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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壹幕 窑铃响,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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窑铃响,天下乱。
千禧窑灭前,学茶,炼药,习烟。铃响,师闭门静候,徒应声而离。
备器、选水、取火、侯汤、炙茶、碾茶、罗茶、煎茶、酌茶。
一沸加盐,缘边如涌泉连珠。
二沸取水,轻添茶末。
三沸不至,旧事不言。
初春茶,窑铃响,药烟徒散尽。
耘清宗-山茶府
屋檐挡着雪,纸门也拦住一部分,于是它们只是落在地上,不曾飘进屋内。明明已经初春了,雪还是很大的来了。
茶沸了一次,柳无忧把视线从屋外移回来,柳砚尘则把视线挪出去。并没出现那种戏剧性的眼神交错,也没有任何特别的动作。
柳无忧的手并不算白皙,也不是那种指节分明的类型。她拿着茶具摆弄着,滤掉茶渣,小心的倒了两杯茶,一杯留在手边,一杯推给暖桌另一边的柳砚尘。
本来以柳砚尘平日的性子来说,他应该做点什么的,比如小声的谢谢,或者至少点头示意。但他此刻莫名不想那么做,没低头看一眼茶,也没有马上拿起来喝,只是安静的看着大雪一点点遮住门外那两双木屐。无忧倒也没多在意什么,她也没想说话,安静的看着茶在空气里散发一阵阵热气,不知不觉中视线上移一些,透过薄薄的热气停在柳砚尘的衣领处。衣领处的暗纹很淡,偶尔出现的线头也被修剪的很干净。过了一会,她才重新看回门外。
两个人都没说话,平时总在院里打杂吵闹的几个门生也都不在,偶尔会有些鸟叫从不知何处传进屋内。雪没声音,还在烧着的火倒是不时发出些噼啪的声响。
稍微有些冷了。柳无忧抿一口茶,不自觉地吸了吸鼻子,柳砚尘微微动了动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温度正好的热茶,一手扶在桌边站起身,走向门口,用几枚铜钱做了个简单的小阵,封住外头的寒气。
“冷吗?“他坐回蒲团,明明已经一言不发的布完了阵,却还是问了一句。或许是想稍微打破一下平静。
“还好。没那么冷。”柳无忧微微抬头,看了看卡在门缝的铜钱,又垂眸抿一口茶。她没说那些客套话般的感谢的话,尽管对象是自己师父。当然也正是因为是亲师父才没说。
“封住寒气的。” 柳砚尘很明白柳无忧并不是看不懂这阵法,但他还是补充了一句。柳无忧含糊的应了一声,随后屋内再次寂静下来,体感温度则渐渐升起来。天色稍微暗了些,但是两个人都没有要点灯的意思,就这么任由屋内一点点幽暗下去。用来烧水的火堆有些弱下来了,这小火本来就没办法照亮整个屋内,现在黯淡下来,只是让那份幽暗更深,尽管如此也还是没停下噼啪的声响。外面雪还在飘,而且越来越大了,冷调子的光线模糊的透进来一些,和屋内幽暗的暖色调暧昧不清的叠在一起。
第一壶茶很快就见了底。柳无忧没注水,赤着脚站起身,衣摆拂过桌角,生出些轻响。走到屋里那个放茶的柜子前,拉开几个放龙鸿茶的小抽屉,挑了两下,取了个早前压好的茶饼,顺手又拈些清淡的烟草,有些慵懒的走回来,慢条斯理的泡上新一壶。其实原先那壶茶重新注水烧开也还是好茶,柳砚尘并不很明白柳无忧另起炉灶的原因,却也懒得琢磨,只是注视着那头长发垂落脚边,一部分发丝还在火光照耀中慢慢晃着,连她动作也显得很安静。
“拿的是我上次煎的那茶饼。”柳无忧开口。“师父你说暴殄天物的那次。”柳砚尘便知是那一次——她拿上上等龙鸿茶与干桂花渣滓混炒的那回。说不心疼是假的,但他还是笑了两声,把一边专门用来烧茶的柴火取出来两块,加进火堆里拨弄两下,让火跳得更旺些。
“再好喝,也还是暴殄天物。”柳砚尘道。话虽是有些埋怨的感觉,语气却并不气恼,唇角也带着笑意。“若是干桂花拌龙鸿散叶倒也罢了。”他边说着,手上拿起茶杯,语气温温的,像是笑着叹气。喝掉杯底余茶,没马上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凸起的纹路,褐眸映着跳动的火光,微垂着头,视线却还落在自家徒儿的侧脸上。“...可你桂花没晒干,还用的是摘下来放了一天有些发潮的。”语毕还觉得好玩,自己先笑了两声,随后又往下挪开视线,一言不发看着她泡茶的动作。
极其罕见的,一向以笑面虎为名的掌门大人没有笑,但也并不让人觉得他是认真了起来,或是生了气,只不过是一副很自然的放松表情罢。柳无忧撇了一眼自家师父,她并不是第一次看见师父这副模样了,但每次看见还是会觉得一阵安心和宁静,大概心底一直把这当成师父卸去琐事与疲惫后最初心的姿态。
两个人没说很多话,偶尔也悉悉索索聊些有的没的。雪很大,下了很久,依旧没停。
“初春雪。”柳无忧在寂静里冷不防开口道。柳砚尘没接话。
茶沸了。她慢慢的在两人杯子里倒满味道有些微妙的那桂花龙鸿茶。
“....一言难尽。”柳无忧抿一口,沉默半晌才说了这么一句。柳砚尘笑笑,依旧没开口,手上微微抬起茶杯也抿了一口,并没做出评价。
“少抽烟。”话是看着桌上那些烟草说的。
“...这算药材,补气血。”柳无忧一向是这么辩解的。她手上动作没停,填上烟草,悠悠挑起烟枪嘬了一口,缓缓吐出一口淡烟,随即就放下了烟枪,任由烟草在枪里继续燃着。
纸门外,雪似乎小了些,开始有些小风了,已经开始凋零的梅花轻轻晃着。走廊上也零零散散落了些雪花,但都很快就化掉了,只有外侧停着一些白点。原先还有些鸟鸣的,现在也不知道消失到何处了,除去只有仔细聆听才能听见的两人的呼吸外,就只剩噼啪的火和咕嘟的茶了。
两个人都在看门外的雪,各自想着些事情,又一次次不约而同地放空着。
天又黑了几分。这壶茶添了好几次水,再一次快要见底时,柳砚尘先回过了头,给长发胡乱散在地上的柳无忧倒了一杯。刚刚好倒完了,于是他停了动作。
“夜已深,早些歇息,莫要熬夜,也别抽大烟。”他声音不急不缓,又过了一会才站起身,走到门口停下,垂眸看着还坐在蒲团上的柳无忧。
罢了。再多留她些时日也无碍,这样没什么不好的。柳砚尘心底带着复杂,面上不显恍惚之色,只是心里依旧有些胡乱的想着。时间还有很多,再留久些也无碍,即使有什么变故,也随时都能杀了她。
无忧抬眸看着师父,抿一口茶,点点头示意他不必担心,后者则轻轻扯出一抹柔和的笑意,转身安静的离去。那些铜钱还在门上几个位置卡着,柳无忧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另一边,也没起身的意思,挑起烟枪小嘬几口,轻轻转着这柄嵌着些金属饰品,已经有些泛起旧色的烟柄,直到自己杯里那剩下的一口茶也彻底凉透才放下。
火堆里零星的几根木头还泛着一丝红光,屋内昏昏的,只有从外头透进来的雪光还在撑着。柳无忧站起身,取下门上那几枚铜币,用粗麻红绳细细串好放在桌上,这才合上门。门一合,风雪就都被留在门外了。她没急着转身,站定了又看了会纸门上木框的纹理,指尖小心的抚过去。师父摆阵,大概是为了看看院子里那梅罢了。她想。
无忧又呆呆的坐了一会,没点灯,也没急着歇下。就那样在铺好的被褥边坐着,盯着天花板上纵横交错的木梁看了好一阵。
灭了的烟枪被她随手搁在盒子里。外衣一件件褪去,随意的扔在一边的地上,没人去理。钻进被窝时,她眯着眼,迷糊的思索着明日的功课,很快就沉沉睡去了
呼吸平稳,墨黑的发丝凌乱的散在被褥外的席上。
外面很静。
半杯凉透的茶还在桌上,茶里已经落了些灰尘;另一只空杯在桌子的另一边,同样一动不动。
屋檐下的那铃也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