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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一样的清晨 在一个荷塘 ...

  •   在一个荷塘边,一只鸭子叼着半片西瓜,西瓜上面沾了血迹。夏天,很热,血迹很快就干掉了,散发出难闻的气味。风吹过,荷塘里面荷叶随风而动,像是被搅动的大海。太阳这么晒,在沙地上上行走的人像一个个快要化掉的雪糕,心里只剩下燥热,希望夏天快点结束。
      这是2000年的平塘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有一只黑黑的小手垂了下来,荷叶挡住他的脸,他感到久违的凉爽。
      “买碗豌杂面。”一个胖男人打开了烟盒,对着路边随便一家店要了一份午餐。他的眼睛有半只是没有颜色的,整个人很脏,浑身戾气,身上有一股难闻的腥气,像是过年时杀猪。老板娘不敢多看,快速过了一碗水,豌杂面一熟,放了浇头就装进打包盒里,放在桌角。
      “好了,三块钱。”男人扔了钱,提着面转身离开。
      “翠姐,刚刚那男的长得好吓人啊。”邻居是卖瓜的李大妈,年芳38,有一个孩子,在县里最好的高中念书。为人畏畏缩缩,偏爱八卦。
      “吓得我不敢抬头。”唐翠笑了一声,捡起了桌角的钱,收进自己的衣兜里。
      唐翠看着不害怕,只是那湿帕子擦了擦男人沾过的桌面,又继续做自己的生意。
      李大妈摇了摇头,她看不懂唐翠这个人。一个女人带一个小子,孩子瘦瘦小小的书也不好好读,整天帮着唐翠卖那几碗豌杂面,日子一眼就望得到头,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偏偏,唐翠不是她以为的那种软弱没有主见的女人。
      前两天,县里来了一群抢劫的土匪,一人骑一个二手摩托,风一般地驶过这条小巷子,李大妈老老实实交了钱,躲在一旁像个鹌鹑一样,唐翠却出乎意料地反抗,她死死攥着钱,不肯松手,破口大骂说要请警察来。那几个年轻人手里没有工具,唐翠手里举着做面条用的刀,她没有章法地乱挥,像只扑腾的竹节虫,李大妈见了怕。
      最后唐翠的钱没有被收走,几个土匪也是刚做土匪,刚从学校出社会,还不够狠,见到有人拿刀反抗,也懒得多费事,骑着摩托车换了条巷子抢。
      李大妈看着唐翠,目瞪口呆。她忍不住提醒:“他们还会再回来的。”
      唐翠笑了,她抬起头,声音比平日里大了不少:“那又怎么样,这是老娘辛辛苦苦每天起早贪黑挣的钱,凭什么给这几个好吃懒做的败类,有手有脚的倒是自己挣钱啊,我养一个不够,还要养一帮啊!”唐翠收了刀,继续做她的豌杂面。
      李大妈没说话,只是盯着唐翠看,好像重新认识了这个女人一般。
      不过一会儿,唐翠的儿子唐鲢回到这条小巷,12岁的年纪,高度和七八岁小孩差不多,身上没什么肉,像是骨头架子里面长出来了一个人。这个年纪,还在念着小学,李大妈儿子这么大的时候到了晚上总是在家里写作业,写完了就看会电视,孩子还算懂事,看父母忙还会帮忙洗菜做饭。李大妈心满意足。
      唐鲢可不得了,下了学,第一件事是回到小巷帮唐翠准备第二天的浇头,然后再跑去县里最远的那个池塘旁边的面店取面。一来一回天都黑了。李大妈惦记着回去给儿子做饭。看唐翠母子两还在忙,便问问要不要让孩子上自己家吃完饭。
      唐鲢还没开口,唐翠已经拒绝了。“不用,我们等会吃点早上剩的面条就够了,李姐,你早点回去吧。”唐鲢看了李大妈一眼,一双大眼睛闪着探照灯的光,显得格外亮,很快又低下头收拾桌上的调料。
      他身上那件白色背心前两年又大又长,到今年还是大,个子长了肉一点没长。李大妈有时候怀疑唐鲢不是唐翠亲生的,孩子照顾的像是家里养了只小狗一样,光是喂饱饭,衣服也是有一件算一件,夏天一件冬天一件。书也不让孩子好好念,没一点好好培养的的意思。就好像,不知道说出来合不合适,李大妈看了看唐鲢,摸了摸他的毛茸茸的脑袋,提着给自己儿子买的排骨回家去了。
      街灯是昏黄的,塑料袋是红色的,一起形成了一种更加暗沉的颜色。摆完摊的小巷少了几分热意,剩下几分寂寥,唐鲢凝望着巷子口,如同他从来到这里开始的每一个夜晚。
      那句没能说出口的话,其实是:像是养一只注定要死掉的小狗,养个十年,陪个十年,然后就看着他失去活力死掉。说起来,巷子里养了几年的狗,狠心的,也会把狗肉吃掉。怎么跑偏了,李大妈毛骨悚然地摇了摇头,幸好没有说出来,不然就坏了。
      又是一个清晨,唐鲢去上学。他背着自己皱皱巴巴的书包,关上了家里的房门。门关了,他和对门的李成文四目相对。唐鲢不爱说话,见人总是低头。李成文是个书呆子老好人,见了他会摸摸他的头发,然后递给他一个早点。有时候是包子,有时候是馅饼,今天是个豆沙包。
      唐鲢拿了,比蚊子还小的声音道谢,李成文看着他吃,两个人一起下楼。豆沙味的包子唐鲢不爱吃,李家今天做的特别,是陈皮红豆沙,不甜腻热腾腾的,吃了一个还想吃第二个。这是唐鲢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豆沙包。
      唐鲢在学校里没人说话,李成文是唯一愿意陪他说话的人。
      从家门口去到学校的这段距离的前1/3是他每天唯一张口的时候。“你最近学了什么课?”
      “和以前一样,语文数学,哦,最近有一门科学课,是新的。”唐鲢想了想,从包里拿出课本,正事那本新开设的【科学】,他的豆沙包吃完了,随手把包包子的油纸往垃圾桶里一扔,然后把书拿给李成文看,自己就闭嘴了。
      李成文笑了,李家儿子生的好看,和李大妈年轻时一样,是巷里一枝花。他17岁,五官端正清润,有一种没长开的青涩和读过书的沉稳,像一本刚出版没多久的书。
      他说:“你不用把书拿出来,我跟你随便聊聊天,不用这么较真儿。最近上学怎么样?听得进去吗?”
      “……”唐鲢静默了一瞬,随即回答道:“嗯,还行。”其实他没怎么在学校里认真读书,只是觉得李成文还有李大妈都喜欢读书读得好的人,便不由自主撒了谎。
      “那行,你回头有什么不会的再问我,之前我给你的笔记都看了吗?”
      李成文走在唐鲢旁边,语气很温和,清冽。头顶上的枫树长着绿色的叶子,李大妈跟儿子兴奋地吹嘘过这是居民楼里新种的法国梧桐,可以一年四季都长叶子。同时希望儿子以后可以去法国,带上一家人去逛逛。李成文听了,只浅浅笑了笑,帮李大妈把锅里的豆角加了把水。
      蝉鸣正传进耳朵,夜深人静的时候李成文看着厨房没有熄灭的灯,把手里的水杯放下了,坐在客厅的椅子上静静注视着烧凉茶的李大妈。
      想到这里,李成文回过了神。唐鲢说了什么他没有听清楚,不过,他即将高考,最近学业紧张。他摸了小鬼的头一把,转身去了自己的学校。
      唐鲢有些失落地看着李成文转身离开的背影,自己一个人把没说完的话又说了出来,只不过没人听。他已经习惯了这样生活,一开始唐鲢并不喜欢说话,是因为他发现李成文找他说话的时候他常常不知道说什么,才经常背地里练习说长句子。唐翠不喜欢和人说话,用邻居李大妈的话来说,一个闷葫芦养了一个小闷葫芦,两个闷葫芦做一家。但是唐翠小的时候还是有人和她说话的,唐鲢就不一样了,他是从小开始就没人和他说话,长大以后更可能会变成哑巴而不是闷葫芦。
      唐鲢不得不自己一个人去学校,但今天他又一次看到了红色的砖墙边,王小胖拿着新养的蚕宝宝过来吓唬他,地上的泥巴路里面总是有水,上了学进了教室老师讲一些根本听不懂的话,到了课间一群小男孩会过来往他身上抹门口挖的红泥巴,到了下午,他又得回到小巷,去见唐翠,唐翠一句话不会和他说。只是让他帮忙收拾菜叶子、猪肉末,哦对了,他还得去一趟城里离小巷最远的池塘边上的那家面店拿一些面条,回去唐翠要用。想到这些,唐鲢突然无比地烦躁,他不想再往前走,然后重复一模一样的每一天。见到一模一样的讥笑、漠视、疲惫,他突然很想逃离这里,可他不能。于是唐鲢准备逃学。
      往哪里去呢?其实唐鲢无处可去。天气越来越热,唐鲢心想,去一个凉快一点的地方好了。
      今天下午,李成文放学回家,警车还没从巷子里开走。警察喝了一碗茶水,头上在冒汗,唐翠一言不发。警察要走,又被唐翠扯住了袖子。
      “大姐,我问你孩子的情况,你说你也不了解。我要走,你又要拦着。这样只会浪费我们双方的时间,我还要回警局写报告呢。”
      年轻的警员是最近新来上班的,爸爸是副局长,自己并不想干活,只想早点下班回家陪孩子。
      唐翠很坚决:“我儿子不见了,你们不给我找回来哪里都不许去。”她死死攥着警员的袖子,如同当时死死攥着差点被抢走的钱。
      “大姐,我真的没时间跟你耗了,我孩子放学了,我还要去接孩子呢。你说这池塘边找到了沾血了的衣服,县里就这么大,警车也转了两圈了,一个下午我都在这呆着,该做的我都做了,实在是找不到,不如再等等,可能你儿子也没出事,只是自己跑了,衣服上的血迹我同事还得验验呢。等结果出来的时候我们会通知你。”
      说完这些,见唐翠依旧不松手,警员强行把这家的衣服拽了出来。他拍拍袖子,转身上了警车。车子缓慢开出了已经没什么人围观的巷子,天色也随着车子的驶离渐渐暗了下来。云层变了颜色,紫蓝色铺开,意味着该准备做饭睡觉了,但这天,唐翠却只能望着被甩开的手,久久的落下泪来。
      她一如既往的坚持着自己的决策,上次被抢她就是这样死死的攥着手里的钱,所以她保住了钱,为什么这一次这一招不管用了呢?唐翠陷入了深深的无力之中,生活总是这样,有时她可以凭借撒泼打滚的勇气为自己搏出来一些东西,有时候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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