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枝》夭猫的尾巴

49、第 49 章

　　三人回到矿洞的时候，矿洞内的篝火已经被人重新燃了起来。
　　另一组参加试炼的人员抵达矿洞，在里头烤起了火。他们那一组亦只剩下三个人，两男一女，看到华清，都站起起来喊了声“师姐”，自觉腾出位置。
　　华清微笑着跟他们打了招呼，又笑道：“你们刚经过了救援测试？”
　　三人脸上均有倦容，点头道：“那妖物太强，玉珑师妹被抓走了。”
　　朱达之随口问道：“是个什么东西？”
　　一个叫慕辰，长得颇为文气的少年答道：“应该是一只兕吧。”
　　朱达之嘿一声笑：“果然都不好对付。”
　　那叫秦霜的少女似乎还未从刚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小声问道：“师兄遇到的是什么怪物？”
　　朱达之拿了根树枝，随手扒拉着堆的篝火：“我们遇到的也是个大家伙，黑蜘蛛。”
　　众人又闲聊一会，一整天高度警惕提心吊胆下来，此刻聚到一起彼此说说话，均觉得心情放松不少。只是身上疲乏，很快，秦霜先蜷着身子睡着了。
　　朱达之见秦霜是女子，倒不理论，只朝慕辰跟另一个叫林阳的师弟商量轮班守夜的事情。
　　朱达之自告奋勇，跟慕辰接了第一班。
　　女子不必守夜，第二班由林阳跟唐翳一起。朱达之又提出唐翳可以让金雕去替。
　　林阳看了看那金雕的体型，觉得它比人好使，欣然同意。
　　华清走进洞内检视了下，发现先前布下的结界仍在，又看有人守夜，便靠坐在一面洞壁内，闭目睡去。
　　朱达之等不必守夜的人都睡去了，自顾自和慕辰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话。
　　慕辰与唐翳是同一批上山的，看似性格内敛，对各种珍奇异兽，邪灵妖物却十分感兴趣。
　　朱达之话匣子打开了，索性将这些年所见所闻都给他讲了一遍，听得慕辰两眼放光，艳羡不已。
　　两人正聊得起劲，山洞内的空气似乎微微一震，一圈如水纹般的波浪在空中漾开了。
　　那变动极微，几乎无法察觉。
　　朱达之只觉得眼前的火堆忽然晃了一下。
　　洞内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这声音越来越近，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矿洞的深处奔涌而出，朝着他们集中。
　　慕辰脸色微微一变：“不好！洞里有东西！”他腰带上系的一枚降妖符一闪一闪的亮起。
　　朱达之一手提起阔剑，掏出启明珠看了眼，又看了看洞穴里头：“搞夜袭，这倒是头一遭！”
　　空气仿佛忽然被压缩了，在无形中扭曲了行迹。
　　站在唐翳肩头微眯着眼的金雕一下睁眼，振翅飞起。
　　布下的结界受到冲撞，华清单手握剑，纵身跃起。
　　朱达之看她醒来，问道：“结界撑得住吗？”
　　华清目不转睛的盯着山洞纵深处：“不好说。”她凝神闭目，感受着结界上的冲击，“这些力量虽然很分散，数量却很多……”
　　话音未落，整个山洞碧光一闪，在洞内不远处显出莹绿半圆的光盾。一道火龙在光盾中现身，笔直冲入山洞纵深处。紧接着，两道电弧的光芒噼啪闪现，发出耀眼白光，无数冰球呼啸着疯狂砸出来。
　　华清脸色微变，知道她加持在结界上的灵符被催动了。
　　山洞内部发出呜呜声响，似乎有无数东西被击中了，又前赴后继的奔涌上来。
　　突地，绿光一暗，第一层结界被冲破。
　　紧接着整个矿洞摇晃震动起，大片绿光碎开，第二层结界在剧烈中分崩离析。
　　所以人均已醒过来，持剑冲到结界附近去查看。
　　华清满脸肃然，飞出三道灵符修补最后一个结界上的裂痕，喝道：“危险！所有人退出矿洞——”
　　朱达之将华清赠予的土灵符往阔剑上一拍，剑身登时镀了一层金光。
　　“别把灵符都浪费在这上面了，直接开打吧——”
　　华清回头看了他一眼，还未来得及说话，绿光熄灭，整个山洞为之一暗。
　　华清身形连退两步，最后一个结界被撕裂。
　　数不清的杂乱的风声响起。
　　黑暗中涌出无数盏血红的小灯。
　　华清右手碧枝剑一收，左手托起个盛满朱砂的白瓷小碟。
　　一大群蝙蝠借着黑暗的掩映，睁着血红的眼睛自矿洞内扑腾出来。这些蝙蝠与刚才不一样，翅膀的扇动间带起大片黑气。
　　朱达之大喝一声，挥剑朝着蝙蝠砍去。
　　“退开——”华清迎着蝙蝠疾冲过去，手中的碟子用力一旋，碟中的朱砂飞溅而出，化作无数红色的飞鸟，纷纷朝着蝙蝠扑去。
　　与此同时，她抓住朱达之的衣袖，两人一起退至洞口。
　　“这些蝙蝠，被妖化了。里面的妖物厉害，退出去再说——”
　　蝙蝠与红鸟相逐，被驱散了。
　　矿洞深处，传来丝丝两声，两盏碗口大的青灯亮起，继而，两道银白色的蛛丝如利箭般自黑暗中喷射出来。
　　朱达之举剑格挡，回头喝道：“这是我们组的救援任务，你们先撤——”
　　慕辰跟林阳对望了眼，两人同时道：“既然遇见了，一起打就是了！”
　　朱达之手起剑落，几下利索的将蛛丝砍断：“那玩意不好对付，你们可别后悔！”
　　地下，细微的“嚓嚓”声响起，越来越密集，越来越清晰。
　　忽听秦霜惊呼一声：“啊！蜘蛛！”
　　朱达之低头，便见矿洞内爬满了巴掌大的蜘蛛，密密匝匝，正如潮水般朝着众人的方向前进。
　　这些蜘蛛瞪着惨绿色的眼睛，背上长着黑色的细绒毛，数量之多，行动之迅疾，让人看得头皮发麻。
　　它们径直从洞口附近的篝火出爬过，火堆顿时熄灭。
　　它们从地上那几只被朱达之砍落的蝙蝠身上爬过，蝙蝠马上变成一副白森森的骨架。
　　它们涌出洞口，开始顺着朱达之的皮靴，阔剑爬了上去。
　　朱达之扬手将阔剑上的蜘蛛抖落，又连连跺脚，去踩踏地上的蜘蛛。
　　无奈蜘蛛数量庞大。很快，慕辰、林阳、唐翳他们身上也爬上了蜘蛛。
　　金雕呼啸一声，飞到半空，不时盘旋俯冲，用尖利的喙子啄食蜘蛛。
　　华清担心那蜘蛛身上有剧毒：“御剑升空，不要浪费体力！”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大伙纷纷御剑飞到半空。
　　朱达之抬手祭出玉如意，真气催发，玉如意绿光一闪，便不再动弹。
　　“什么鬼东西？！”朱达之大怒，拿着它来回晃了几十下，“这玩意一点反应都没有，还秘宝？！”
　　华清垂首，看着地下密密麻麻成片的黑蜘蛛。
　　它们虽无法追到半空来，但围在底下不去散开，他们便难以进到矿洞内去救人。
　　慕辰丢出一张御火符，一个火球直扑到地上，瞬间烧出一块焦土。
　　蜘蛛群稍微让开了些，就很快聚集了回去。
　　朱达之摇头：“没有，水属相的妖物。”
　　林阳讪讪道：“我们组也刚经历了一次救援任务，符箓都用得差不多了……”
　　朱达之理解的点点头：“你们组先走，保存实力。”
　　“那……”林阳有些犹豫的看着地下，“师兄，我们就先走了……”
　　秦霜看到蜘蛛便已瑟瑟发抖，巴不得这一句：“走吧……”
　　慕辰倒是满心好奇，想要看那黑蜘蛛的本体，只是经不住同组人的催促，一步三回头的御剑离去。
　　突地，底下的蜘蛛似乎受到感召，撤回了大部分。
　　它们爬到洞口，便不再动了，开始吐丝结网。
　　整个矿洞口很快被它们结了一层又一层厚得如同白霜的般的巨网。然后，它们开始纷纷爬到网上，俨然是一副要堵了洞口的架势。
　　朱达之看得咋舌，暗骂了句脏话：“嘿，这小蜘蛛还挺聪明的，居然来了这么一手！”
　　唐翳看着那些蜘蛛，浑身鸡皮疙瘩都掉了好几层：“它们把洞口堵了，我们还冲得过去吗？”
　　朱达之挥了挥手中的拳头：“冲不过硬冲，难道几张破网还能把我给拦了？！”
　　华清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脚底下，虽去了大部分，却仍是数量庞大的蜘蛛群：“不能硬冲，你忘了，蛛网上有毒？”
　　朱达之想起先前被那蛛丝缠上，身子瞬间动弹不得的状况，心有余悸，不再吭声。
　　华清朝他伸手：“朱师弟，你能把玉如意给我吗？”
　　“那玩意没用！”朱达之嘴上这么说，却仍是将玉如意递到她手上。
　　华清接过玉如意，将它缓缓的放置在半空中，左手持法诀，右手真气催发。
　　玉如意在空中飞速的旋转起来，渐渐发出莹绿的光芒。
　　华清不断催动真气，玉如意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绿光也越来越盛。
　　突地，她头上的道冠锵然崩断了，黑发泻了满肩，又迅速的连同全身衣摆一起张扬而起。
　　与此同时，大地轰鸣，玉如意爆出耀眼绿光。
　　华清右手剑指，朝着玉如意一指过去。
　　玉如意的旋转停了下来，朝着矿洞口形成笔直的光路，冲破蛛网，直射入洞内。
　　地下、网上的蜘蛛开始乱了阵脚，从四面八方朝着破洞涌去。它们的身子触到光线，马上化成灰烬，却仍是毫不畏惧，如飞蛾扑火般逐光而去。
　　华清嘴角沁出血丝。
　　朱达之脸色微变：“你疯了？！这么催动真气会挫伤经脉的！”
　　华清打破一张蓄气符：“我替你们开路，赶紧进去救人——”
　　朱达之身形不动：“我来催动法器，你去……”
　　华清不等他把话说完：“我的剑对付不了黑蜘蛛，你剑上的土灵符符力亦马上要耗尽，我顶多还能再坚持半盏茶的时间，再不走就前功尽弃了！”
　　朱达之咬牙深吸口气，对着唐翳喊道：“走——”再回头看了她一眼，剑身在空中滑出个半弧，笔直自那破洞内冲入矿洞中。
　　唐翳召唤金雕，御剑紧随其后跟进去。
　　两人顺着光路直去，洞内细小的蜘蛛虽多，却不敢靠近。
　　朱达之不住催动剑气，加快速度往内探去。
　　突见前头一大张白色的巨网，上面挂了个穿着天若宫弟子服的少年。
　　光路照着巨网上，将它烧开一个洞。旁边蛰伏着一只硕大的黑蜘蛛被光路隔开了一段距离，正不断吐丝拓宽破洞周围的蛛网，似想籍此绕过破洞。
　　借着光线，朱达之认出网上的人正是尚喜，顿时刹住脚下飞行的阔剑，一个纵身，往唐翳剑上一跃。
　　唐翳只觉得剑身猛地一沉，险些侧翻下去，真气急提，忙控剑稳住身形。
　　朱达之召回手中阔剑，对着蛛网纵横画出个十字。
　　蛛网被剑气冲破了，网上的少年沉沉往下一坠。
　　黑蜘蛛看到猎物被抢，一口银丝急吐而出，想要将尚喜的身子拉回。
　　朱达之再次纵身飞跃，一手揪住尚喜的腰带，一手挥剑砍断银丝。
　　唐翳见他们坠落，和金雕一起，双双抢过去，想要将二人拉住。
　　这时，玉如意的光路忽然灭了，整个矿洞陷入一片黑暗当中。
　　骤然间的全黑，唐翳眼前的图像被瞬间攫取了，顿时没了方向。
　　只听得黑暗中那蜘蛛发出桀桀怪响，似乎是在得意的窃笑。
　　四面八方有尖利的风声袭来。
　　金雕发出凄厉的惨叫，胡乱扑动着翅膀。
　　底下传来轰然巨响，无数泥屑喷溅而来。唐翳只觉得大片带着浓烈腥气的湿土扑面，大大小小的石块狠砸过来，打得身上胳膊上生疼。
　　“师兄——”唐翳茫然喊出一句，久久无人应声。
　　他不敢动用任何照明的事物，担心骤然有光，会成为蜘蛛攻击的对象。
　　然而他忘了，那蜘蛛本来就是夜视的动物，有光无光对它来说并无区别。
　　凭着记忆，唐翳御剑在黑暗中朝着朱达之落下的方向转了几圈，伸手朝地上摸去，只摸得到一大片毛绒绒的事物。
　　四周凉飕飕的，似乎有风自洞内一侧吹来。
　　一只巴掌大的蜘蛛顺着他手掌，钻入他的袖中。
　　它八只勾足上生出的倒刺扎入唐翳的手臂，刺得人肌肤生疼。
　　唐翳吓得赶紧甩手。
　　这时，又是一声巨响。整个山洞震了震，大片沙石簌簌掉落。
　　洞顶裂开一条缝，一丝光线透了下来。
　　唐翳下意识抬眼，朝着光线的方向看去。
　　依稀有一团黑影，狠狠朝洞顶猛撞过去。
　　哗——一声巨响，大片沙土唰唰覆盖下来。洞顶被撞出个大洞，黯淡的光源的投下来。一缕清风拂面，天空上挂出半轮月，上面缀着疏朗的几颗星。
　　唐翳被落下的细沙迷了眼睛，顿时泪流不止。
　　金雕身形冲破洞顶，飞了出去，站在洞口不住大叫。
　　唐翳听得金雕的叫声甚急，来不及思索，催动脚下的云英剑，直冲出去。仓促间回头看了眼，顿时惊出一身冷汗，他适才所在的地方，四周都已被蜘蛛结了网圈住。硕大的黑蜘蛛悄无声息的爬到他身边，伸出两只毒牙，正准备朝他身上狠狠咬下。
　　看到唐翳要走，蜘蛛吐出口银丝，紧追着他后背而出。
　　唐翳自锦囊中翻出一张金刚符，扬手飞出。
　　金刚符如一叶黄色的刀片，切断蛛丝，随后发出浅浅金光，在洞顶的破口处形成屏障。
　　蛛丝打在浅金色的屏障上，被阻了一下。
　　唐翳不敢回头，御剑带着金雕飞远。
　　四周空气带着股湿气，沿着山脉，有几道蜿蜒的小溪流，流水淙淙。
　　唐翳四周打量，发现这矿洞连通了两处山脉，自那破洞中出来，四周山石林立，不辨方向。
　　金雕奋力扑着翅膀飞了几下，忽自半空中倒栽下来，吧嗒一声，掉到小溪边上。
　　唐翳吓了一跳，赶紧冲下去。
　　金雕浑身缠满了蛛丝，翅膀在小溪边上扑腾几下，顿时被溪水打湿了。它琥珀色的眸子黯淡下去，对着唐翳哀哀的叫。
　　唐翳知道蛛丝带毒，又想起金雕应当是火相属性的鸟儿，被蛛丝缠上，必然异常难受，心中又是难过，又是疼惜，忙撕下块衣摆，缠在手上，想替它拿走身上的蛛丝。
　　那蛛丝看似轻飘飘的，毫无重量，拿到手上却异常黏糊，唐翳不断用力拉扯，始终不能将蛛丝自金雕身上扯下下来。
　　蛛丝黏住了金雕的羽毛，被撕扯得十分疼痛。金雕不住张嘴，发出凄厉的叫声。
　　唐翳看得心疼不已，忽想起之前曾用云英剑挑断蛛丝，便将剑拿起来，轻声道：“雕儿，你别乱动，我试着用剑帮你将蛛丝挑开，若是不行，我再另想法子。”
　　金雕半闭着眼睛，无精打采的耷拉着脑袋，咕咕两声。
　　唐翳深吸口气，让自己的手稳下来，剑尖贴着金雕的脊背，对准那白色的蛛丝轻轻挑起。
　　蛛丝一触到云英剑，就被轻而易举的挑开了。
　　唐翳想将蛛丝抖到水里，又担心溪水会因此受到污染，思索片刻，用手在地下挖了个浅坑，将挑开的蛛丝全部弄到坑里，再用土重新填上。
　　金雕挣脱了蛛丝的束缚，倒是有了丝精神，拖着翅膀蹒跚走到唐翳身侧，把头埋在他的衣服里。
　　唐翳自锦囊里拿出点鹰食喂给它。
　　金雕啄了几下，便无力的依偎在唐翳身侧。
　　唐翳看它连鹰食都无法啄食，又见它因拼命撞破矿洞，头上羽毛掉了大块，上面豁开的口子流着暗红色的血，心里愈发觉得难受，伸手将它抱在怀里，靠坐在块青石之上。
　　经此一夜，他也是又累又乏，又与同组的人失散了，不知该如何施救。
　　一只金翅小虫轻盈的绕在他身旁，袅袅的转了一圈，落在他的袖袍上。
　　唐翳听朱达之说过，这种小虫是天若宫放出来监视众弟子行动的，便不再理会。
　　他彷徨无措的在原地坐了会，眼皮子渐渐沉下去，不知不觉竟闭目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