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山雀》水东不流

2、第一章 前尘 火。 漫

　　火。
　　漫山遍野卷起了黏稠的大火，陈霜携茫然四望，喘息，动了动右手手指，稳定心神后重新握紧了手中的独吟剑，剑锋直指那火山上一道人影。那人身着红衣、提双剑，剑身一黑一白。陈霜携蹙眉看那白剑，惊觉竟是故人遗物，浑身悸颤后忍不住一个趔趄，这时，失血过多的虚弱才像潮水翻滚着涌起。再看这铺了满山的大火，全成了割不断的血海，南山众弟子的尸首尽数埋在血海之中。

　　“陈玉！”

　　陈霜携欲朝那人影飞去，却发觉身体像是中了术法一般僵硬不能动，远看着那女子腰间悬挂着一颗人头，不欲过多停留就要起身离去。陈霜携目眦尽裂，一发狠咬破了舌尖，提剑乱劈，生凭蛮力硬是闯出了阵法，周身狼狈地追逐着陈玉……空气变得凝重，水汽悬在空中，重雷在天际滚动，陈霜携一步一步踏过熟悉的大小院落，却永远都差了一步……

　　陈霜携猛地惊醒，翻身召来独吟，通身气势暴涨。院门被她震开摇动着，嘎吱作响，陈霜携四下张望着房间里极为熟悉的布置，感受到体内的元丹骚动不安，这才将将回神。

　　天合六十二年，这是陈霜携重回十九岁的第八天，也是她目睹宗门被屠后，自己也命殒南山的第八天。陈霜携的胸口血气翻涌，回床榻静息打坐。天合六十二年的春分，她原本应是在这一天升境金丹，却因着重生神魂剧动，在突破的关头险些走火入魔，堪堪留在了筑基巅峰。听闻此事的掌门匆忙出关，从一众看着焦黑屋门发傻的外门小弟子当中挤过来，呲牙咧嘴先拎起吐血的陈霜携前后左右瞧，末了嚷嚷着：“你这是活活要把你爹吓死，升个金丹就弄得差点入魔，一天呆头呆脑的怎么还给自己整出了心魔……”

　　陈霜携死死瞪着他，极为陌生地开始调动面上的肌肉。这一阵抽搐惊的陈八百立刻闭了嘴，心说，至于这般受挫吗？还不等他想明白陈霜携的变化，就被她一把扯住双臂，结结实实抱了个满怀，下一息又被狠狠推开，陈霜携顺势抽出陈八百那柄通体雪白的不落剑，再看他，又是满脸失魂落魄。

　　“掌门，南山尚在？”

　　陈霜携一时难辨这是否是一场幻梦，却已经生出了就此不醒的心意。她固执地握着不落不撒手，也不动弹，任由自己乱糟糟地站在原地。直到陈八百叫回来了自己亲儿子，让他从自己的狐朋狗友里挑个能医脑子的给自己妹妹诊诊。刚入山门的陈自闲还未脱下那一身青衫，他走近，面上是百年不变的温软笑容，带着些探究和无奈，轻牵着陈霜携的手腕，说：“回神了小妹，把剑还给你爹吧。”

　　陈霜携终于松开了手，开始死死盯着陈自闲优美齐整的脑袋，面无表情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摸得陈自闲直起鸡皮疙瘩，正要开口制止时感觉头皮一阵钝痛——陈霜携扯了几下作罢，十分欣慰一般看他并未因自己的扯动就脑袋与身子分家。这时她问出了第二句话：“师兄，今是何年岁？”

　　陈霜携花费了一些时日来搞清楚这是幻境还是现实，前世她已至大乘境，而此刻她顶着一具更加年轻但轻微受反噬的筑基之躯，面带微笑地向南山晨练的众弟子点头。一众人都被陈霜携笑得有些发怵，原先那个万年冰山一般的大师姐在升境失败之后性情大变，可这笑还不如不笑呢。

　　“小雪啊，你是不是心中仍是憋闷？或是身体上不适？”

　　这是陈八百第六次这样问她。陈霜携抱剑站在小土坡上，垂目看着布衣布裤打扮、卷着裤脚侍弄菜地的陈八百，又勾起一个完美但僵硬的笑容：“掌门，我很好。”不仅我很好，你们都很好。陈八百无言以对，随手摘了个茄子递过去，陈霜携很有礼貌地双手接了，准备拿回去，跟他昨天给的辣椒、前天的豆角和西红柿，还有大前天的狗尾巴草摆在一起。她看着紫皮大茄子有些出神，能再看陈八百种菜是她未曾设想的事情，毕竟三百年前他就已经彻底不再养这些小玩意儿了。

　　周遭传出些叽叽喳喳的抽气声，仿佛看到陈霜携和茄子同处一个画面实在叫人难以接受似的。陈八百向下勾了勾食指，三五个少男少女滚作一团冲了出来，被压在最下面的女孩哎哟喂地叫个不停。

　　“陈莺莺，”陈八百故意沉了声音，“不去练剑，带着你师弟师妹在这蹲什么呢？”

　　最下面的女孩一股脑儿爬起来：“回掌门话，我们是想要来请教大师姐！剑谱上面有几个字实在是看不明白。”

　　“我给你的剑谱上哪来的字，都给我回去！”

　　陈莺莺掀起眼皮又偷看了一眼捧着茄子的陈霜携，带着一小帮娃娃灰溜溜跑了。

　　“霜携，你此次升境失败究竟是什么原因？”陈八百抬手扶了扶草帽的宽檐，声音中带着严肃。陈霜携心道，他必定是要问的，只是得避开大部分人。天合六十二年，整个中州还未传出她天生剑魄的异质魂体，知晓真相的也就陈八百、陈自闲和她自己三人。天合五十年，陈八百在南山剑冢捡回了她，那时的陈霜携衣衫破烂无意无识，没有名姓不通人语。陈八百在陈霜携十一岁筑基当日发觉这看似没有灵根的小傻子竟是天生剑魄体质，当下就叫同在场的陈自闲发誓守密。从那之后，陈八百好像是发现了捡小孩的乐趣，四处带着没人要的大孩小孩回山，硬是凑出了一山头算不得齐整的门派。

　　天生剑魄不属于任一灵根，这是是天道定下的剑修灵体，人剑合一而生，分则死。在无情剑道上本不该出现走火入魔之势，而今陈霜携究竟是如何激起了心魔，陈八百想不通。

　　“掌门。”

　　“叫爹。”

　　“我做了场梦，梦见南山上下被屠尽了。”陈霜携就这样平淡无奇地张口，说得格外真挚。陈八百闻言却是一愣，心道咱们破练剑的，怎么还学人家整推演预言梦这一出了？于是他思忖道：“你可是看了什么闲书？”

　　“未曾。”

　　“所以你只是因梦入魔？”

　　“正是。”

　　陈八百突然泄气一般苦笑了声：“你来这世间不过十余载，怎的就这般心思深重了。”

　　陈霜携突然有些紧张。上一世她除了练剑就是练剑，整日闭关不问世事，早日修成了名震中州的大能，却仍被那几张相熟的面孔戏称呆傻痴儿，现如今怎又担得起“心思深重”了？陈霜携沉默，脑袋一片空白。

　　陈八百摘了草帽，回身看着他手把手开采的这一小片菜地，架子上的茄子油光水滑还在飞速地发育膨胀，然后又很快地变蔫，无人采摘，就这样在转瞬间老死了。留下了种子，而后自顾自地落地生根发芽，一气呵成永不停歇。仙山上是没法正常农作的，所汇聚的灵气浓度和流速与人界不同，但陈八百偏偏执拗地要陈自闲带回人界的种子，种在南山上，再有意操控着这一小片土地上的灵气，自顾自缅怀着什么。陈霜携从来没看懂他眼中的思念和惶恐。

　　“小雪，”陈八百制止了疯长的茄子，叫她的乳名，“你与小云不同，他入世间，看世界，修红尘剑道。而你注定要修无情剑道。”

　　小云是陈自闲的乳名，自陈霜携有意识起，陈自闲就像是坠在陈八百身后的尾巴，单看两人外形，并不像是同血缘的父子亲族——陈自闲仪表堂堂，倜傥临风，风姿秀美，陈八百论五官算得清秀友善；若只看气质举手投足之间，比起凌厉脱俗的陈霜携，他二人倒的确更像是沾亲带故。陈霜携想着便有些走神，一时又陷入前尘琐碎之中。

　　“小雪，道心要稳。”陈八百出言打断。

　　道心。
　　陈霜携在齿间咀嚼着这个词。上一世混沌活过了几百年，却从未细想过“道心”一事，仿佛一切皆注定般就这样成了。于是不免问到：“掌门，无情是什么道？”

　　陈八百微微一愣，一不小心又让茄子结了果。

　　“我原以为你不会问出这话，”陈八百目光远眺，良久不语，像是望了极远又懒得收回，只道：“罢了，既然如此，问我不如求问道。小雪，等小云下月归来时，你与他作伴，下山去看看吧。”

　　陈霜携回想起上一世第一次下山便是中州仙会，正是在那次仙会上，南山陈剑派开始名噪一时——南山藏着一个先天剑魄的剑修和一个魔修。思及此，陈霜携心中一紧，颔首后退一步便转身要离去。重来一世，她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陈八百的菜园子傍水而建，还有意建在了阵法中央，一出阵就是带着湿气断崖直入眼帘，再回首只见林木绵延。没人参破陈八百这特殊的审美癖好。陈霜携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来处，好似能听见陈八百絮絮低语：

　　“红尘皆情天却无情。天若有情？无情是道，道是无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