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岁月迢迢》屿柠安

43、第四十三章

　　时光的河流静静流淌，冲刷着记忆的河床，也滋养着新的生命悄然生长。

　　在米兰的第三个秋天，林晚星顺利通过了硕士论文答辩，以最优异的成绩毕业。
　　她的毕业作品《记忆的褶皱》系列，不仅在学院的年度展上备受关注，更被一位颇具影响力的意大利收藏家看中，收购了其中的核心作品。
　　这个消息在米兰的小型艺术圈里激起了一圈涟漪，也为她这个来自东方的年轻画家，贴上了一个“潜力无限”的标签。

　　毕业前夕，她收到了国内几家画廊和艺术机构的橄榄枝，有邀请她驻留创作的，有提出合作展览意向的。
　　经过深思熟虑，她最终选择了与上海一家注重学术性和艺术家长期发展的“澄美术馆”签约。
　　画廊总监是一位眼光独到的中年女性，姓周，在视频会议中，她看着林晚星的作品集，认真地说：“林小姐，你的画里有种很特别的东西，不仅仅是技巧，更是一种内在的叙事和情感张力。国内市场需要这样的新鲜血液。”
　　这句话，给了林晚星莫大的信心。
　　同时，一个更深的念头在她心中酝酿成熟——回国举办她的首次个人画展。

　　这个决定并非一时冲动。
　　离乡数载，走过欧洲多个艺术之都，看遍了异域的繁华与经典，她反而对滋养自己成长的那片土地，生发出更深刻的眷恋与审视。
　　她想知道，那些沉淀在童年记忆里的江南水汽、老街巷陌、还有深植于血脉中的东方美学，在经过西方系统训练和多元文化碰撞后，能在她的画笔下，焕发出怎样新的生命力。

　　回国的手续繁杂却顺利。
　　当她再次拖着比去时多了不少的行李，踏上浦东国际机场的土地时，心境与当年飞往意大利时已然不同。
　　少了几分忐忑与游离，多了几分笃定与归属感。
　　上海的变化日新月异，高楼更多，节奏更快，但空气中那份熟悉，属于江南的湿润气息，瞬间将她包裹，仿佛从未离开。

　　她没有立刻回浅川老家，而是在上海安顿下来。
　　澄美术馆为她提供了一间位于M50艺术区的工作室，虽然不大，但层高足够，朝北的巨大窗户投射下稳定而柔和的自然光，是画家梦寐以求的空间。
　　她花了整整一周的时间打扫、布置，将从意大利带回的书籍分门别类塞满定制的书架，画具整齐排列在工作台旁，那些承载着回忆的小物件——跳蚤市场淘来的复古花瓶、夹着干枯铃兰的画册、印着白族扎染的桌布——被巧妙地安置在角落，工作室很快便充满了她的气息，严谨中透着生活的温情。
　　那盆从米兰公寓阳台小心翼翼带回来的迷迭香，也被移植到了新的陶土花盆里，摆放在窗台，在新环境下顽强地舒展着灰绿色的枝叶。

　　筹备个人画展是一个庞大而艰辛的工程。
　　确定主题、筛选旧作、创作新作、与画廊策展人反复沟通展览方案、设计画册、联系媒体......事无巨细，都需要她亲力亲为。
　　常常在工作室里一待就是十几个小时，画到胳膊酸痛，眼底布满血丝。
　　但她乐在其中，这是一种将抽象理念转化为具体呈现的创造过程，充满了挑战，也充满了成就感。
　　有时深夜画累了，她会泡一杯意式咖啡，靠在窗边，看着苏州河对岸零星未熄的灯火，听着偶尔传来的轮船汽笛声，感受着这座城市的脉搏，与自己的心跳逐渐同步。

　　她将画展主题定为“回响”。
　　旨在呈现她离开与回归、东方与西方、记忆与当下之间的对话与共鸣。
　　展出的作品，既有在意大利期间创作的，带有明显欧陆风情和抽象探索的画作，如那幅被收藏家买走的《记忆的褶皱之一》，也有回国后全新创作的，融入江南元素和个人生命体验的作品。
　　她尝试用油画的厚重质感去表现水墨的氤氲之气，在一幅名为《雨巷》的新作中，灰蒙蒙的天空，湿漉漉的青石板路，撑着油纸伞的模糊背影，都被处理得极具东方韵味，却又通过大胆的色块分割和肌理营造，赋予了画面现代的构成感。
　　她试图用颜料和笔触，搭建一座沟通过往与现在的桥梁。

　　期间，她回了一趟浅川。
　　父母明显老了，眼角的皱纹更深了，头发也白了不少，但看到她时的笑容却比以前更加舒展和欣慰。
　　母亲拉着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这几年的家长里短，谁家孩子结婚了，谁家老人去世了，菜市场的哪家铺子最好......父亲则默默做了一桌子她爱吃的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油焖春笋，味道一如往昔。
　　家里的陈设几乎没变，她房间的书架上，还整齐摆放着高中时的课本和那幅江辰画的星空油画，只是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她没有去动它，只是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手过拂过书架的边缘，然后轻轻带上了房门。

　　她独自去了很多地方，寻找创作的灵感。
　　去了儿时常玩的古镇，石板路依旧，但两旁的店铺早已焕然一新，充斥着商业化的喧嚣；去了城郊的那段废弃铁轨，枕木间的杂草更深了，她当年放置的洱海石子早已不见踪影，只有几簇野花在风中摇曳；也去了那个曾经写下过两个人名字的海边。
　　站在熟悉的沙滩上，海风依旧咸涩，浪潮周而复始地拍打着岸边的礁石，抹平一切痕迹。
　　她站在那里很久，看着远处海天一线的苍茫，直到夕阳将海面染成一片壮丽而哀伤的金红，才默默离开。
　　海鸥的鸣叫、潮水的叹息、心脏缓慢而沉重的跳动......没有人知道，那一刻汹涌而复杂的情感，后来会如何被她提炼、转化，最终呈现在画布之上。

　　画展的筹备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展览地点定在上海一家颇负盛名的私人美术馆——“外滩美术馆”。
　　开幕日期定在了一个月后的初秋。
　　请柬的设计是她亲自把关的，素雅的浅灰色卡纸，采用压凹工艺印上展览标题，触感细腻，上面只有简单的“林晚星个人画展「回响」”字样和展览信息，低调而有力，一如她如今的风格。

　　她给苏晴打了电话。
　　电话那头的苏晴激动得尖叫起来，抱着已经会咿呀学语、满地乱跑的宝宝，在视频里手舞足蹈：“我就知道！我们家晚星是最棒的！到时候我一定拖家带口去给你捧场！赵磊他也请假！我们要做你最坚实的后盾！”

　　她也给陆子昂发了邮件，附上了电子请柬。
　　陆子昂很快回复，言辞恳切地表达了祝贺，并表示一定会准时出席。
　　他如今在北京一家文化基金会担任要职，负责推动青年艺术家的项目，事业顺遂。
　　他在邮件末尾写道：“期待看到蜕变后的你，和你的‘回响’。”

　　犹豫再三，她还是找到了陈朗的联络方式，给他也寄去了一份请柬。
　　陈朗收到后，给她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回忆了当年在北航的时光，真诚地为她取得的成就感到高兴，并承诺无论多忙都会到场。
　　信息里，他透露出些许对过往的感慨，但更多的是对她未来的祝福。

　　至于那个她通讯录里早已沉寂多年的名字，她没有主动联系。
　　过去的，就让它留在过去吧。
　　她这么告诉自己。
　　然而，在拟定嘉宾名单时，笔尖在那个名字上空悬停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她不知道他是否会在茫茫人海中得知这个消息，也不知道他若得知，是否会来。
　　这一切，都已不在她的掌控，也似乎不再是她需要费心思考的问题。

　　布展的那几天，美术馆里忙碌异常。
　　工人、策展人、画廊工作人员穿梭不息。
　　林晚星亲自监督着每一幅画的悬挂位置、灯光角度、说明标签的粘贴。
　　当最后一件作品——一幅尺幅巨大、名为《蚀》的，描绘被时光侵蚀的老墙与新芽破壁而出的油画——被稳稳固定在主展厅的墙面上时，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完成了一场漫长的马拉松。

　　所有的作品都各就各位，静静地等待着观众的检阅。
　　只有一幅画，被她用厚厚的深灰色防尘布遮盖着，独立安置在一个相对僻静但光线经过精心设计的展墙上。
　　那是她为这次画展准备的核心作品，也是她内心深处，最沉重也最轻盈的一次表达。
　　画布下的内容，此刻还是一个秘密，连策展人周总监也只是在布展前一天，在她工作室里看过一眼，当时周总监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说：“晚星，这幅画，会说话。”

　　展览开幕的前夜，她独自一人留在空旷的美术馆里。
　　柔和的射灯打在那一幅幅凝结了她无数心血与时光的作品上，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油彩、松节油和木质画框的气味。
　　她缓缓踱步，如同检阅自己过去数年生命的指挥官。
　　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画面，米兰大教堂广场的鸽群、佛罗伦萨阿诺河的夕阳、江南梅雨季的氤氲小巷、还有内心深处那些无法言说的情感褶皱......

　　最后，她在那幅被遮盖的画作前停下。
　　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着粗糙的防尘布，仿佛能透过布料，感受到画布下涌动的暗流与温度，感受到那片海风的咸涩，和那个下午心跳的余韵。
　　明天，这一切将被揭开，面对世人审视的目光，也面对......或许会来的故人。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清澈的坚定与平静。
　　无论明天会迎来什么，这都是她选择的道路，是她用才华与汗水、孤独与坚韧，一步步走出来的天地。
　　她已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他人光芒才能确认自身价值的女孩，她是林晚星，一个拥有自己名字和世界的画家。

　　窗外，上海的夜色璀璨如星河，黄浦江上游轮的灯光倒映在漆黑的水面上，流光溢彩。
　　这座城市，以及这座城市里即将发生的故事，正静静等待着她，这个学成归来的游子，用她的画笔和灵魂，发出属于自己的、清晰而独特的“回响”。
　　而这场“回响”，首先，要从揭开那块深灰色的绒布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