星蜷在锦被里,眼巴巴望着丫鬟从枕下抽出今天自己偷摸着买的话本。
“小姐,您明儿不是还要早起吗?”
梨花将话本放进檀木匣,又把新沏的安神茶搁在矮几上,“若是让老爷知道您又偷读闲书......”
绾星撇了撇嘴,只能作罢。
帐外传来铜漏滴答声,混着梨花收拾案几的细碎响动。
绾星翻了个身,锦被裹住半张脸,恍惚间又想起母亲说要送桂花糕的承诺,嘴角不自觉扬起,渐渐沉入了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