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法利夫人之恶女的荣耀》红络七半橘

9、青藤 [你想让我

　　刚进门，一只手把白尔特拽到廊柱的阴影里。

　　她抬头，不意外。

　　迦昂·费德亚，大表哥。

　　“一听说你回来我就过来了。”他笑，“今晚穿这么好看，是不是专门给我看的？”

　　她抬手比划：【母亲要吃药了。】

　　“急什么。纺离在里屋守着，药还没到时候。”

　　她往旁边让，他横过一条胳膊拦住。

　　“白尔特，我等你想明白，等了两年多。”他声音放得很软，“只要姑母还有一口气，父亲不会放你走。你这样的，还得在这宅子里耗多少年？如今你也长大了……”

　　她用力推他。推不动。

　　她低头，咬在他手背上。

　　迦昂吃痛松手。她提起裙子就跑，裙摆三层衬裙在廊下撞了一下墙，她也没停。

　　跑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迦昂站在原地，看着手背上的牙印，忽然笑了。

　　那笑让她背上发凉。

　　那一夜她睡得晚。

　　梦里回到三年前。荣镇，那间小客栈。她把药下在汤里，看着他一碗喝完，倒头睡过去。追债的人踹开门，把他从床上拖下来，拳头落在背上。他那只戴皮套的手被人踩在脚下，一遍，又一遍。最后有人抽出刀，从皮套上划过去，血顺着皮子淌下来，淌到她脚边。

　　她抬头。格尤站在她面前，眼睛里全是血丝。

　　她惊醒，天还没亮。

　　第二天一早，她让纺离去买报，从今日起，每天都要一份。

　　纺离刚出门，院子里就响起脚步声。

　　美利带着四个女佣进来，一句话不说。两个一左一右把她架住，另两个直奔衣柜，翻到第三件，翻出那套裙子。

　　“带走。”

　　她被拖到美利的房里，还没站稳，一巴掌扇上来。

　　“白尔特，你好大的胆子。”美利的手还在抖，“我的东西，你也敢拿？”

　　她脸上火辣辣的，眼睛瞪着美利。

　　“你还敢瞪我？”美利冷笑，“昨晚托西登先生走之前，亲口跟我说的，那套裙子，是他订了送我的。结果穿在你身上。你可真行。”

　　白尔特的手指僵住。

　　“我还当是我大哥那种人给你买的。”美利的声音尖起来，“你害我丢了一次和托西登先生跳舞的机会，你知道不知道？整晚的人都在叫你什么，容娜，容娜，你配吗？”

　　看着发疯的美利，白尔特明白了。

　　那条裙子。

　　是格尤，他是故意的。

　　前厅

　　费德亚先生坐在窗下看一封信，听完美利和白尔特的事，把信折起来。

　　他皱眉。他抬眼看白尔特的时候，那眼神里有一点迟疑，像是头一回拿不准她。

　　“白尔特，这三年你从没让我操过心。”

　　美利不服气：“父亲，她得给我一个交代。要么她自己上果列斯府上去解释清楚，要么想办法让我和他单独见一面。”

　　白尔特垂着手站着。

　　这两条路她都走不通。托西登看她的眼神，她昨晚已经看够了；她若是自己撞上去，只是把自己送到他手里。

　　她摇了头。

　　美利的脸一下子红了：“父亲，你看她，姑姑还在床上睁着眼喘气，她就敢这样。是生怕我们费德亚家亏待了她吗？”

　　费德亚先生沉默了一会，才转向白尔特，语气竟比方才和缓：

　　“白尔特，你母亲的药，是不是快用完了？”

　　她抬起眼。

　　“这一批进口的，卡在关口，压了半个月。”他说，“眼下能递上话的，只有托西登先生。”

　　他把话说得很慢，像是给她留了余地，其实一点都没留。

　　“你去一趟。顺带把那件裙子的事解释清楚。这事就算过去了。”

　　白尔特想了一会，点下头。

　　她伸出一根手指。

　　“一天不够。”他说。

　　她的手指没有收回去。

　　“三天。”他把药瓶推回去，“药还能撑六天，我给你三天。”

　　他想了想，又补一句：“你直接上门太扎眼，人家未必见。你们学校不是要办一场演出？拿这个由头去，请他去听。是正经帖子，门房不敢拦。”

　　他把果列斯府的位置说给她听，说到第三遍，看她记下了，就把信重新展开，再没有提过这件事。

　　费德亚先生原说让管家送帖。后来她把帖接过来，自己去了。

　　出门时纺离要跟，她按住人。带着女仆上门求人，比一个人去更像有所图。

　　她没有当天去，让纺离去果列斯府门口站了半日，看什么人进出、什么时候门房换班。

　　第二日，借彩排的名义，她去了学校一趟，又绕到马场，挑了一匹还算温顺健壮的马。

　　侧鞍是新换的，鞍桥卡着右腿，左腿垂下去只踩着一只蹬。她试了两圈，马听话，便骑走了。

　　果列斯府的围墙从路口一直排过去，望不到头。

　　她连人带马被拦在门外。

　　门房问她姓名。她不答，只把费德亚先生的名帖递过去。

　　他看了看帖上的纹章，又看她：一身骑马装，靴子是新的，马也干净。

　　他也不懂手语，站在那里为难，转头让人进去传话。

　　没一会儿，里面出来一个男人，一身深色常礼服，扣子一直扣到领口。短发，发尾带一点黄，像常年不见太阳的那种黄，却梳得一丝不乱。眼睛是浅蓝的，很好看，但也让人生畏。

　　他说自己是格尤的私人秘书，姓洛加那。

　　白尔特多看了那双眼睛一眼。

　　“这位小姐怎么称呼？”他说，“我家先生的规矩，单独上门的，都要问清身份。”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她空着的手。

　　“手包请打开。”

　　她打开手包。里面只有一方手帕、一把钥匙、一张折起来的邀请函。没有钱，没有能证明她是谁的东西。

　　洛加那看了一眼，合上，还给她。

　　“费德亚小姐。”他说，“跟我来。马留在这。”

　　她跟他走过一段白色石板路，进中厅，上二楼，绕一道回廊，在一扇大门前停住。

　　洛加那敲门，三息之后里面应了一声，他推开门。

　　里间的门开着。一股香里带苦的气味漫出来，一层压一层。

　　白尔特刚试着吸气，洛加那已经侧身让路：“费德亚小姐，先生在里间。”

　　脚下铺着整幅的布鲁塞尔绒毯，厚得踩不出声音。她顿了顿，脚步不自觉放轻，缓缓走过去。

　　这间外厅大得不像给人坐的。

　　四面墙上挂满了画，框子一样新，尺寸各有差异。架上是瓷器，玻璃柜里一排排刀叉，柄上錾着纹章。

　　她从这些东西里往外抽眼，去找格尤，却先被他吓了一跳。

　　他坐在一张桃花心木写字台后面，台面亮得照出窗子，一动不动看着她，像早就在等她发现。

　　桌上六个沙漏都在走，长短不一。旁边一只矮胖的玻璃瓶，里面盛着半瓶深褐近黑的药水，一只铜炉冒着烟。

　　白尔特收回目光，走上前，把邀请函推到他面前。

　　格尤看着她的手。等她要撤回去，那只戴皮套的右手一下扣住她的手腕。

　　他没有说话，只用眼睛告诉她：敢抽回去试试。

　　她只好保持微微躬身的姿势。心口跳得厉害。她在想今晚能不能走掉。

　　不，必须走掉。不管他说什么，她不承认，不开口，他能怎样。

　　“噢，”他把邀请函挑开一半，“想请我去看你的演出？”

　　她另一只手从手包里取出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两件事：一是裙子，二是母亲的药，望他通融。

　　格尤看了很久。

　　然后他哼了一声，把纸丢开。

　　“包法利小姐。”

　　格尤好整以暇盯着她，左手捏住她的下巴：“你这张嘴，是不打算再说话了？”

　　白尔特不出声，努力站直，可身上还是在抖，抖得她自己都恨。心口乱得没有节拍，憋到极处，脸上很快泛起一层红。

　　手被他扣着，下巴又被他捏住，她实在没有耐心再顺下去，用力一挣。

　　有东西从两人之间飞出去。

　　她挣开站稳，顺着那道黑影看去。那东西落在毯子上，厚毯吸了声音，只把周边的灰扇得动了一下。

　　白尔特愣了一下，眼睛慢慢移到他右手上。

　　那是一只什么样的手。

　　青色的藤从袖里爬出来，爬过腕子，铺满整只手背，叶子一片压一片，密得看不出底下的皮。

　　每一条藤都拐在一道疤上，叶子铺开的地方，底下正好是疤岔开的地方。

　　一道主干从手腕上直下来，一直拉到中指根。中间截在一处鼓起的硬块上，颜色微白。主干两边各有一道极淡的褐。疤上的几段青藤发淡，两边的线却晕开了，粗而发蓝。

　　他的小指直着，弯不下去。食指没有指甲，指尖是一小块浅粉的肉，光的，没有纹。只大拇指留着指甲，修过，又长又尖。

　　五根指头都在，只有无名指是好的。

　　白尔特后退一步。

　　她还在想这是怎么弄成的，额头就一阵剧痛，眼前发昏。

　　是一只茶杯砸过来，落在地上，碎了。

　　再抬头，格尤眼里的黑像是旋起来的，要把人拖进去。

　　“包法利小姐，”他说，“看够了吗？把手套给我捡回来。”

　　她顾不上额头，蹲下去捡那只皮套，垂着眼替他戴回去。

　　手套回到手上，屋里那股紧着的劲儿好像松了一线。她浅浅吐了口气，还没抬脚，手里就被塞进那只装满药水的玻璃瓶。

　　“既然不说话，就把这些喝完。”他盯着她，“喝完，我答应你一件事。喝不完，你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忽然笑了，起身，把桌上六个沙漏一个一个倒过来。

　　“怎么，一肚子疑问？放心，我会一点一点告诉你，但不是现在。”他指了指桌上，“等这些流空。流空之前没喝完，包法利小姐，今晚就留在我这儿。我会让人好好招待你。”

　　他在笑，可那笑只是阴转多云。她在他眼里看见一层说不清的怨，厚厚的，压得她后颈一凉，退了一步，仰头就喝。

　　格尤被她这个动作噎了一下，随即呼吸重起来，胸口起伏，像是气到了极处。

　　到了这个地步，她也不问这是什么。

　　他忽然又怕起来，怕她太聪明。怕她认定他刚刚开始报复，不会真把她毒死，所以才有恃无恐。

　　像一拳打在棉花上。

　　他左手砸在桌面上，两三个沙漏被掀翻。

　　白尔特停下。药水实在难咽，这么一会，也只下去四分之一。

　　她被那一声砸响惊得抬头，正好撞上他冷冷一眼。她不想看他那张脸，吸一口气，捏住鼻子，大口往下灌。

　　灌到快窒息，一股大力把她推到墙上。

　　玻璃瓶脱手，剩下的小半洒了个干净。

　　她被没咽下去的药水呛住，咳了出来。

　　那一声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先僵了。

　　三年了。她以为这声音早没了。

　　掐着她脖子的那只手松了半分。

　　格尤低头看她，声音反而慢了：“这咳声，倒不像不会说话。”

　　他看着她拍他的手，不动。

　　“不想说话是吗？”他说，“行。我看看你能撑多久。”

　　白尔特终于止住咳。眼睛咳红了，蒙着一层水汽，抬头看他，还是那副不肯低头的样子。

　　然后她抬手，抓住他垂在身侧的那只手。

　　他没抽。像是不信她敢。

　　她把那只手掌翻过来，摊平，一笔一笔写下去。

　　[你想让我道歉。我不会。]

　　掌心里的字是痒的。他读到一半，手指先动了，蜷了一下，又撑开。

　　念完，他抬眼看她，眼里的黑没散，只是静下来了。

　　“三年前你也是这样。”他把手从她脖子上撤下来，“让你说话不说，总是要逼一把。”

　　说完，他转身走回桌后坐下。一只手上还戴着皮套，另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姿势和她进门时一模一样，只是桌上的沙漏都倒了。

　　“药我可以让人放行，但是，白尔特，你要知道，”

　　他顿了顿，点了一支雪茄：“我今天只能应你一个要求。”

　　“相信你也感觉到了，我对你不太友好，如果我去看这场演出，那么，你就不能出现在演出台上。”

　　“你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