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pt依赖症》何如北地

1、隔绝与我世界的人

　　庄画在下课后的天桥，又再次见到了那个她。这是今天碰见的第三次。

　　这会儿刚结束了上午的课，急着回去的人太多，她一个人穿梭在人流边缘的小阶梯上，艰难而迅速地擦身而过。似乎因为不肯碰到其她的人，她总是几步并作一步地侧身绕开，动作出乎意料的利索。只有背后束起的黑色长发和双肩背包因为她的“飞檐走壁”而偶尔起伏。

　　庄画甚至觉得她整个人是悄无声息的，因为她实在太安静了，无论是言语还是动作。只有偶有的外物才能唤醒对于这个人的知觉。

　　比如点她回答问题的老师，还有此时上下起伏的书包。

　　庄画本人是愿意相信她是很低调的，她们在同一个专业的相邻班级相处三年，上过数不清的大课，或许还偶尔拼过一次座，她竟然对她毫无印象。无数次提问露脸的机会，好像一次都没有与这张脸重叠的时刻。然而问起别人，却总是会被有惊无险地想起:

　　“哦哦我知道，是不是经常一个人坐前排，那个黑色衣服的女生。”

　　永远穿黑色系的安静女生，永远的双肩背包，永远的前排 。

　　实在是看似低调实则醒目的形象。但她仿佛一无所知，总是认真恪守着自己的低调原则，并积极地作用于极少数像庄画这样粗糙的人。

　　如果不是老杨突如其来的课前提问，或许以后的日子她都不会拥有这样一个感叹的机会，感叹以班风彪悍闻名的x系x班还有这样一个能被称得上安静的女生。

　　还是那种安静得十分有书生气的。

　　不知道为什么，脱离了第一印象的她，总是能给遇到她的人一种冷漠的错觉。偏偏是冷漠，不是沉默。是彬彬有礼的，安静疏离的，让人无端联想起刚离去的那个寒冷冬季。格外低的温度更让人觉得记忆深刻。

　　黑色的身影慢慢远去。收回视线，躁动的太阳依旧高照，映入眼中一片像老旧电视机失灵造成的蓝色，那是长时间面对强光后产生的后遗症。

　　身边的薛盈突然没由头地问：“你那么热啊。”

　　她指着庄画脸上飘起来的两坨颜色：“真的，你脸好红。”

　　庄画迅速用手挡住了自己的脸，后知后觉地找补：“哦，今天太阳真大。”

　　一边回应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游离到了十米开外。

　　她盯着远处把衣领拉到最高，正要把黑色连衣帽也一起戴上的女生。

　　难道她不热吗？

　　等到人影变成轻度近视眼中的一小片马赛克，庄画才慢吞吞地把目光收回来。正好看见一双桃花眼饶有兴味地盯着自己。

　　额，好像忘了这一茬。

　　薛盈看到了吧？

　　庄画没敢再回应薛盈有备而来的笑容，她竭力地使自己自然起来，想假装没事人一样忽略掉它，就像她以前忽略过的任何一次探寻的目光一样。然而越是这样安抚自己，心里却越是升起一种截然相反的，自暴自弃的想法——到这一天还有什么可躲的呢？实在太累。

　　无论是掩盖自己对同性的关注还是掩饰自己此时用脚趾头想也一定很窘迫的神情。

　　繁重的学业和越来越逼近的生存压力加剧了庄画内心的瓦解，最近几个月以来，她明显地感觉到心里有什么屏障在日复一日地松动起来，且有愈演愈烈的状况，尤其是看到身边与日俱增的成双成对的人们，心里就更加感到一种落寞。

　　这时候她突然有些讨厌那些在大课时不约而同地缩到墙角的男男女女，如果不是这样，或许庄画就不会那么快地注意到前排的那个黑色身影，还是在她心理防线最脆弱，最渴望着爱情的时候。

　　一想到这里，庄画就失去了抵抗的勇气，还有一种近乎神奇的直觉，她知道自己一定会向薛盈坦白的。

　　事实上，薛盈也不会放过她，在过去三年来，拷问庄画的性取向已经成为了和上必修课同等重要的一项存在。

　　薛盈其人，公认的美女，尤以坚定不移的向道之心自军训出名至今。

　　当然，走的是百合大道。

　　这样一个大美女，如果两人不是恰好一个寝室，和庄画这种闷骚老实人是八竿子也打不着的。

　　可往往提到这点，薛盈却总是神秘莫测地表示“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不然为什么偏偏和庄画做了朋友呢，只因高山流水遇知音，乃是同道中人。”

　　自她说出这话后，便乐此不疲地在生活中各个方面证明庄画和她是“同道中人”的蛛丝马迹，虽然庄画没有承认，但这种近乎默许的态度更加加剧了薛盈的猜测，时至今日依然乐在其中，庄画权且当生活中的一种调味剂了。

　　曾经有人一度猜测她们擦出过爱情的火花，事实证明他们俩的革命友谊坚不可摧，且毫无变质。

　　时而有好事者编排她两，故事的两位主人公都会不约而同流露出真兄弟看骨科时的那种惊悚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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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薛盈只是一直用那种神秘莫测的笑容盯着自己。

　　这比她直接地问还来得让人煎熬些，那有如实质的目光，时不时的就要缠过来，偏偏什么都不发问，只是一个劲地笑着，往往薛盈像现在这样露出这种鸡贼的笑容，庄画脸上就会更加烧得慌。

　　这怎么好说？

　　难道自知不为正道所容，准备改修百合大法了？

　　太羞耻了…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悄悄是离别的笙箫…

　　最终薛盈还是凑过来问了，她顺着人流轻轻搭着庄画往前走，声音放得很轻很轻，但十分有诱惑力：

　　“嘿嘿，我早看见呢，这几天上大课你老盯着她。”

　　庄画羞红的脸让薛盈对这个老实人更加肆无忌惮了。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早知你我同道中人…小样还不承认，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说话的同时，还不忘伸出爪子十分流氓地在庄画下巴上挠了一把，像逗小孩一样。随后又好像发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一般，在人潮中放声大笑。她嚣张的紫红色头发在阳光下更加透出像水面波纹一样的质感。

　　庄画则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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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室友一边开门一边大笑：“鸡胗？还有叫这个名字的哈哈哈……

　　“不知道，好像是x班的人。老是坐前排，每次拍ppt都被她挡着……”

　　庄画在钥匙转动的时候就醒了，没想到刚好就听到了这几句。

　　隐约笼罩的睡意猛然消散，她仔细品味这几句话里的恶意，突然感到嘴碎是多么地令人反感。

　　老杨那节课让寝室里的同学也短暂注意到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她们总是喜欢热烈又仓促地讨论别人。而且在这方面记性总是格外地好。

　　庄画一向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这会儿却在让她愤怒的同时，也隐约升起一点期待，期待更多有关她的信息。

　　比如：“她会是个怎样的人呢？”“她来自哪里？她是否有男朋友 或者说——女朋友……

　　可惜，什么都没有。就像她们对待过任何一个不陌生但也不怎么熟悉的人。

　　庄画没有从剩下的聊天中听到更多的评价，她们也在薛盈一句：“小庄睡了”后就停止了这个话题的讨论，转而聊起上一届学姐的八卦。

　　庄画在黑暗的床帘里睡意全无，她划开闪烁的手机屏幕，回复消息后，又鬼使神差地打开了专业的大群。

　　“鸡胗”顶着一张可爱小狗的头像，安静地躺在x班那一列。她再往下翻，隔了好几个页面才看到“z班庄画。”

　　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距离。

　　她划回页面，重新回到“x班冯己珍”，忽然就有点做贼心虚的感受，然而她却控制不了自己那个念头：“就看一眼。”

　　她小心翼翼地点进她的主页。

　　然而出乎意料的，竟然是全是空白，一片的空白，就连个签都只是一个句号，赞也少的可怜。唯一公开的信息还只是星座和生日。仿佛特意要彰显一种我行我素。

　　庄画也没想到会是这样一种情况，她一时有点摸不清楚这个冯己珍的路子，如果真是这样一个冷清的人，自己贸然去接近是不是不太好，至少会失败地很彻底吧……

　　庄画猛然意识到，她其实内心已经把自己划为薛盈的“同道”中人了。或许是更早，比军训时薛盈问她还要早的时刻，那种意识便已经慢慢萌芽，这几年有了薛盈当例子，好像一切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离经叛道。

　　她默默地放空了一会儿，连上铺的室友什么时候回来都没注意。帘子突然被拉开的时候，她下意识地伸手挡住刺眼的光线。

　　室友见状急忙道歉:“小庄不好意思，没看到你在，我想着插个电来着……”

　　“没事没事，我已经插好了。”

　　“好嘞，谢谢你。”

　　庄画拢好床帘后，估摸着下午课的时间，又设了个半小时的闹钟。临睡前她切回应用，看到还停留在冯己珍的主页，她盯着那个“巨蟹座”看了一会，终究还是关掉了手机。

　　“巨蟹座的冯己珍”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

　　一觉醒来，又是一个盯着冯己珍背影出神的下午…

　　…

　　庄画熬夜大王的名号在z班已经是远近闻名，她的半永久黑眼圈在素颜时总是格外明显，加上她那毫无血色的唇色，十足个吊死鬼的憔悴样，每天早八前就靠着素颜霜勉强恢复人形。

　　这样一个不健康的人，睡眠质量却也是出了名的好，无论是刮风下雨还是电闪雷鸣都不能阻止她幽会周公，当然，这注定了她是一个没有生物钟的人，经常要靠薛盈的叫醒才能够在上课前十五分钟堪堪转醒。入睡也超级快速，上课伴着老师的魔咒钓鱼更是常态。堪称睡不饱星人。

　　然而就是这样一个睡眠质量好的人，却在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三夜里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庄画自己也觉得很无奈，这几天一直神游天外，干什么事情都不太提的起精神，好不容易早睡一次，脑子却硬生生扛到三点都毫无睡意。像无意识的机器一样一直重播着与冯己珍的短暂交错。

　　那在空中飞扬的长发如有实质一般，紧紧缠绕着庄画的思绪，隐约间传来一股淡淡的清香，像冯己珍的声音一样让人难忘。

　　庄画这时候终于愿意承认是自己的谬误，连自己在水课上偶然一次的清醒都能发现冯己珍的瞩目，更遑论其他大大小小的时刻。

　　是冯己珍太过安静，还是庄画过于迟钝？

　　庄画宁愿相信是后者。

　　庄画越是深想越是辗转反侧，四肢百骸有一种奇异的酸涩感在逐渐蔓延，她感到自己的脸又像白天一样烧了起来。

　　奇怪，真的很奇怪。

　　庄画试着通过深呼吸来平缓自己身心上的不安，然而越是呼吸越是有某种气息深入肺腑。

　　夏天的夜晚窗户不会关得太死，丝丝缕缕熟悉的香气顺着窗边飘进床帘。

　　这是学校附近居民楼边栽种的柚子花的香味。

　　这该死的春天，万物复苏的季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