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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妖妃 大晟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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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晟归政二十三年。
隆冬时节,大雪纷飞,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片苍茫之中。寒风卷着雪粒,穿过鎏金的廊柱,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归政皇帝御驾亲征,平定西北妖族叛乱,凯旋之日,竟带回一个疯疯癫癫的女子。那女子裹着素白大氅,皮肤极白,几乎要与背后的雪景融为一体。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双淡紫的瞳孔,有着不似人类般的妖冶。
更令人心惊的是,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仿佛在无声宣告着什么。
皇上牵着她的手腕,缓步走向一座古朴雅致的宫殿前。殿前积雪压梅,暗香浮动。
他停下脚步,轻轻拂去女子衣帽间的雪花,柔声道:“阿乐,到家了。”
可那女子却恍若未闻,双目空洞无神,宛如一具精致的傀儡。
每每看向这双毫无生气的眼睛,皇上的目光都会暗淡几分,只得紧了紧握住她的手,像小心牵引一只提线木偶般,引她踏入殿中。
第二日,金銮殿上,鎏金蟠龙柱巍然矗立,香炉中青烟袅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却凝重得令人窒息。
自古以来,武臣死于疆场,文臣死于谏言。
朝堂之上,衮衮诸公哪能眼见九五之尊为一介半人半妖的女子所惑?纷纷拿出为国捐躯的气势前赴后继进谏。
“陛下!此女乃半妖之身,身份不明,断不可留啊!”
“自古人妖不两立,妖族最善蛊惑人心,还望陛下以江山社稷为重!”
“……”
谏言如潮,此起彼伏。皇上却慵懒地斜倚在龙椅上,指尖把玩着一颗东海明珠。珠光流转,映照着他似笑非笑的唇角。
待到群臣口干舌燥,声音渐歇,他才缓缓抬眼。目光所及,众人皆屏息凝神,皇上在外出征两年,两年战场上的血光俨然将他浑身浸出一股杀戮之气。
“杨贤忠,斩。”
轻飘飘的四个字,却如惊雷一般,炸得满朝文武心胆巨惊,却无人敢再言。
皇上起身,玄色龙袍划过冰冷的金阶。总管太监林喻躬身跟在皇上身后,面上波澜不惊,背后却早已被冷汗浸透。
大晟第九代帝王——归政帝顾折风,少时温润谦和,然践祚数载,渐趋沉郁寡言,终至性情疏冷,行止莫测。
他侍奉皇上数十年,自认为深知其性情。南宫皇后崩逝后,皇上虽日渐怠政,却也从未如此暴戾——竟为几句谏言,当庭诛杀从三品大员!
可爬到总管太监这个位置,他最会的就是装聋装瞎。
回到紫宸殿,窗外雪势渐猛,狂风卷着雪拍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宫人小心翼翼来报:“陛下,萧贵妃求见。”顾折风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宣。”
珠帘轻响,萧贵妃款步而入。随侍的婢女上前为她解开雪貂披风,露出一袭浅粉蹙金宫装,裙摆逶迤如云霞铺地。
她眉目如画,一双丹凤眼很是多情温婉。
"陛下劳累半日,臣妾炖了红玉燕窝汤,最是润肺养神。"
她声音柔婉,从婢女捧着的食盒中取出一盏白玉碗。舀了一勺晶莹剔透的羹汤,轻轻吹散热气,这才递到帝王唇边。
顾折风就着她的手饮了一口,淡淡道:"搁着吧。雪天路滑,贵妃有心了。"
萧贵妃顺势倚坐在龙榻边,纤细的手指搭上皇上肩颈,力道恰到好处地揉捏起来。
余光不经意般扫过桌面摊开的奏折,她眼珠一转,柔声道:"臣妾昨日去长乐殿探望阿乐妹妹,见她时清醒时恍惚的......"指尖微微一顿,"陛下不如赐个位分?也好让太医院名正言顺地精心调养。"
顾折风低笑出声:"往日只知贵妃歌舞双绝,倒不知还有这般贤德心肠。"
"陛下!"萧贵妃嗔怪地轻捶龙袍广袖,腕间翡翠镯叮咚作响,"说得臣妾好似那等善妒妇人一般。"
说罢双颊恰到好处染上些许红晕。怪不得贵妃能受宠多年,这般娇嗔模样,着实惹人怜爱。
可皇上却是一反常态,红袖在旁,也只顾垂眸批阅手上的奏折,显然无意继续位分的话题。
萧贵妃侍奉圣驾多年,别的不敢说长进了多少,揣摩圣意的本事却是实打实练出来了,一次打探不成,便也忍住不再多嘴。
窗外风雪愈急,一枝红梅"啪"地折断在窗棂上。
"不好了!不好了!"
一个宫女大叫着,跌跌撞撞闯入殿中。
林喻当即厉声呵斥:"大胆!懂不懂规矩,紫宸殿内岂敢喧哗?!”
顾折风抬眼,只见是照顾阿乐的宫女。
那宫女被林喻吓着了,扑通一下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圣上恕罪!圣上恕罪!”
皇上眉头微锁:"何事慌乱至此?"
"阿、阿乐姑娘她......"
不等宫女说完,顾折风倏地起身,打翻了贵妃的红玉燕窝,急匆匆赶往长乐殿。
贵妃凝视着撒了的燕窝汤:"收拾干净。"她吩咐道,声音中却夹杂着一丝寒。
一旁的宫女略微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娘娘,那杨大人的事……”
贵妃暼了一眼她,打出一道隔音符将二人的谈话与外界隔绝:“皇上不喜后宫议政,他对那妖婢态度还不慎明朗,杨贤忠冒然撺掇一众朝臣联合谏言,不过是为了好好表现一番,好求我爹给他收拾残局。”
说着,萧贵妃眼里闪过一丝厌弃的神色:“这次梧州旱灾严重,他捞赈灾油水没轻没重,别的就罢了,竟搞出怨沼了。还是天上仙使出手才平了这事端。现在仙使就在宫中,皇上向来最恨这些事……杨贤忠这番倒不如死了干净。”
长乐殿外,数名宫女端着盛满血水的木盆匆匆而出,忽见圣驾降临,皆惊惶伏地。
皇上目光掠过盆中刺目的猩红,袍角翻飞间已疾步入殿。
殿内景象更令人心惊——三四个宫女正围着阿乐似要抢夺她手中之物。待看清她手中紧握之物,顾折风瞳孔一缩——竟是一把染血的银剪!
看似瘦弱的阿乐此刻却爆发出惊人力量,任凭宫女们如何拉扯,那剪刀仍死死嵌在她指间。
皇上箭步上前,指尖在阿乐颈后要穴一点,右手顺势夺下凶器掷出丈外,左手接住脱力的阿乐。
他触到她满手黏腻,随即瞥见阿乐腹间素白衣裙上晕开的血花,厉声喝道:"传太医!"
不过须臾,太医携药箱踉跄奔至,同来的萧贵妃望见满地猩红,伸手掩唇,眉目间具是惊色。
半个时辰后,太医拭着冷汗禀报:"陛下,阿乐姑娘腹中胎儿无恙。"
“阿乐如何?”
“阿乐姑娘血已止住,无大碍。”
皇上紧绷的肩线终于稍松,挥退众人时,目光在萧贵妃面上略作停留:"爱妃今日劳神,且去歇息罢。"
萧贵妃欲言又止,终是敛衽退下。
待殿内只剩二人,窗外雪霁初晴,窗内血腥不散。
窦太医偷觑圣颜,低声道:"阿乐姑娘乃半妖之体,想必腹中胎儿也与寻常孩儿不同,此番虽伤及母体,胎儿却是无恙。母体的损伤悉心调养半月即可恢复如常,陛下不用担心……"
话音未落,皇上冷哼一声:"窦太医,你身为太医院院使,朕亲自命你医治阿乐,你医治的结果就是让她持剪自戕?"
这不是问话,是问罪。
"微臣该死!"老太医以额触地,花白鬓角沁出冷汗,"阿乐姑娘走火入魔后神识破碎,唯有昆山清心莲佐以臣的药血可暂镇心神。今日变故实属意外,还请陛下再给老臣一个机会……"
他腕间绷带随着颤抖逐渐渗出血来。皇上目光掠过那斑白头颅,终是闭目叹息:"若再有下次朕必将严惩不饶,窦济仁,别忘了你答应过朕什么。"
“微臣一日不敢忘!”
殿外,萧贵妃倚栏远眺长乐殿的琉璃瓦,朱唇勾起冰冷笑意:"那妖孽怀的果真是龙种。"
"半妖血脉怎配诞育皇嗣?"贴身侍女急道。
"自然不配。"贵妃冷笑一声,"一个顾尘曦已叫本宫心烦,怎可再添孽障?!"
此刻她眉目狠厉,哪还有半分紫宸殿中的温婉模样。
紫宸殿外,太子已静候了一个多时辰。
冬日的风掠过殿前玉阶,卷起几朵雪中的落梅,却未能拂动太子半分身形。他脊背挺直如松,玄色锦袍上绣着暗金云纹,腰间玉带垂落,虽年幼,却也能隐隐看出几分日后的沉稳之态。
宫内人人都知道,太子殿下,乃是大晟国的嫡长子,生母为南宫皇后,身份尊贵且天资聪颖。
皇上与皇后青梅竹马,自是感情甚笃。皇后仙逝之后,皇上更是将对发妻的思念倾注在他们的孩子身上,不仅早早立储,更是时常亲自教导。
此次大晟西北妖族来犯 ,归政帝御驾亲征,亲率八千人族修士将妖族首领斩首与北川,太子已有两年未见父皇了。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顾尘曦像是意识到什么似的,转过身去。
“父皇!”
皇上的身影自殿廊阴影中缓步而出。那张与太子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上,帝王威仪依旧,只是眉宇间多了几道岁月的风霜。
"长高了。"皇帝开口,嗓音不像从前那样清润,反而多了些在沙场磨砺出的沙哑。他抬手抚太子发顶,“外面风雪大,进去说话。”
说着,引着小太子入了紫宸殿。
香炉吞吐着熏香,将紫宸殿熏得暖意融融。顾折风坐在九龙榻上,瞧着下方站得笔直的太子,眼底泛起些许无奈。
在位二十多年,看遍了各路人马长袖善舞,自认为能看透世间些许,却怎么也没想通——帝后皆是以一当十的伶牙俐齿,怎的生出了太子这样的闷嘴葫芦?
这孩子自幼便是这般,心里装着十分,嘴上只道一分。
方才在殿外顶着风雪站了一个多时辰,冻得指尖发青也不吭一声,如今进得殿来,反倒像个没事人似的,连句"想父皇"都不肯说。
帝王目光微垂,落在太子低垂的眉眼上。八岁的太子有样学样,照着那些太师太傅学出一副沉静面容,可那微微绷紧的下颌,却泄露了几分压抑的情绪。
顾折风忽然想起两年前离京那日,这孩子红着眼眶追到宫门外,小手死死攥着他的铠甲,硬是把一道平安符塞进他护心镜后的夹层里。
那时太子才不到他腰间,踮着脚也够不着他的肩膀,却倔强地憋着一句话也不肯哭。
如今倒是长高了,可这闷声不响的性子,反倒更甚从前。
……这可不适合当储君。
顾折风心中微叹,指节轻轻敲了敲案几,忽然道:"北川的妖族首领临死前说了一句话。"
太子抬眼。
帝王嘴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慢条斯理地继续道:"他说——'没想到人族的帝王,铠甲里还藏着小儿女的玩意儿。'"
顾尘曦耳尖瞬间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