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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失主 他丢了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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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嘛呢,乐栖!大中午的行这么大礼?”
“不知道谁掉的珠子,喏,踩着滑了一跤。”
姜乐栖今天本是被叫去修古册子的,行到半路,那人打电话说今天店里有大人物要去,须得清净避客。
她暗自腹诽了几句。
荣宝斋这种人来人往的地方,不知多少游客慕名去抬眼驻足的,要什么清净。
面上却不显。
这是她做人一贯的脾性,无论碰上什么事儿,旁人看起来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叫人恼了,笑着应许说错了;意见被斥了,那就被斥了,不争就是了。
左右她一个专攻文物修复的人,生命大把时间给的是不用嘴巴说话的物件。
所以平常遇见的那些人,说什么做什么,她其实不是很放在心上。
甚至说,也许都没在她心里擦过边儿。
更别说掀起什么波澜了。
在这份十足十懒得应付世界的哲学里,姜乐栖从出身书法世家不谙世事的小女儿,顺利成长为如今年方二十三、有着窈窕身段的姜师傅——
修文物的姜师傅。
姜师傅脾性讨喜,专业过硬,今年过到腊月,摔这一跤几乎已是吃过最大的亏。
那双吃了亏,叫地面蹭出几道红色血痕的纤纤手,此刻没有抚在泛黄微皱的古书或是白玉青瓷上,拇食二指相对捻着颗沉香珠。
她识得出这是紫奇楠,木质香和果香交杂在一起,织出一股静心的意趣来,是沉香中的珍品。
比起一般二十余岁的小姑娘,姜乐栖和这些物件儿打交道的机会要更多,识货是骨子里下意识的反应,偶尔遇上个多几分偏爱的物件,倒是得看缘分了。
想了想,她悄悄探出头去,一双潋滟杏目如雪的雾气散去几分,爬上些真意,她和站着的程家二小姐说,
“帮我,地上一起看看这东西,找找还有几颗,好不好?”
“你喜欢这褐黢黢的东西?”
站在姜乐栖旁边儿的是程家二姑娘,程馨。
程馨外公双祖和父母都是四九城里外交口儿有名的人物,一路熏陶过来,速来快人快语,比起姜乐栖多了不知多少这个年纪女孩儿该有的娇丽和稚气。
因读书时专业择了金融,说话办事更是讲求一个利落,擅长一击即中。
此刻她圆眼半睁,写满了疑惑,“真喜欢?很值钱?”
程二知道,姜乐栖自打笑盈盈应下家里安排的金饭碗却没在该报道的当日现身以后,目前十分缺钱,时常在外面接活计。
“是奇楠,看这颗,色泽很匀,纹样也缎子一样。奇楠本来就是沉香里的珍品,这颗的成色纹样都是一等一的,也许值钱吧。”
姜乐栖把手掌的红痕摊开,“而且你看,它这不是害我摔了一跤,我想收着长长记性。”
一对小姐妹边摸边寻,半是仔细半是运气地找了约莫十分钟,一共找到六颗沉香珠子,程馨摊手叫姜乐栖把自己手里这两颗拿过去。
“凑一堆儿倒是不难看,但也太少了,什么都做不成啊这,卖不出价钱的,我看你只能纯为长个记性了。”
很多人不解,程二和姜家姑娘脾气秉性都差了许多,怎么悠悠长长从两个麻花辫姑娘一路交好厮混到了今天。
程馨是最标准的那种四九城尖儿蜜,似火。
而姜乐栖,她像昨天落下的那场大雪,缭着雾气,从不袒露,从不放晴。
旁人偶尔笑闹着问起因由,程二的答案就一句话。
“她漂亮啊,脾气还好,不和她玩和你玩?”
没人问过姜乐栖,虽然对人面上和话上常是柔的,但配上那张瓷白艳绝的脸,落在旁人眼里,其实她看着总是冷的。
不过,姜乐栖自己知道。
她喜欢和程馨一块儿玩,除了家里长辈交好的缘故,还因着她喜欢程二的脾性,不藏不伪,姜乐栖欣赏这份直率。
也羡慕这份直率。
她素来最怕麻烦,能避应避尽避,程二的那股子潇洒劲儿,她属实也觉得恣意。
微低下颌,姜乐栖笑了笑。
“咱们这么大,长长记性是好的,而且最近黎老师那儿有意允我上手弄木头了,我觉得平白得个珍品,虽然不是真木头,但也是个好兆头。”
姜姑娘最近挺美的,说是最近,因为这美美在心里。
托家里的关系和门道儿,她十岁开始跟着黎老师,从看着修文物,到学着上手,读相关的专业,一有假就全世界跑着见不同朝代或残或缺,或经匠人之手再绽光华的老宝贝们。
这么多年,终于得了一句,“可以上手试试木头件儿了。”
别提心里有多美!
姜乐栖这会儿正沉醉着,忽地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醒过神来。
“怎么了,程儿?”
“车来了,走着,铜锅儿涮!”
昨天刚一落雪,程馨就张罗着今天要去吃菊儿胡同那家涮羊肉,说是腊月雪景配涮肉,才不枉她在四九城出生这一遭。
姜乐栖寻思着,你生这一遭,别说涮肉了,就那身份往外一抬,是得小羊小牛小胡同儿觉得它们值了好不好。
车行不久,师傅把两个姑娘在胡同口放下来。
去店里也就再走个一二百米的功夫,姜家姑娘低头想了一路,这些新得的珠子该怎么利用才好。
串手串儿,不大合适,珠子数量太少显得伶仃;坠成链子,倒是好像还成;如果昨儿捉了那只巴巴喂了一冬的猫就好了,当中添个木铭牌,刚巧合适。
这思忖直到铜锅沸起来都还没停,姜乐栖拣了一筷子肉上下涮着,左手把额前墨似的黑发抚到肩后头去的时候,一个念头钻进了她脑子里。
“用个松松带子,串个发绳吧。”
左不过绕两圈,回头也能给猫戴。
心里想得正美,又平白钻出一些不好意思来。
看了看程馨,张口:
“你回头再去宠物店里洗猫的时候,帮忙问问店员能不能贴个告示,看看今儿捡的这些珠子,是不是有失主来找什么的。”
“成,下周的吧,电话留你的?”
“嗯嗯。”
直到年关,都没有失主找上门来。
姜乐栖安心拿那奇楠练起了手。
刚试好长度用奇楠发绳儿松松绾了个丸子头,因大人物造访的古册子活计响在了电话里头。
“嗯,明天就可以,你提前和我说一下什么时候要,价钱还按之前一样就行。”
她盘算着,这个活结了,年关可以买些礼物带回家去哄哄长辈。
不然她都不好意思回去,也不好意思动常年固定月月涨着数字的卡。
姜乐栖没听家里的安排去文物局做清闲小秘书,反而四处接活儿练手,跟着黎老师挨白眼,算是过去二十几年里做过最叛逆的事。
她是家里最小的姑娘,上面还有两个哥哥。
一个在欧洲学哲学,常年不回国;一个跟着部队建设西北边陲。
父母老来得了个女儿,加上生得漂亮、脾性又软,自小儿就是宠出来的不谙世事。
可那天,从文物局出来,抬头看着天,云百姿千展自由浮荡的时候,她忽然想知道,如果遂心,做点儿自己想干的,花了这么多时间的事儿,人生会不会,更有意思一点儿。
姜乐栖修那本古册,用了整六天,日日埋头,颈椎连着葱白一样的指头都好不爽利。
待到钱一到账,又美了起来。
眼瞧到了年关,她预备着去荣宝斋瞧瞧,有什么姜老爷子能看得上眼、她又刚好买得起的东西。
“程儿,我过会儿去和平门,你今儿要去那边让猫主子洗心革面不,去的话,咱碰个头,我顺道儿和店员说一声把那失物告示揭了。”
“这么不巧!昨儿才洗了,还囤了一后备箱猫罐头做年货,这会儿在机场呢,准备奔鹭城过年去。”
“好,那年后见,你玩儿得开心。”
姜乐栖挂了电话,寻思着不见程馨,路线或许可以改一改,先去趟宠物店,叫人揭了告示,再买几根猫条什么的,说不准这次还能在荣宝斋外头遇着那只猫呢。
人生,无巧不成书。
今天绾着她那一头墨发的,还是那根奇楠绳子。
还没等她进门儿张口叫揭告示,就在近门口儿的地方,瞧见一个四十岁左右,但身姿挺拔的男人盯着那张纸看,做势要打起电话来。
她想,该是失主。
三两步凑上去,“您好,您是找这些奇楠是吗?”
还是冬日,太阳只温温垂在天上,算不上明媚,但方庭闻声回头的时候,还是叫眼前这张脸晃了一晃。
他快速收了眼神,带了点儿要报恩的着急。
“对,您是?”
“我那天在这捡了几颗,不是全都在我这,但告示和电话是我留下的。”
方庭喜不自胜,这串奇楠是闻野爸爸的遗物,闻家二爷戴了很多年,他觉得是很重要的。
丢了的那天毕竟他也在,没全都捡回来,虽然老爷子好像还没发现,闻二爷看着也没放心上,他还是觉得不妥,连带着最近回松邸,都平白多了些疚和歉。
“太好了,多亏您。看要不定个时间我去拿?”
姜乐栖把那六颗奇楠串成的发绳解下来,“不麻烦,我就带着呢,但是很久没人联系我,我就自作主张改了改,您别介意,回去一剪就好了。”
方庭自是谢过,接过来准备一会和闻野让他添的猫玩具一并拿回车上。
刚开车门,人还没坐下,他就迫不及待往后座递过去,
“瞧!你那东西找回来了,我数了数,就差了一颗,还能串回去戴着!”
闻野挑眉看过去。
刚巧姜乐栖买了猫条出来。
方庭瞅见,“就那姑娘捡到的,还在店里贴了告示,说好久没人找就做了条绳子,咱回去拆了就行。”
闻野顺着方庭的手看过去。
他的眼前,又开始落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