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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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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的脚步声渐渐静下来。
唐翳坐在黑暗里。
朱达之刚搬来的那段日子,他时常嫌他太吵,尤其夜里的呼噜声,直扰得人一夜难眠。
然而如今彻底静下来,唐翳才发现,他根本不习惯这样的静。
对于朱达之的走,他打从心里不赞成。
他这一走,盗窃的罪名无疑是被落实了。
他知道朱达之不在乎,也知道他有更重要的事情。他希望他能平安下山,但是……他更不希望他背负罪名。
唐翳靠在椅背上,反反复复的想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矛盾。
一夜无眠。
待得天蒙蒙亮时,方才模模糊糊趴在桌上眯了一小会。
当当当三声。
天若宫的晨钟暮鼓依旧按时响起,众弟子陆陆续续起床,洗漱,开始一天的课业。
如紫渊所说,丢了天罡宝印的事情,天若宫只会暗访,不会明查。
倘若不是涉事的人与自己同室,唐翳想,他也许也不会知道昨晚一夜发生了何事。
静静的看着床上折叠好的道袍有会,唐翳心烦意乱,竟生出了不想去上课的念头,又闷坐了会,终是拗不过自己从不逃课的习惯,拿了溟泠剑出门。
今日上午是剑术课。
唐翳缓步走到剑舞坪前,远远看着那里聚集的一众弟子。
无论发生什么事情,剑术仍是天若宫弟子最喜欢的课程。当然,也曾是朱达之最喜欢的课程。
唐翳想起之前,每到剑术课,朱达之必然早到,且每次必与人切磋剑法。
唐翳仰头看了看天。
蓝天白云,一切好像都没变。一切又好像都变了。
聚在一头窃窃私语的人群看到他走来,便打住了话题,纷纷转头过去,目光里充满了鄙夷与不屑。
唐翳脚步定在原地,忽然没有了过去听课的欲望,转身想走。
“唐兄留步。”尚喜拨开人群,走了过来。
唐翳不想理会。
他记得紫渊说过,尚喜将所有猜疑的矛头都指向了朱达之。
尚喜往前追了几步,看他始终不停步,大声道:“唐兄,听说这次试炼有一件宝物失窃了,是朱师兄拿的,不知道是也不是?现下大伙都在怀疑,你与他是室友,不如将情况跟大伙说说呗?是了,朱师兄今天怎的不在?”
唐翳顿住脚步,肩胛骨略略耸起。
尚喜故意将“失窃”二字说得极重,又强调了“你与他是室友”这一句话,顿时吸引住了剑舞坪上所有弟子的目光。
他们齐刷刷望向唐翳,等待他的发话。
“你有证据吗?”唐翳霍然转身,望着尚喜。
尚喜一怔,不过是想借故在众人面前显摆自己的消息灵通,听得唐翳这么反问,一时为之语塞,随即回道:“我自是不知道,这才来问你。”
唐翳正色道:“尚兄难道不知,没有证据的说辞,就可归为造谣。所谓谣言止于智者,尚兄既然身在天若宫修道,就应当有辨别谣言的能力才是。”
尚喜被他这么一顿抢白,有些恼火,想了想,又挑唇笑起来:“唐兄言重了,我怎么能是造谣呢。我这不就是向唐兄你请教吗?所谓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又所谓不耻下问。我这就是因为见到朱师兄曾深夜被静渊师伯召去问话,又见他今日不来上课,心中迷惑,为了澄清事实,不至让朱师兄蒙上不白之名,这才向唐兄你讨教。”他说完,故意抱拳,朝着唐翳深深一揖。
唐翳冷着脸:“尚兄既见到静渊师伯找朱师兄问话,为何不直接向静渊师伯了解情况?天若宫处事向来公平更正,倘若真有什么事情,尚兄还愁静渊师伯不会向众弟子公布吗?况且,我并未听任何人说起什么失窃云云,如今既然静渊师伯都未发话,尚兄这么故布疑云,不仅毁了天若宫的声誉,又令众弟子人心惶惶,怕是不妥吧?”
尚喜咬牙不语。
他这番算盘原是打错了,本以为唐翳性子温软,必然不善与人作口舌之争,故而才敢这么大肆宣扬。不曾想唐翳认真与他辩起来,说话倒是句句有力,一下点中他的软肋。
气焰登时熄了一半,他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在他眼里,朱达之偷窃,是板上钉钉的事。
所以,他虽受了静渊师伯嘱咐不可声张,却认为这事情是迟早要公布出来,因此心中并不在意。又明知唐翳与朱达之交好,便有意要在众人面前狠削他的面子,以搏人眼球。
然则他并不知道,先前在杨村,唐翳与杨言的生存模式多半就是唐翳先晓之以理,对方若是不听,杨言再上前动拳头。只是杨村人性格暴躁,多半听不进道理,久而久之,唐翳的话便少了,换了杨言直接拳头解决问题。
唐翳看尚喜不再作声,也无心再与他争论,当即拨开众人,转身离去。
慕辰因试炼时曾与朱达之一道守夜,对他颇有好感,追上去悄声道:“唐翳,我不相信尚喜那话,我觉得朱师兄不会私下去拿天若宫的东西。”
唐翳知道朱达之在天若宫树敌甚多,听他这么说,心中倒是有几分诧异,又莫名有些感激,轻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认为。”
众弟子中有不愿生事的,存心想要缓和下场子,便开始三言两语,将话题扯开。
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今日华裕师兄怎么的这么久不见来?”
这话一出,众人议论纷纷。
“对啊,好像华清师姐也不见?”
唐翳听有弟子提到华清的名字,回过头去,才发现今日课上,天若宫的入室弟子均不在其内。
这时,一个穿了浅蓝色绣白浪花弟子服的师兄匆匆走了过来,对众人说道:“今日的课程暂且停了。”
“为什么?”
“对啊,好好的,为何将课停了?”众人还未问得明白。
远处,一名年约八九岁的小弟子疾步自后山的方向跑了过来,他满脸惊惶,扯住那名弟子飞快了说了几句什么。
那名入室弟子脸色登时变了,侧头朝后山的方向看了眼,压低嗓门道:“你带我去。”
那名小弟子脸色煞白,点了点头。他先前显然已被骇得不轻,却仍强自忍着,顺从的在前头带着路。
剑舞坪上的人听得课已经被停,哄闹了一会,也就自行散开了。
唐翳依稀听得那名小弟子自他身侧走过时,嘴里不住嘀咕着“好吓人,怎么就死人了”,心中暗自诧异。
又见他唤了那名入室弟子,二人一道,走的是通往后山的路。
心头没由来的一紧:该不会是朱师兄逃跑一事暴露……难道是……他昨晚根本没跑成功,仍困在后山里?
唐翳胡乱猜测,一下设想出无数可能,又惦记着那名小弟子模糊不清的那一句“死人了”,脑海里蓦地浮现出朱达之昨晚逃跑不成功,被天若宫的弟子在后山围追堵截,最后乱剑砍死的画面。顿时浑身脊背发凉,冷汗湿透了重衣,脚步不知不觉就往后山的方向跟了过去。
身后有人轻拉了他一把。
唐翳头一回干这种偷摸尾随的事情,心头紧张,身子一震,险些叫出声来。
那人马上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又指了指前头正快步走入山林的二人:“我跟你去看看。”
唐翳缓了口气,发现那人是慕辰,正要问出声来。
慕辰小声说道:“我刚也听见了。他说出人命了。”
唐翳轻点了点头,他知道慕辰对一切怪异的事物均有极强的好奇心。
这份好奇心虽不知是好是坏,但两人同行总比一人独往心里要安定些。
只见那两人绕过丛林一路往深处走。
唐翳悄悄跟着,总觉这段路十分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慕辰轻扯了扯他的衣袖:“唐翳,你看这里是不是就在那天晚上我们歇息的那个矿洞附近?”
经他这么提醒,唐翳才恍然记起,这条的小路前头不远就是个废弃的矿洞。
脚步停在一片空地前,那名小弟子抬手指了指前面,便不再直走。
唐翳抬眼过去,只见前头已经围了满满一圈人,作的均是天若宫入门弟子的装扮。华清、华裕均在其列。
人群正中央,赫然站着的便是掌教真人、清月长老及静渊、紫渊四人。
那名入室弟子走过去,对着众人躬身行礼入列。
慕辰指了指旁边一块高起的石头,拉着唐翳,两人一起爬到那石头的顶部,趴在上面偷看。
只见紫渊脚下站的位置不远,有一个六芒星状的阵图,上面涂了一大滩子的鲜血,按着血渍的形状,依稀可以辨出,是个人形。
看到这个人形,唐翳心头蓦地一震,手指紧紧抠出了身下的巨石。
慕辰目不转睛的盯着那阵图,突地轻呼一声:“血灵禁咒?!”
唐翳侧头望向他:“你认识这个阵图?”
慕辰忙不迭的点头,两眼放着光:“这是道家的一种禁咒,是一种以命换命的阵图。可以牺牲一个人的灵血,迅速恢复另一个人的生命。因为施行过程非常残忍,所以被列为禁咒。”他悄声说着,“这个阵图,我在天若宫藏经阁的禁书里看到过,很吓人的!”
唐翳皱眉:“既然是禁书,你如何看得到?”
“偷啊!”慕辰压低嗓门,“我每月均有一日要去藏经阁轮值,就是在那些时候偷看到的。”
唐翳不再说话,比起这个阵图,他更关心的是地上那滩血渍,到底是从何人身上流出来的。
他目光往四处乱看,地上既没有刀剑砍过的痕迹,也不见丢落有任何兵刃。
他想,朱师兄倘若要与人搏斗,应该是会动到兵刃的。
蓦地又想:万一……他根本没找到我藏剑的地点怎么办?
他用力摇摇头:不可能啊,我是明明是依着朱师兄提供的方位藏剑的,他若能逃出来,理应会找得到那柄剑。
他这头思绪万千,忽觉袖子被人猛地一扯,慕辰伸手将他拦腰往后一拖,然后一手按在他背上,将他身子压低:“别出声,他们要过来了!”
只听脚步声愈发靠近,清月长老的语声缓缓传来:“此事须得好好善后,彻查真相,否则,我天若宫亦无颜再立于昆仑山巅。”
隔了有会,又问道,“此次试炼结束后,可查出未归的弟子是谁?”
华裕的声音回道:“据二阶弟子钱昱回道,他同室的赵桓一直未归。我查过了记录,救援任务一项,赵桓他们组是失败的,他们一组四人,三人被赤鱬所擒,赵桓是唯一未被擒住的人,但他却并未向队友施救。”
清月长老默然片刻:“既是如此,可有调出跟随赵桓的金翅玉蜂?”
唐翳听得他们这番对话,暗自诧异:咦,他们说的不是朱师兄逃跑的事情?心头蓦地一松,那么说,阵图中的血,就与朱师兄无关了。
他伸手按住胸口,只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下,身子微微一软,往石块上靠了靠。
又听他们提到试炼跟赵桓的事情,莫非,阵图中的血竟是赵桓的?
唐翳想起那晚,赵桓曾先他们一步走出矿洞,难道他那晚出走之后便死了?
赵桓虽曾几次向他们寻衅,但毕竟也是天若宫弟子,想到他死前曾与自己同在山洞里,转眼便遭遇横祸,唐翳心头有些不是滋味。
一旁的慕辰察觉他神色有变化,侧头看了他一眼。
只听华裕答道:“弟子适才已命人查过,赵桓失踪前曾进入一个结界,而金翅玉蜂却被屏蔽在外,所以无法得知他在结界中究竟发生何事。不过他进入结界前,是与另一组人在一起的。”
“何人?”
华清忙道:“若按华裕师兄的说法,赵桓失踪之时,是与我的组员一起。当天夜里,弟子曾感觉到有妖物施行摄魂术,其后又见赵桓师弟独自一人走出矿洞,之后便不知所踪。”
华裕便道:“与你同组的人,是不是就有那名姓朱的弟子?会不会他……”
他话未说完,华清接道:“朱师弟在那段时间的试炼中,一直与我在一起。况且天罡宝印丢失一事,疑点众多,朱师弟……”
华裕肃然打断道:“那人生性狡猾,昨晚竟能瞒过众守卫挟带宝物脱身,可见做贼心虚,你还要替他开脱,叫他一声师弟?!”
华清默然不语。
唐翳听得那话,心头登时掠过一丝喜色。
慕辰轻挑了挑眉:原来朱师兄已经走了。有些好奇的观看着唐翳的脸色。
隔了有会,清月长老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天罡宝印一事,既然已成定局,就不必再提。眼下有更为重要的事情。”向紫渊问道,“矿洞附近,你到底安插了何种妖物,可有去查?”
紫渊躬身回道:“本是镜妖。”他抬手按住眉心,轻吸口气,“弟子失职,未曾安排妥当,以至发生这样的事情……愿领责罚。”
清月长老没有回话,应当是轻摇了摇头。
掌教真人冷道:“问责之事,容后再议!镜妖为何忽然伤人,此事你可有去查?”
紫渊回道:“天若宫的妖兽,均是严格训练过的。据镜妖的回报……当日,它的拦截任务并未成功。”
清月长老轻“嗯”了声:“镜妖只是擅长施行幻术的妖兽,然而血灵禁咒却是道家禁术。此事想来,并不与它相干。”
静渊道人道:“眼下事情该如何处理,还请掌教真人与清月长老明示。”
他这话出,四周一下静了,显然众人都在等着掌教真人发话。
隔了有会,掌教真人沉郁的声音才响起:“发讣告,安抚家属。传令后山加强戒备,彻查此事!”他似乎动了真气,这话说完,猛地拂袖,身侧不远一棵大树咔擦一声倒下去,“若查出此事是我天若宫弟子所为,动用禁术,戕害同门,必将严惩!”
身侧,清月长老声音柔缓:“我适才巡视后山,发现有好几处封印被毁,余下的封印,亦均已松动。先祖曾将当年夜袭昆仑山的七大妖兽封印于后山七个方位,如今虽已时过数百年,妖兽多半已被耗尽精血而亡,但难保会有例外。此事,怕也未必就是我天若宫弟子所为。”
掌教真人沉声道:“既是如此,封锁后山,加强封印。”
静渊道人道:“未免引起山中弟子恐慌,试炼发生人命的事情不宜张扬出去。山上慕名学艺的弟子众多,依弟子之见,眼下春假将至,不若令其提前下山,也便于封锁消息,处理事情。”
掌教真人沉吟片刻:“如此,便交由你去办。”
静渊道人应了声“是”:“弟子一会便去召集众弟子,告知此事,让其明日之前,尽数下山。”
清月长老便道:“华清,一会你便下山去,发了讣告,通知赵桓的家人上来。此事切记不要惊动他人。”
华清领命应声。
众人缓步出了山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