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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你想要什 ...

  •   晚间,小太监回到钟鼓司后面的直房歇息,宫人们都对他客气许多,明里暗里打听他是否真的得了公主眼缘。

      小禄子油盐不进,打着哈哈糊弄了过去。好像只有面对贵人时他才会殷切一些。这种殷切不多不少,算不上谄媚,而是像藤蔓一样悄然、潮湿地缠绕过来,让人无意中便落进圈套。

      入宫一年来,他也得了不少贵人赏赐的东西。只是近日水逆,八皇子经常跑来钟鼓司,这错便扣在了他头上,总之不能怪皇子贪玩,都是奴才下贱。

      其他宦官说着好话,小禄子有一搭没一搭回着,当他们私下里谈起长庆公主时,小禄子不由多听了几句。

      据说长庆公主出生前一晚,当时还是晋王的陛下做了一个梦,梦中有喜鹊登枝。之后元歌满岁抓阄,玩具首饰一概不理,抓住一枚玉印便再不放手,等到父王来了,才啊呀啊呀喊着把玉印丢给了父王。

      没多久京中太子被废,先帝病中一旨密诏,将守在藩地多年的晋王急召入京。
      半年后,晋王登基。

      自此之后陛下格外看重元歌,总认为她带着点天命使然的意味。按照礼制,宫中皇子皇女幼年随生母居住,之后都要搬往东乾五所与西乾五所,直至成婚。而陛下则单独赐予元歌含章殿,允她独居一宫。

      长庆公主姜元歌茁壮肆意地长大,金尊玉贵,也象征着弘成一朝的锦绣繁华,连绵不绝。

      夜深,小太监也做了个梦,他梦见一只圆滚滚的狸猫立在墙头,姿态高傲,歪着头看他,竖瞳浅浅。

      *

      元歌的眸子最中间是一点黑,边缘扩散出淡淡的茶褐色,琥珀似的。在妆镜前懒散坐着,随意瞥过来。

      “殿下,唱戏的装扮都是些三教九流用的,您身份尊贵,化这戏妆恐怕不好。”绿扇委婉劝道。

      昨儿个公主偷偷看了西厢记的戏本,崔莺莺与张生历经磨难,为情私奔。公主唏嘘不已,最后眼都睁不开了,还抓着她的手臂不放,呢喃着:
      “好绿扇,你若有了心上人,我不会阻你,你……你别私奔。”

      这一夜公主统供才睡两个时辰,天一亮便起来了,非要试试戏子的俊扮。绿扇这才开口劝说。

      元歌充耳不闻,催促伫立在一旁的小禄子:“愣着做什么?”

      绿扇原以为小禄子会诚惶诚恐,没成想他弯下身,直直看着公主的面容,手中托着一盒细白的蛤粉,声音清凌凌:“奴才斗胆问,公主想要什么样式的妆容?”

      温婉的,素净的,抑或飒爽的。

      这小太监的眼睛倒黑得很,深不见底。元歌向来不拘小节,没有责怪他不懂规矩,只说:“你成日唱念做打,对此熟稔,就依着你想的来画。”

      “画的好,自然有赏。”元歌挑眉,望着镜中的自己。

      画不好,就把他再打个半死。
      不过她不会打他的脸,也会给他叫太医,总不至于让他真死了。姜元歌自认是个仁慈的主子。

      小禄子听得出公主言外之意,他似是扯了扯嘴角,随后将瓷盏中的清水倒入粉盒,细细搅拌着。之后,绿扇将这湿润的粉膏均匀涂抹在元歌面庞。

      元歌闭着眼,心中忍不住期待起来。

      再一睁眼,只看见镜子里脸色煞白的自己,妖怪一样。

      “大胆奴才,安敢戏弄本宫!”元歌怒道,即刻就要洗掉。

      小禄子却笑了笑:“殿下不要心急,还有红彩和眉粉未上。”

      他话语柔和,手腕转动,调好了戏子所用的红彩。

      元歌半信半疑,心想若是他扯谎,一定要打死他。啊,她的确是宫里难得的好主子,只是再好脾气的主子也不能被一个戏子哄骗呀。

      元歌用指尖点了点红彩,在妆案画了一只绯色的兔子。

      绿扇看到这低等宦官离殿下这样近,后槽牙都要咬碎了。她伸出手就要接过红彩,万不能让这小奴才碰到公主。

      可恨这小太监手里的红彩刚转到她面前,又收了回去,语气无奈又做作:“红彩的颜色各异,用量和画法也不同,绿扇姑姑第一回兴许画不好。”

      绿扇眼睛冒火:“难不成让你给殿下涂上?”

      “奴才不敢欺瞒公主。”小禄子低眉顺眼地说。

      元歌扔给他一张帕子:“用这个,动作麻利些。”

      “是。”小禄子双手接过。

      他将帕子叠出一个圆润的角,蘸取颜料,细密地点在元歌的眉眼、脸颊。镜子被小太监挡住,元歌只能看见自己惨白的半张脸。

      很快,她便看到涂了颜色的自己。五官鲜艳地扬起,漂亮的地方均被突显了出来,浓烈地撞进铜镜。元歌在心中小小地惊叹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

      小太监用黛粉描摹着元歌的眉,像是在为工笔画勾勒轮廓。他问绿扇是否有珍珠粉,绿扇则拿来一盒金粉。
      在她看来,只有金粉才配得上公主。

      白日,殿内没有点灯。阳光穿过窗子上镶嵌的云母贝,云母贝流光溢彩,洒在殿中便成了朦胧的光晕,虚虚落在元歌身上,眼尾金粉闪烁。

      铜镜反射阳光,镜中人穿着淡紫底子的浣花锦交领小袄,下面是象牙白的马面裙,腰系香囊,光彩夺目。背后是暗色的紫檀木立柜,当中摆着一只汉白玉雕花马。

      公主举手投足,将殿堂也照得辉煌起来。她玩得高兴,扮作勇敢无畏的崔莺莺。

      “当日个月明才上柳梢头,却早人约黄昏后。张生呵,怎叫你无人处把妾身作诵……”元歌走到院中,随意哼唱着戏词。*

      她虽名为歌,但这曲子从她嘴中唱出实在没了调子。偏绿扇和大太监林德海一副欣慰的目光,在两旁心甘情愿当捧哏。一时间,含章殿又热闹了起来。

      小禄子敛起眉目,站在阴影处。

      公主对这禁书颇为真情实感,她也许不知道,西厢记源于两朝之前的莺莺传,将始乱终弃改成了一段佳话。小禄子不记得什么真情,只记得莺莺传里,张生最终抛弃崔莺莺,另娶她人。
      要他说这般结局才正合适,贫苦书生引诱高门女子,难不成出自所谓的真心?

      人道是婊子无情,戏子无义。小禄子看了看自己,深以为然。

      公主看着他,问道:“小太监,本宫唱得好吗?”

      “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小禄子卖了关子。

      “哦?那便说说假话。”元歌觉得有趣。

      “好听。”

      公主冷笑:“跪下。”

      小禄子依言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待公主走回正殿,林德海的干儿子林福悄悄跑来,恨铁不成钢地说:“瞧瞧你说的是什么狗屁话?公主原本要赏你,好嘛,你自己要找死,谁也救不得你!”

      “谢福公公教训。”小禄子应着,脊背挺直,侧影清癯。

      不愧是唱戏的,惯会拿腔作势,连跪着都跟旁的奴才不一样,像个公子哥儿。林福腹诽。

      到了午膳的时辰,各式各样的菜肴送入偏殿花厅。单看其中一小碗素面的配菜就有十几种,鱼肚丝、烧鹿筋、熏鸡丝、鲜笋丁等皆用小白盏盛着,全看公主喜欢什么口味的浇头。

      日头开始往西滑,林福觑着公主脸色,小心翼翼提起跪在外头的人。元歌吃饱喝足,懒散地倚在偏殿的贵妃榻,开口让小禄子进来。

      偏殿内暖意融融,花架上君子兰开得正好,与外面的寒天全然两个世界。炭火徐徐燃着,没有一丝烟雾,是产自甘州的瑞炭,陕西布政使司今年特意送进宫里来的。

      元歌从前用惯了洛阳炭,今年本不想换。但这瑞炭做的确实新奇,形状是规整的长条,颜色发青,一条可以燃烧好几日。

      小禄子一瘸一拐走进来,脸上看不出半分怨怼。他正要再次跪下,元歌抬了抬手。

      起先她的确有些生气,这奴才的命是她给的,却敢当众戳她短处,实在该死。

      元歌身边打小就不缺逢迎之辈,什么样的好话没听过,流水的礼品也不稀得。幼年时,所有的游戏她都是赢家,元歌当真以为自己天赋异禀。

      后来元歌发现这些人都在骗她,连骰子都被做了手脚。看到她洋洋得意,这些人是否以为她愚钝狂妄,可以轻易糊弄?

      世事往往矛盾,上位者总希望下面的人顺从,又厌恶受人欺骗。真话说多了会死,假话说的多了也一样。

      元歌抬眼看小太监,上一刻就要将他扔去宫正司,此刻又决定饶他一命。

      “小禄子,你的戏妆画得很好,想要什么赏赐?”元歌坐起身子。

      她的确喜欢这个新奇装扮,是以现在也未卸掉,时不时就要照照铜镜,拈起团扇做个样儿。

      小禄子说道:“回殿下,奴才小时被父母卖给戏班子时就没有名字。后来入宫,钟鼓司秦公公就给了一个小禄子当名字。奴才原也觉着顺嘴,直到见了公主殿内的宫人皆有名有姓,也想沾沾光,求公主赐个名。”

      这太监说着求人的话,却也不显得阴柔,清秀而恭顺,说起自己的经历也像在讲故事。

      “今年几岁了?”元歌踩着一双登云履起身,没答应起名字的事,目光在小太监的身量上逡巡了一圈:“倒是比本宫高两寸。”

      “回殿下,今年十八。”小禄子躬身回答。

      元歌嗯了一声,随手从博古架拿下来一本道德经,放在用膳的八仙桌上,示意小太监:“把书翻开。”

      小禄子也没犹豫,跛着腿走过来,翻开了一页。

      “好了,第一个字就是你的名字。”元歌省事得很,这就给人起完了名字。

      “奴才不识字。”小禄子偏头看她,“殿下,这个字念什么?”

      元歌妆容浓重,小太监的脸庞干净,眼睛黑白分明,手背碰了碰书页边角,又收回来。

      “不识字如何唱戏?”元歌好奇地问,瞥了一眼条案,“小太监,这是争抢的争。”

      “跟着戏班子多唱几遍,记住戏词怎样读就行了。”小禄子盯着那个字,像是在熟悉它的形状长相,神情认真。

      元歌将书拿起,翻到前面一页:“水善利万物而不争,说的是谦逊包容,你倒是会挑,正巧挑到一个争字。好罢,这句话还是不错的,让本公主想一想,嗯……还记得你的姓氏么?”

      “回殿下,应当是薛。”小禄子回忆着那位仁兄的姓,好像是叫薛六。

      元歌思索片刻,用指尖蘸了茶水,在桌案上写下一个字:

      让。

      “薛让,薛仁贵的薛,礼让的让。记住了吗?”公主掩嘴打了个哈欠,转身朝寝殿走去,开口唤人:“绿扇,本宫困了。”

      绿扇忙叫人将温水端来,预备着服侍公主净面。

      “奴才谢殿下赐名。”小禄子朝元歌的背影跪下,双手伏在地面,只看得到裙边飘摇。

      他唱过薛仁贵衣锦还乡,将军骑着高头大马,今日才知和这姓氏是一个字。既然如此,姓薛也不错。

      花厅只余他一人,小禄子扶着桌角起身,瞧着快要褪去的水痕,用手指描了几遍。

      他自己的姓氏已然忘了,姓王或是白,也有可能是宋。反正肯定比小禄子好听,他不喜欢小禄子这个叫法。

      至于薛六,刚进宫时和他同住一屋。是个可怜的,被生父卖进宫里当太监,净完身当晚就没撑过去,死了。

      这批新太监才入宫一日,没人认识薛六这小喽啰一般的人,就连负责给太监净身的刀匠每日也要见许多太监,大概只记得给他塞过钱的脸。

      那一夜,他便换了薛六的衣衫,又将自己的粗布衣裳套在薛六的尸身上,只当那个所谓的自己因急症猝死。

      现在,他叫薛让了。

      另一头的寝殿。

      掐丝花卉面盆盛满温热的水,元歌才将手浸入,便听得外头狼犬的吠声。

      又是哪个贵客到访?

      眼见公主神情变得烦躁,绿扇前去查看。

      “绿扇姑姑,是六皇子来了。”林福在殿门外对绿扇道,绿扇又把这话传给元歌。

      也不知那狼青犬怎么想的,许是随了主子的兴致,每回见姜越都要吓他一吓,并不会真的上去咬。

      寻常姜越白日都在文华殿学习课业,这个点不会来找她。元歌压下困意,走出寝殿,呵斥住了香香。

      威武的香香朝元歌摇摇尾巴,趾高气昂放过了大红圆领袍的小少年。

      姜越如遇救星:“皇姐!”

      他急匆匆绕过狼犬,连平时的四方步也顾不得了。

      待看清元歌脸上奇特的妆容,姜越又是一惊:“皇姐缘何弄成这幅模样?”

      “小越儿,少管闲事。”元歌捏了捏他脸颊上的肉,“今日休沐吗?”

      姜越想起正事,顿时变成热锅上的蚂蚁,说道:“母妃今日为舅舅求情,父皇生了气,说要将母妃禁足!皇姐,这可怎么办啊?”

      “父皇生起气来,我害怕,就没敢进去。”他一双圆眼睛满是茫然,将希望都寄托在元歌身上,“皇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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