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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旧忆 那些我错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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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绿棠掉进引川时呛了太多水,虽喝了太医的药调理,但咳嗽还是止不住,这使得她想要尽快确认那个传言中的质子究竟是不是自己梦中少年的心思只能暂时搁置。
端药来的苎萝见自家郡主双目无神,靠在床边发呆,以为她又是在为了那个刚解除婚约的青梅竹马伤心。
庄绿棠的青梅竹马名叫顾安岭,是公主封地守城将领的儿子。明德公主见两人关系好,年龄也相仿,便给两人定了婚约。青鹤的习俗是男女到了双十的年纪便可成婚,所以那时的两人还是青梅竹马似的相处着。直至两年前庄绿棠回宫,那顾安岭也跟着到了皇城。众人都以为两人会在皇城完婚,却没想到两个月前庄绿棠突然去面见国君,说要解除与顾安岭的婚约。
青鹤国君一早便听自己妹妹说起过这个外甥女,知道庄绿棠性子倔,决定了的事谁劝也没用。虽然那顾安岭闯殿表示不肯退婚,但青鹤国君还是允了庄绿棠所求。为了照顾顾安岭颜面还特意又赐了顾老将军一个爵位,由顾安岭承袭。
按理说解除婚约遂了心意庄绿棠该高兴才对,可自那之后这个郡主总是郁郁不乐,整天待在后山不理人,也不肯和任何人说话,一副为情所伤的落魄样子,所以也难怪这次她失足落水会被宫里人传成为情投河了。
但苎萝心里很清楚,照自家郡主的性子,只有她推负心人入河的,怎么可能她自己为情投河。
“关于那伶舟羽,你还听说过些什么没有?”庄绿棠喝着药,冷不丁开口问道。
闻言的苎萝很有兴致,像是早就等着人问了:“昨日奴婢还真去找人打听了,听说出了五年前那桩事后国君便让伶舟公子搬去了北安宫,那地方偏远冷清,伺候的宫人也少。且宫人们不待见他,克扣北安宫东西也属常事。只是那公子也不恼,平日里还是只顾作画。好在有一个会武功的贴身侍从,还有一个忠心的侍女陪着,这些年倒也熬过来了。”
“侍女?叫什么名字?”庄绿棠心中有个猜想。
苎萝歪了歪头,想了半晌才想起来:“好像是叫......海色。”
果然呢,庄绿棠低下头笑了。
“不过奴婢听说,那个叫海色的侍女半年前突然死了。”
“什么?”苎萝的话像是晴天霹雳,让庄绿棠的笑容一下子就僵在了脸上,“怎么死的?”
苎萝有些惊讶于自家郡主的反应,觉得不过是一个侍女,怎么郡主这么在意:“这个奴婢倒不知。毕竟只是一个侍女,死了就死了,宫里没多少人在意的。”
闻言的庄绿棠心中又是浅浅地抽痛了一下。或许对其他人而言一个侍女的确不值什么,但她知道,对伶舟羽来说,那个叫海色的女子是他非常重要的人。她死了,不知道那个小少年要难过成什么样子。
“你方才说伶舟羽这些年一直在作画,那能帮我找来一些他的画作吗?”庄绿棠突发奇想地问道。
苎萝已经习惯了自家郡主这么客气地和下人说话,所以也就顺势回答说:“这个应该不难。听说自他到了青鹤就有许多人慕名去求画,而且无论什么人去求,哪怕只是低等的宫女内侍,他都会一视同仁地赠画。《青鹤图》一事后求画的人虽少了,但近两年又陆陆续续有人去求了,奴婢去向那些人买几幅来就是。”
“虽是质子,毕竟也是皇子,他竟这样平易近人。”庄绿棠抿了抿嘴,很高兴似的。
“奴婢觉得郡主好像很钟意这个伶舟公子呢,明明都还没见过面。”苎萝也跟着自家主子傻傻地笑。
“我钟意有才华又温柔的人。”那郡主一点儿也没有主子的架子,彷佛说话的对象并不是她的侍女,而是一个知己好友。
“那奴婢这就替郡主寻画去。”那侍女也很机灵,象征性地福了个礼就欢欢喜喜地出了门。
庄绿棠自小养在封地,性子自由,也不受礼教那一套束缚。不论身份名位,谁对她好她就对谁好,谁惹了她她也不会忍气吞声,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
如今她的咳嗽还是没有好转,白日里也不出门。到了夜里咳得少些了,才终于朦朦胧胧地睡去。
于是她又进入了那真实得有些诡异的梦境。
梦里的场景是鹤归山山脚的引川河畔,春风吹过的地方开满了小小的野花,草木也青翠可爱。
少年穿着一身天水碧的衫子,宽大的袖口用襻膊系着,裙角也挽到了膝盖上,正一脸认真地蹲在水边捞鱼。一旁的女子还是穿着一身海棠红的长裙,窄窄的袖子也挽着,手里捧了个典雅的瓷制笔洗。
“笔洗这么小,怎么养鱼啊。”那个叫海色的侍女嘴上这样说,但手上动作却没停,捧着笔洗在河边盛满了水,很自然地递给那个正在水里鼓捣的少年。
少年抬头望向她,明亮的眼睛里都是笑意:“不怕不怕,这鱼小,先养着,赶明儿我就去寻个鱼缸。”说着把手里用细草编的“鱼篓”举起来,像是在炫耀似的,“看,捞到一只小虾。”
侍女也附和似的笑了,看着那少年把小鱼小虾轻轻地放进盛满水的笔洗里。那鱼虾不过指甲大小,在笔洗里游得倒欢快。
庄绿棠此时就是那个侍女,脑子里浮现出“岁月静好”四个字。寻常人见了这样好的场景都会笑,但庄绿棠见了总是忍不住鼻子发酸。人人都说她是个怪人,见了世间丑恶就生气,见了世间美好却总是落泪。庄绿棠自己也控制不住,一遇到些感动的事情,眼眶就红得不行。
这时负责送东西的内侍和宫女沿长桥而来,见伶舟羽在河边,便也图省事直接把东西放下了。
“伶舟公子,这是这个月北安宫的蔬果肉菜和衣料炭火,就给您搁这儿了。”那内侍知道这个质子是个好脾气的,又没权没势,向来也没把他放在眼里。
“你们负责送东西也该送到北安宫里头,这里离北安宫还有段路呢。”那个侍女的性子倒是和庄绿棠有几分像,看着是个急脾气的,见不得自家公子受欺负。
“伶舟公子人都在这儿了,把东西拿回宫里不过是顺手的事儿。奴才们还有宫里的差事,还得给宫里的正经主子送东西去呢。”
“你们......”那暴脾气的侍女正要上前理论,却被自家公子伸手拦了下来。
“无妨,东西搁这儿吧,我们自己拿回去。”那少年脸上虽没有了刚才抓鱼时的笑意,但语气还是柔和的。
“阿羽......”虽然自万寿节后这样的事情他们没少经历,但那侍女还是气不过。
“好了,东西之后再说,你先寻几块鹅卵石,等回去有鱼缸了做点缀。”少年又抿着嘴笑了笑,露出右脸浅浅的酒窝,嘴唇的弧度也好看得很。
那些内侍和宫女一边嘲笑这个软柿子好欺负,一边转身欲走。
河边的侍女深吸了一口气,突然弯腰捡了块不大不小的石头,朝着刚才为首那个内侍的方向用力砸去。
那侍女看着文静娇弱,手上的劲儿却不小。
“谁啊!”那内侍被石头砸中了小腿,一下子跪倒在石子路上,撞得膝盖比腿还疼几分。众人转过头来时河边的两个人已经背过身去了,看不到一点表情,就好像刚才他们什么也没做似的。
但梦里的庄绿棠能真真切切地看到两人的表情,那少年和侍女此刻都抿着嘴憋着笑,还假意在水里捞着鱼,手上动作忙得很。
那内侍有气发不出来,只得跛着脚一瘸一拐地回去了。
“哈哈哈......”
见那群人走远了,憋笑的两个人终于可以笑出声来。那少年笑得双眼弯成月牙,整个肩膀都在抖,爽朗清澈的笑声听起来肆无忌惮。
两人又笑着打闹了一会儿,少年笑累了,很自然地在身上擦了擦手,蹦蹦跳跳地跑到石子路上。左手提起一袋瓜果,右手提起一筐木炭,欢欢喜喜地朝自己宫里跑去了。
“海色,快跟上,咱们回宫让银砾来拿东西。”依旧是清朗干净的少年音。
那侍女见自家公子丢下自己就跑了也不恼,手里捧着那个游着小鱼虾的笔洗,慢慢悠悠地也往回走。
庄绿棠感觉到捧着笔洗的人正是自己,她好像看到了鹤归山脚的北安宫,好像看到了那个活泼的少年。
她加快脚步跟上去,在靠近北安宫的地方远远就看到那少年把东西放在一边,正蹲着身子看着前方的草地,那身影看上去像个孩子。
“怎么了?”海色走上前去,这才看到草丛中蹲着一只小狸猫。
“它好像受伤了。”那少年转过头看向海色,随即又看向那只狸猫。
“皇城的贵人爱养猫,或许是谁养了又不想要了,扔到这山里才受了伤吧。”海色也放下东西蹲在一旁。
那小狸猫很警觉似的看着眼前的两个人,却没有逃走。
少年把语气放缓,很温柔地朝着它笑:“你若是愿意和我走,就走过来。”说着他向前伸出双手,手掌平摊于地面。
“它能听懂你说话吗?”海色的语气不是怀疑,而是疑问。
话音刚落,那狸猫竟真的开始缓缓移步。小猫受了伤,走得很慢,还时不时停下来警惕地观察周围。但那少年一点也不介意,还是保持双手挨着地面的姿势耐心地等着。或许那小猫也可以感知到人类的善意吧,颤颤巍巍地,竟真的走到了那少年的掌中。
梦中的庄绿棠心中涌过一阵暖流,差点就又红了眼眶。
那少年小心翼翼地托起狸猫,轻轻地将其抱在怀中,然后转过头来朝着海色欣喜地一笑,像是一个等待夸奖的孩子。
海色也像个孩子,两个孩子一个抱着小猫,一个端着小鱼,欢欢喜喜地朝宫里走去了。
春日里的鹤归山真美啊,庄绿棠像是跟着海色回到了北安宫,但下一秒又突然惊醒。
月明如洗,原来还是一场梦。
庄绿棠坐在床边看着寒月流光入窗,勾起无限怅惘。
那个少年小心翼翼地怀抱着小猫的场景还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她等不了了,决定明天就去北安宫拜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