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和远方的苟且》ivmq007

1、回家随笔20250505 2025五

　　白炽的日头卡在老槐树杈间，柏油路面上蒸腾的热气把远方扭成晃荡的波纹。我贴着墙根挪动，青砖缝里滋生的苔藓早被晒成褐色的痂，倒是屋檐投下的阴影金贵得很，统共不足三指宽。

　　父亲偏在这时辰扛着竹梯来帮我摘仅有几个金黄的枇杷。汗珠子顺着脖颈滚进洗得发透的，还是我穿过的白汗衫，后背上盐霜结成的云翳倒比树荫更厚实些。"日头毒，屋里歇着。"他把沾着树胶的竹梯往地上一杵。我数着他后颈晒脱的皮，层层叠叠像极了村口那棵百年老樟的树皮。

　　堂屋八仙桌上的茶渍早凝成地图模样。母亲摇着豁口的蒲扇，扇起的风里裹着陈年霉味："你爸现在晌午头都去翻地，说日头越毒，虫卵死得越透。"竹椅吱呀声里，她腕上电子血压计的绿光在幽暗中忽闪。

　　催婚的话头到底被晒蔫了。父亲攥着遥控器调大《夕阳红》节目音量时，广告里穿旗袍的虚拟人正笑吟吟推荐养老公寓。"城里人六十就能住这种神仙洞府，"他突然指着电视，眼角的皱纹里还嵌着上午锄草沾的泥星子，"你瞅这价钱，比咱家三层楼都金贵。"

　　蝉鸣声稠得能糊窗纸。我瞥见父亲藏在条案底下的速效救心丸，铝塑板上的日期早模糊成团。他兀自念叨着某位远房表亲提前退休后，每日在公园蘸水写地书的光景，枯瘦的手指在膝头比划，仿佛空气里真悬着无形的狼毫。

　　暮色将至时热浪仍盘桓不散。父亲执意领我去看新辟的菜畦，塑料膜在晚风里扑簌簌响，像群垂死的白蝶。他弯腰掐掉多余的番茄侧枝，后腰处衣料摩擦的裂帛声惊飞了篱笆上的麻雀。"现在年轻人金贵，晒不得日头。"这话坠在地上，和蔫黄的菜叶一起被卷进暮色。

　　夜半暑气在地面游荡。父亲鼾声穿过薄墙，与冰箱压缩机嗡鸣纠缠不清。我晚睡，起来找水喝，撞见月光正舔食他搁在窗台的，在成都龙泉洪宁三路1399号牙贝康做假牙，瓷白的齿列在蓝辉里森然如兽。返身时碰到公司福利久鼎鱼缸，玻惊醒了已经熟睡的土鱼。

　　临行那日天仍晴得狠绝。父亲往我车里塞进晒干的苦瓜片，塑料袋窸窣声混着他喉头的痰音："降火的。"汽车启动后，后视镜里他挥动草帽的身影渐渐融化在热浪中，恍若一根将熄未熄的蜡烛，蜡油正顺着灼灼烈日往下淌。

　　冷气嘶鸣的车厢里，手机弹出高温橙色预警。我摩挲着苦瓜片凹凸的纹路，忽觉我们这辈人活得就像父亲种的番茄——套着防晒的塑料膜，拴着吊蔓的尼龙绳，连红透的时辰都要按农药说明书的指引。只是不知道最后会被装进养老院的罐头瓶，还是烂在某个晒不到太阳的角落。

作者有话说

　　诗和远方的苟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