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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春去也(上) ...

  •   他一开始的态度或许只有复仇
      但是后来复仇成了一个念想
      尽管他已经能看清楚这痛苦是平等降临在每个人身上的
      他也只能复仇
      与他笔下的《伪国》相比
      到底孰真孰伪呢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
      他分不清

      2020.11.17,昏
      秦青看着,呆滞地看着。

      他看着陈楚汉在地上跪着颤抖,涕泗横流,说话结结巴巴。他想上前抱抱陈楚汉,但是他不敢。毒瘾发作的陈楚汉就像一头被捆住的野兽,他不知道陈楚汉到底有多痛苦。

      他闭上眼睛,试图去感受陈楚汉的痛苦,但是他毕竟没有这种经历,他不知道。他看着陈楚汉的脸,那双美丽的眼睛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那样突出,几乎要掉出来,眼泪像是干涸大地上黏滑的蜥蜴一样,爬在他苍白的脸上。他的脸不知何时变得瘦削,没有血色。他像个恶鬼,从地狱里刚爬出来一样。

      可谁还记得那个太阳一样的他了呢?那个在温暖的书桌前和他讨论文学问题的他了呢?

      他和陈楚汉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在书桌前面给他改作文,他告诉他言为心声,字为心画;他给他讲柳永,讲人不能太傲气,讲“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的“忍”字的一语成谶;讲他不喜欢修齐治平的大道理,他更喜欢对文字的那种热爱与亲近,他觉得文字意义不能脱离文字本身存在。

      楚汉也一样有自己的看法,他说他喜欢《挪威的森林》里面的“直子死了”那四个字排篇布阵的震撼感,他说他喜欢迟子建的《额尔古纳河右岸》里面的开头,会给他一种看尽人生的感觉。他们经常性的坐在一起,讨论文学的鉴赏与创作。秦青不能说话,他写下来,楚汉也写下来,他们都写在一个本子上,就像灵魂的风对流之后下起暖雨。古人讲促膝长谈,他们是并肩长谈,他能感受到楚汉的鼻息就喷在他的锁骨和脖子上,温热有力,是活着的气息。

      只要他想,他就能摸到他的灵魂。

      而现在呢?陈楚汉像个罪人一样跪着,实话说秦青心疼的无以复加,但是这件事是他坚持要闹到陈楚河面前,他也不能说什么了。

      他现在才意识到这件事到底从哪里开始的。他的小说五月份开了连载之后就很赚钱,陈楚汉知道,最开始吸毒就只管他要钱,是说处了女朋友,他想都没想就给了。后来他越要越多,甚至一次几万几万的要,他不是给不起,只不过陈楚汉的理由也越来越荒谬,直到他在一个月期间用了两次女朋友过生日当做借口,这才让秦青起了疑心。

      他依旧把钱给了陈楚汉,但是却尾随了他。他跟着他去了“交易地点”,他目睹了全程,他难以置信。

      他突然觉得有点痒,摸了摸脸上的一处青紫,那是他上前带走陈楚汉的时候楚汉打的,不重,但是疼。

      陈楚汉一边叫喊着:“洒了洒了!”一边扭曲着身体想要去地上捡起那包毒品。他一巴掌打在陈楚汉脸上,吓得酒吧里的别人都看向这边。

      他直接把陈楚汉带了出来,他问陈楚汉到底想怎样。

      陈楚汉给他跪下了。陈楚汉跟他说,青哥我不吸了,别告诉大哥。大哥会气死的,大哥心脏一直不好,别告诉大哥。他在十一月的寒风里哆哆嗦嗦的跟秦青说。

      秦青问他,是怎么染上的。

      他说,是被人下了药,后来就没法回头了。

      他长叹一声,白色的哈气里带着深沉的哀怨。

      【不怪你。】秦青摸了摸陈楚汉的头发,把他扶起来:【但是这事不能不告诉大哥。】

      “不要,不要青哥,别告诉大哥他会很失望的......”陈楚汉身子一软,又要跪下,秦青连忙把他扶在怀里,快速用手机便签打字:

      【没事的没事的,楚汉,我帮你跟哥说,我帮你。他不会生大气的,不会的,你不是自己愿意吸的。】

      他不断拍着陈楚汉的后背,像哄小孩一样温柔,陈楚汉这才停止战栗,被他拉着走上车。他半抱着陈楚汉,尽力安慰他。下车走到别墅门口的时候,陈楚汉突然不动了。

      秦青拉了拉他的手,陈楚汉又落泪了。

      他说,青哥,我怕。

      “是谁?”陈楚河轻声说,秦青甚至都差点没听见,毕竟陈楚汉的声音实在太大。

      “东三道哈伦酒吧一个经常去的人,道上叫他岳哥,最开始他说他敬佩我,说我能帮兄弟出头,很是义气,问我一不一起喝酒......”陈楚汉颤抖着说,爬近秦青脚边,扯了扯他的裤腿:“青哥......”

      咣当一声,陈楚河把茶几一掀,玻璃面直接打在地上碎成一块一块的,随即他一脚就冲着陈楚汉踹去,秦青眼见他发火,连忙蹲下护住陈楚汉,肩膀上结结实实挨了陈楚河一脚。陈楚河虽然收力,但是过于生气,还是踹的秦青眉头一皱。陈楚河见秦青护着,不禁破口大骂:“秦青!你还护着他!这不就是他自己的问题!我问你你听我的去读书会不会有这些事!陈楚汉你回答我!”他抬脚又要踢,看着秦青责备的眼神,愣了愣,又把脚收回去。

      秦青冲他摇摇头,字正腔圆的一字一顿的用唇语说:【不能怪他。】

      “我错了......哥,我知道错了,你别生气......”陈楚汉在秦青怀里抽噎着。

      “我跟你说了多少回了不用你自己去跑这个那个的关系,我说没说过!你告诉我现在怎么办!陈楚汉你说啊,你平时不是和秦青怪能说的!现在我让你给自己想办法!去戒毒所?还是我们把所有家当都拿去给你吸!说话你哑巴了吗!”陈楚河的声音极大,震得玻璃都嗡嗡响。

      “哥......”陈楚汉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秦青站起身来,走到陈楚河身旁,手臂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他的胸口。他能感受到,陈楚河的心脏跳的像一个不断锤墙的拳头一样,让人心悸。

      “妈当年还对你寄予厚望!真是瞎了眼睛——我也瞎了眼睛!”陈楚河一脚把电视屏幕踹碎,碎玻璃把他的腿划出一道道血痕。

      秦青连忙上前拉住陈楚河,快速打字道:【一定有办法的,想出办法之前我先陪他,把他关家里我看着他跟着他戒毒,我有的是时间。】

      “那你就看着他!”陈楚河猛地发力,一把推开秦青,秦青倒在碎玻璃里,胳膊被划了一道深深的伤痕。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陈楚河迟疑片刻,终究没动,只是愤恨地说:“你给他钱,你纵容他,那现在我不管了,你来管教他,好不好?”

      秦青摇摇头,似乎是想说自己不知道他吸毒;又点头,表示自己会照顾的。他轻轻把陈楚汉从地上扶起来,扶到沙发上坐下。陈楚汉的毒瘾劲刚过,浑身颤抖,满是汗水,刚洗过澡一样。他又把陈楚汉扶到浴室,给他调了一个温水,帮他脱衣服洗澡。一切都妥当了,他走出浴室,不由分说拽过陈楚河就是一巴掌。

      很用力,很清脆,即便陈楚汉在洗澡有水声也能听清。陈楚河被打懵了,他瞪着眼睛看着秦青:“你......”

      秦青刷拉拉的写:【你太过分了。】

      陈楚河捂着脸,因震惊而轻轻喘息着,随后慢慢低下头。他环顾着狼狈的客厅,默默蹲下,闭上了眼睛。秦青静静看着,他看着陈楚河痛苦的背影,他蹲下,轻轻捧起陈楚河的脸,吻了上去。

      陈楚河的嘴里有血的味道,秦青品尝着这种味道,用唇舌抚慰陈楚河颤抖的身体,用手安慰地抚摸陈楚河的后脑勺。陈楚河在享受这种抚慰的同时突然意识到了什么,猛然推开秦青,站起身跑出去。他关上大门,站在花园里,他怒吼着,他质问苍天,为什么要这样对他。他不明白。

      他跪在地上,他看着寒风吹刮着道路两旁的树,哗啦啦的,枝杈像是剑戟一般刺入夜空,整个把天穹变成了一块碎裂的玻璃。他蜷缩在地上,好像被什么压着一样。他直不起腰来。

      他被“哥哥”压得直不起腰来。

      也是被“责任”压得直不起腰来。

      2025.3.10,辰
      楚天青就这样明媚的笑,陈楚河看着他,就好像看到了十七岁的陈楚汉。

      他看见了陈楚汉穿着休闲的运动装,在春日的日光下朝他笑。

      他张开双臂,想要给楚天青一个拥抱。楚天青一愣,慢慢上前,搂住了陈楚河。

      楚天青微笑着,真心实意的用力抱了抱陈楚河。他及耳的头发被阳光渲染出虹色,陈楚河就像拥抱着彩虹一般。

      他的楚汉,其实也可以这样。他不必穿修身硬朗的西服礼服去各种家族会议,也不必被禁锢在学校和家里,穿着校服。他本不是陈家人,他本可以生活在白山黑水之间,在乡野的炊烟中回家,拍手听着爷爷唱戏。他若热爱文学就可以去学文学,热爱数学就去学数学,而不必背负着谁人的期许。他要是什么都不热爱,也可以长大耕耘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只要认识几个字就好。

      村子会困着他,也会保护他,不像他现在,命运把他带到大山之外,却没给他保护自己的能力。

      他若早知道结局是那样,也不会如此。他不会想着去经营一切家族的产业,他会只想着让他好过一些。他要给他买那些柔软的运动休闲衣服,带他漫步于他想要去的任何地方,牵着他的手,温柔坚定。他的弟弟,会被这世界上所有东西疼爱着,直到命定的那天。那样他起码心里还好受些。

      楚天青从裤兜里拿出一包纸巾,轻轻抽出一张给陈楚河擦了擦眼睛。

      陈楚河一愣,随即松开了楚天青。

      他端详着楚天青的脸,楚天青的鼻子虽然小巧,却比较挺,眉毛很浓,像化不开的墨水。与之相对的,他胭脂色的嘴唇居然显得有点淡了。深色的卧蚕月影一样浮在眼底,给人一种深深的怜爱感。他左右端详着,眼珠每一次转动都带出些许泪水。

      “天青,一定不要对你爱的人恶语相向。你会后悔,一定会后悔。”陈楚河沉重的说。

      楚天青似乎明白了什么,他点点头。他微笑着,笑容被阳光染成金色。他用力点点头。

      “我爸,还是顾念你的,大伯。”楚天青笑的扎眼:“别再辜负他。”

      陈楚河又一次没能阻挡住泪水流下,随即他狠狠点头,死命的,似乎在做某种承诺,对着眼前这个比他小了八岁的孩子。

      秦青打开车门,正巧吹过一阵春风,风势很大,把他的风衣吹了起来。他关上车门摘下墨镜,凝视着眼前的硕大的铁门。这是一个锈迹斑斑的工厂大门,秦青皱了皱眉头,看向春一白。

      “临时盘的,没时间装修啥的,而且好地段还贵,将就吧,青青。”春一白挠了挠头。

      【下次不用在这种地方给我省钱,他们住不好怎么安心给我做事。】秦青无声的说,随后示意春一白开门。

      灯火通明,左右各是二十四把椅子,每把椅子上都坐着一个人,有男有女。看见秦青从大门进入,都齐刷刷起身,洪亮的喊:“青爷!”

      秦青抬起左右手,做了个向下压的动作,四十八个人都齐刷刷坐下。秦青踩着咯噔咯噔响的皮鞋,径直走向中间的那把属于他的椅子,春一白则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

      “这次,除了我和青青,还要三个人,谁想上?”春一白话音未落,四十八个人都齐刷刷站了起来。秦青二话不说就转动椅子背过身去,随意指了三个方向,让这三个人出列。

      他选中了两个女人一个男人,春一白二话不说把一个红色的盒子从旁边搬出来,递给那个男人:“小唐,你负责扛刀。”紧接着看着那两个女人说:“淑媛,翠华,你们两个每人拿两把手枪,其他随身武器你能拿的惯的就都拿,这次不一定简单。”

      两个女人点点头,反倒是小唐有点面露难色:“还拿刀去啊白爷,直接绑回来不行吗?”

      “不行。”春一白眉头微皱:“你要是不想去可以换别人扛刀,你看有没有自愿扛刀跟着去的。”

      “成成成,我不是那个意思白爷......”小唐笑着说:“跟青爷办事肯定是荣幸之至啊!我怎么能把这种事情拱手让人呢!嘿嘿嘿......”

      “知道就好,有的是人想跟着去呢。再说了你一个老爷们你不扛刀让姑娘扛刀吗?你可以不拿枪姑娘们能吗?再说了你就放心吧,让你当我们四个的重点保护对象行了吧?”说着,春一白笑了起来,其他四十七个人也都跟着笑了。

      小唐瞬间有点不好意思,他挠了挠头:“白爷......”这时,秦青有些不耐烦地站起来拍了拍春一白的肩膀,示意他说正事。春一白看了一眼秦青,点点头,开始给他们讲一些注意事项。秦青则坐在椅子上烦躁地点着手机。

      过几天就是陈楚汉的生日了,他打算给陈楚汉买点什么。一直在逛各大电商平台,他只是漫无目的的翻看着,因为他心里并没有一个想买的具体的东西,只能看主页推荐什么。

      大多数......楚汉都不会喜欢啊。秦青紧锁眉头,又换了一个电商平台。

      这时候,陈楚河突然给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他和楚天青的合照。他们两个漫步在江边,楚天青穿着一身新衣服,是陈楚河不常买的休闲名牌。夕阳平铺在江面上,晃得整张照片都通红一片,几乎看不清楚天青身上新衣的颜色了。秦青的眉头舒展些许,飞速地打字:

      【哥,你给他买这么多衣服干啥,我想今晚上送他回去呢。】

      “送什么送,你要是嫌弃带孩子麻烦我帮你带总行了吧?再说天青挺乖的啊,我挺喜欢这孩子的。你说你好不容易来一趟汉都,总不能说半个月就要走吧,咋也得住两个月三个月啥的,把孩子自己放东北你不想啊?

      “这孩子可粘人了,反正说啥也先别送走了,我带啊,不用你管。”

      秦青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微微一笑,随即把手机关上,摇摇头。他看着春一白事无巨细的和手下们强调着一件又一件事,似乎他总能事无巨细的想到所有可能性。他低头看着手机上碎裂的钢化膜,用残余的指甲抠了抠,从钢化膜上掉下一点锐利的碎片,不小心扎破了指尖。他连忙把手指放到嘴里吮吸着,他享受着这种轻微的疼痛,疼痛是生命的具象化,死人才会不痛。

      2025.3.10,昏
      陈楚河轻轻拉着楚天青的手,从江边走回车旁边。

      他轻声问楚天青:“我要去参加一个酒会,你想去吗,天青?你要是不想,大伯把你送回家。”

      “我倒是很想,大伯,但是参加酒会是不是就不能穿这套新衣服了啊?是不是得穿的正式一点......”楚天青有些迟疑的说。

      “不用,你要去的话,就穿这身,大伯看着挺好的啊!咱们啊,首先取悦自己,再去想别人。”陈楚河顿了顿,随即笑道:“再说了,天青这一张俊脸,穿什么都得体可靠。”

      楚天青被陈楚河逗笑了。他从座位上往前坐了坐,离副驾驶的陈楚河近了一点:“大伯,那我要去。不过你不会限制我不让我喝酒吧?我可不想看你们喝酒我在那整两瓶带气的饮料。”

      “没事!大伯绝对不限制你喝酒,你想喝就喝,都按你的心意来!不过大伯可跟你说好了,不能奔着自己难受喝的啊,要是那样还不如不喝呢,你说是吧?”陈楚河微微一笑。

      “大伯说得对!”楚天青雀跃地举起手,搭上副驾驶靠背:“都听大伯的!那要是我喝完了才觉得不舒服怎么办呢?”

      “那就告诉大伯,大伯带你回家吐,吐出来就好了,然后大伯给你炖醒酒汤。你看怎么样?”陈楚河怜爱地笑着说。

      楚天青开心的笑着:“好的!那我们现在就去酒会吧!十爷爷,开车!”

      “不是,卢哥,都几点了,这样下去今天本来也排查不完了,要不先收队吧,啊?”郑浩懒懒地打着方向盘,打了个哈欠。

      华灯初上,缤纷的霓虹灯打在卢毅甄的脸上,他沉吟片刻:“要不,再查最后一家......”

      “各单位注意!各单位注意!”车上的对讲机突然发出声音,吓了郑浩和卢毅甄一跳:“各单位注意,接到群众举报,贞列街道锦绣山河小区的中心别墅发生恐怖袭击,请附近所有手上没有重要案件的同志速速前往支援!重复,贞列街道锦绣山河......”

      “我们离那多远?”卢毅甄问。

      “开车五分钟!”郑浩一脚油门。

      “快走!”卢毅甄面色凝重:“妈的,恐怖袭击?不敢想......现在这种年代......”

      “大伯,我去个厕所。”楚天青从落地窗前踱步回来,轻轻拽了拽陈楚河的衣角,说。

      “不是喝多了胃难受吧?要是难受直接告诉大伯,大伯带你回去。”陈楚河微微皱眉。

      楚天青摇摇头:“不是的,我单纯有点不舒服。我就去个厕所,大伯不用担心。我去了啊!”说着,楚天青蹦跶着离开,挥手向陈楚河致意,往厕所的方向走去。

      陈楚河望着他的背影,微笑着。猛然间一声巨响,落地窗被悉数震碎,一伙拿着刀蒙着脸的人从窗户的破口处涌入,他们指着在场的人,大叫着:“蹲下!抱头蹲下!”

      陈楚河心下一惊,连忙抱头蹲下。这是......恐怖袭击?这种情况他还只是小时候在电视剧里看过,他不是不知道这个世界的某些黑暗面,但那些黑暗惯常的都只是一些隐藏在表面和平之下的东西,从来没经历过这种直接撕破表象的事情......

      这些人......似乎也不是本地的,不仅没有本地口音,甚至有时候他们自己交流的时候,陈楚河都能听见一种方言,他听不懂,应该是南方的某地方言。

      他突然想起楚天青,那孩子独自上厕所,突然听见这个,不会应激吧......他焦虑的看着厕所的方向,想要找到那孩子的身影,当然没看到。他蹲在地上,额头满是汗珠,他不知道如果天青出了什么事,他怎么向小青交代。

      楚天青马上走到厕所的时候,向左一拐,径直走进大厅通往二楼的小道。他倚在墙上,掏出一根烟,点燃了,一口一口的吸着,等待着什么。

      他听到了气爆声,若无其事的吸完最后一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随即从贴身的防弹衣夹层中取出一把黝黑的手枪,上了膛,往二楼走去。

      陈楚河......还算个好人,起码他可以允许陈楚河重新接触爸。他这样想。

      他左摇右晃的把着扶手,跳芭蕾舞一样慢慢上楼。楼下的喧嚣声逐渐变小,二楼一个焦急的女声渐次放大。

      “是的,就是锦绣山河小区,警察同志,你们快......”

      “砰——”一声枪响,打电话报警的服务员应声倒地。楚天青不耐烦的吹了吹枪口,一脚把还在呼叫的手机踢到墙边。手机撞到墙上,屏幕裂开,没了声响。

      “妈的,傻逼娘们还他妈的报警......”他跨过女服务员的尸体,接着往走廊里面走去。他晃了晃手枪防止过热烫到自己,又轻轻上了膛。他走到走廊尽头的总统房间附近,靠着墙壁等着。

      “咣”的一声,门被推开,一个女人拿着手枪抵着小唐的头,另一只手拽着他的身体,一步步往后退着:“你们松开我老公!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不说我现在就开枪把你们的同伙杀了,大不了鱼死网破!”那女人说话带着哭腔,亦步亦趋地退后着。这让楚天青很烦,他用手帕擦了擦手枪枪身,瞟了一眼直面女人的春一白。

      “你先放下枪,可以给你丈夫松绑,也可以不动你们两个,你先冷静。”春一白与楚天青对视一眼,立刻把枪放下,用哄人的语气对那女人说。

      女人不断退后,突然感觉后脑被什么东西抵住。她惊恐回头,楚天青带着戏谑的英俊面庞在他瞳孔里放大。

      “Пошла? нахуй。”楚天青的声音就像一道催命符,跟枪声一同响起。小唐只觉得脖子一松,就挣脱了女人的束缚。他揉了揉一直被手枪抵着的太阳穴:“多谢小青爷。”

      “谢个屁,应该的。那个杨喑呢?”楚天青又一次上膛。

      “在里面呢,青爷问话呢。”小唐忙不迭说。

      “嗯。”楚天青径直走进去,拍了拍春一白的肩膀:“谢谢白大爷。”

      春一白嗤笑一声:“你小子......别惹你爸生气啊,他现在什么状态我都说不准。”

      “Понятно(明白)。”楚天青打开了内室的门。

      只见杨喑被五花大绑在一把椅子上,满头是汗,语无伦次地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小青我不知道......”

      “你他妈的也配叫我爸小青?”砰的一声枪响,楚天青的子弹直接打烂了杨喑的裆部。他发出一声尖叫,随即哀嚎:“我不是故意的......我该死但你放过我,陈青,求你了,我亲自上门给陈楚河赔礼道歉,我真不知道他有这么大势力......”

      上膛,又一枪,直接打穿了杨喑的左臂:“妈的,老子告诉你,第一,我爸叫他妈的秦青,第二,这是我爸自己的人,跟我大伯一点关系没有,懂了吗?”他又上了一发子弹,用脚踩着杨喑的大腿:“我爸问你什么,老实说,听见没有?不然你他妈的想要个好死都拿不着!”

      “我说我说......”杨喑已经无力哀嚎,秦青阴沉着脸,慢慢写出几个字:【陈楚汉的毒品,谁指使着下的。】

      “不是我!真不是我,那个是周凌......我是,我是那个......,我说了,青爷别生气,放过我好不好......”杨喑低着头苦苦哀求着。

      秦青点点头,做了一个请讲的姿势。杨喑哆哆嗦嗦地说:“我是......我是负责让陈楚汉进监狱的,那几个混混是我找的死士,为的就是激怒陈楚汉让他杀人......不过我绝对没有授意让他们对青爷您做那种事,他们该死,他们品行恶劣......”

      秦青缓缓站起身,深呼吸,绕着内室走了一圈,似乎在平息怒火,最后走出门去。杨喑眼见秦青出门,双目难掩喜色,却不敢表现出来。看见他的表情,楚天青轻蔑一笑,也跟着出门。

      一阵风过,只见秦青从小唐手里接过一把厚重的长刀,向后一甩,刀像飞镖一样轻巧地飞进内室,顺着脖子齐刷刷的把杨喑的头砍了下来。顿时鲜血迸溅。

      “拿着。”春一白用下巴指了指内室,吩咐小唐。看着刚从三楼赶下来的周淑媛和李翠华:“怎么样?费劲吗?”

      “不费劲,白爷。”李翠华说:“这人的保镖没什么能力,一共十个,全毙了拖三楼去了。”

      “那就好。”春一白满意地点点头。回头看了一眼秦青,只见他咬肌紧绷着,垂着眼睛,就知道他心里生气。连忙上前搂住他的肩膀:“好啦青青,都过去了啊,都过去了。我们现在不也给他们应有的惩罚了吗?别在意,别在意。”他一下下拍打着秦青的背,好歹是让秦青平静些许。

      秦青轻叹一声,舔了舔嘴唇,闭上眼睛,无声地说:【周凌也得死。】

      “知道,他也得死,我陪你杀他,有我呢。”春一白轻轻拍着秦青的肩膀。秦青用鼻子吸了一口气,从春一白的怀里出来,皱着眉头看着楚天青,写:

      【你不是和我哥在一起吗?怎么自己上来了。】

      “帮帮你们嘛,我要是不上来,小唐哥就被那女的挟持了。”楚天青撇撇嘴说。

      【这点事情要是都处理不好,你白大爷就不是你大爷了。】

      “嘁......快走吧,有个女服务员报警,被我崩了。但是警察应该也快到了,再不走麻烦。”

      【你杀普通人了?】秦青皱眉,揪起来楚天青的衣领。

      “她看见我上来就要把我推下楼梯!我是正当防卫。”楚天青轻轻摸了摸秦青的手,似乎是在安抚:“我不会随便杀人的,爸。你还不信我吗?”

      秦青迟疑着,松开了手。他回头看着身后的人,做了个走人的手势。

      “你这身衣服,没沾上血吧?”春一白三步并作两步上前问。

      “没,要是沾上了就可惜我大伯的一片心意了,还得想办法丢了。”楚天青掸了掸身上的灰尘:“你们回去,带着我的枪,毕竟特制的。”说着他把枪扔给小唐。

      “那你多注意,别让陈楚河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啊。你爸现在还不想让他知道。”春一白说:“你下楼吧。”

      楚天青点点头,从楼梯走下去。他看着楼下所谓的“恐怖分子”象征性地扫荡了几个人的钱包就走了。这时候他才慢慢从厕所的方向踉跄着出来,找到陈楚河。

      “大伯......那些人......我在厕所听见了动静,就没......”楚天青一把揽住陈楚河的胳膊,颤抖着说。

      “别怕,别怕。他们......目的不明,我也没明白,但是现在没事了,警察来了。”陈楚河听着远方的警笛声,轻轻揉了揉楚天青的头。

      “大伯,你没受伤吧?”楚天青扯了扯陈楚河的衣角。

      “没有,大伯福大命大,他们都没近大伯的身。”陈楚河笑笑。

      “那现在,我们回家?”

      “得等警察来问询一下,只不过这人太多,感觉很难能顾得上......先等一会吧,看看怎么说。”

      【我本来,不想天青参与这些的。】秦青有些落寞的说。

      “不用自责,他亲生父亲太混蛋,关你什么事?他本来就被教养成了一个拧巴扭曲的人,咱只能说尽力教导他,没办法完全扭转他,是吧?”春一白坐在驾驶位上,安慰着秦青。

      【我还以为,我能让他变成普通人,卸下背负的种种事情,为他自己而活。】秦青捂着眼睛:【我不想让他像我,太累了。他就安安稳稳的喜欢上一个人,在冬雪下和他告白接吻,他们牵着手走在雪地里,他们不必避讳,那样该有多好啊。】

      春一白一愣,随即微笑着握住秦青的手:“青青,其实你也可以的。要不你放松些呢?何必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放。你也有做普通人的权利啊。”

      【我怎么接受呢?你也知道我这钱来的不正,毕竟我爸妈不干净我是知道的。我所做的不仅仅是有替他们赎罪的成分,也有回馈自己那个作为农民的孙子被欺压的岁月的意思。我不想让人因为出身就背负太多。我运气好,那些运气不好的人就不配拥有好人生了吗?】秦青一笑,把头偏向右边,看着车窗外春风沉醉的夜晚。

      “但是说到底,自己更重要啊,你这样我也会心疼,天青那混小子也会心疼,更不用说小宁和你哥......”春一白拍了拍秦青的肩膀,随即发动汽车。

      【走一步看一步吧。】秦青的嘴唇翕动着,从车窗倒映在春一白眼里。

      春一白叹了一口气:“你有啥心事就跟我说,我到底和你从小长到大的,也算你的亲人。”

      秦青闭上眼睛,点点头,不禁落下泪来。

      2022.1.12,辰
      他不由自主的就想起他回东北的时候。

      他那时候已经决定要靠着稿费做出一番事业了,但是他还是先回了老家。那是冬天,年关将近,他买了爷爷爱吃的猕猴桃和葡萄。爷爷喜欢放鞭炮,他买了一后备箱的鞭炮。他雇了一辆车,直接开到院子门口。

      他提着水果走到院门前,心下一凉。

      没扣大棚。

      他只觉得瞳孔不自觉的震颤,腿脚发软。他快速地颤抖着打开门栓,走进屋里,炕上一片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住了。爷爷的黑白照片就摆在炕边上,照片里爷爷在微笑,看着他。

      眼前发黑,他扶住衣柜,才勉强站住。他走出门去,在风雪交加的院子里,仰头看天。

      雪很大,他看不清。雪粘在他睫毛上,冰凉。

      他不明白。

      他悔恨自己两年没有回来过一次,他悔恨自己甚至最后也没给爷爷办一个手机卡教他怎么打电话,他恨自己甚至没把自己的电话留给邻居,就匆匆跟着陈家兄弟离开了这个自己生活了十七年的村子。

      凭借着已经渐次消退的记忆,他指使司机找到了春一白的家。他拎着礼物叩响房门,春一白的母亲拿着炒菜铲子给他开门,欣喜地说:“小青!来了!快进快进,哎呦你咋这么久都没回来,我家老大想死你了......春一白!你瞅你那虎哨样子别唠了!你看是谁回来了!”春一白的母亲,他一直不知道叫什么,只知道姓汪,他一直都叫汪姨。

      “谁啊......”春一白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口,看着被迎进门的秦青的背影,一时没认出来。秦青两年间长高了一点,发型也变短了一点,最重要的是钱,钱把他养成了一个精致的男人。他的腰从外面看不再如春水一般柔软荡漾,而是被裹挟在礼服紧窄的腰线里。秦青有一点溜肩,但是在法兰绒的修饰和内衬的挺立下,他的这种特性被湮灭了。

      秦青把东西放下,转过身来面对春一白。春一白也长大了,以前的他眉眼虽然也弯弯的,但是更多的带有那种清澈的懵懂,虽然那时候他也不是无知小儿。但现在他的眼角开的更宽了,眼尾下垂,给人些许妩媚的感觉。

      他的肌肉更发达了,二头肌微微隆起,掩藏在薄薄的衬衫下,也能看得清。他上下打量着春一白,他更高了,几乎要赶上自己。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他似乎腿更细了,可能是裤子的视角缘故吧。

      他微笑着,有些愧疚的看着春一白。春一白手中吃了一半的雪糕掉在地上,他猛地扑上来,抱住了秦青:“青青!你终于回来了,你终于肯回来见我了!青青,你这一走就是两年啊,你知道我有多想你吗,青青......”

      汪姨和煦地笑着看着二人,悄然离去接着做饭去了。春一白把头埋在秦青的颈窝深处,不动声色地贪婪地嗅闻着秦青身上的味道,有点古龙水的味道,但更像冬日阳光下的毛皮,暖烘烘的。

      秦青轻柔地抚摸他的后脑勺。春一白不断抽噎着:“你不喜欢我就算了,我不强求的,你别再不辞而别,求你了,青青。我唐突了,我冒昧了,我只要你别不联系我,我不能没有你......”

      【知道了。】秦青在他后背上写着。【我这次回来就不走了,一白。】

      “爷爷走了,你别太伤心,我可以带你去给爷爷上坟,就在你家地里。以后我就是你的亲人,你到我家来住吧,跟我睡一张床,我绝对不碰你的。”

      【我现在有钱了。我不是来投奔你的,我来招揽你了,一白。跟我走吧,好吗?】秦青捧着春一白的脸,无声的说。

      春一白一愣,随即狠狠点头:“好!我跟你走,我妈也会同意的。你要我做什么?你现在有多少资金?”

      【先不聊这个,我想先去看看爷爷的坟。我给他买了烟花,在他坟前放了吧,他生前最喜欢放这东西。说起来,他是什么时候走的?】秦青努力扯出一个微笑,说。

      “他......你走了那年冬天,没过完年,他就走了。”春一白似乎有点不敢直视秦青的眼睛,吞吞吐吐地说。他看着秦青的双眸逐渐变得呆滞,连忙找补道:“他没遭什么罪,挺享福的,走的很安详。走的时候村里这些小时候听过他的戏的人都去看他了,他很高兴。”

      【别说了。】秦青嘴唇微动,不住的颤抖着,盯着春一白。眼泪逐渐从眼眶中流淌出来,从脸颊上滑落,重重地砸在春家因雪而泥泞的门廊地上。

      窗外大雪渐渐止息,广阔无垠的东北大地被覆盖上一层洁白。雪把地垄掩盖,把秸秆掩盖,也把房瓴掩盖。

      也把死去的人的尸骨掩盖,不留一点痕迹。

      秦显生的坟前有棵很大的树。

      树冠枝枝叉叉的,覆盖了半个天空,树干足足有几人合抱粗,冬天的榆树的枝杈闪电一样向四周延伸,似乎是人的指爪想要抓住过路的北风。

      几个硕大的鸟巢被建在主要的树枝分叉附近,像是某种祭品。或许春天到来的时候,这里会更加生机盎然吧。

      秦青老远就看见了爷爷的坟。它被掩盖在雪下面,后面是一块青色的石碑,上面刻字:尊师秦显生之墓。石碑后面是秦家先祖层层叠叠的另几块石碑,他们就像某种伟岸而低矮的标志一样。

      风吹过,杂草、浮雪、树枝包括人自己,都像无根浮萍一样动摇,只有石碑,他们纹丝不动,他们屹立不倒。

      他拿出一个“双响子”,用防风打火机点燃。火药的燃焰燎到了他的食指,不痛,但是感觉皮肤有些发紧。他用拇指蹭了蹭,他看着“双响子”在地上爆炸,随即升空。地面的声响很低沉,而空中的那一响很清晰,也很空旷。他能清楚的听出声音像海浪一样向外扩散,再撞到防风林带上回旋而来,就这样来回几次,最终湮灭在冰冷的空气中。

      “双响子”的声音太过嘹亮,这种嘹亮让他的耳朵敏锐度都不禁提高了几倍。当它的声音完全消逝的时候,远方的车声,鸣笛声,桥上的雪泥溅起的声音,甚至于村子里炊烟飞起的声音,他都听得见,一瞬间。但是最明显的还是振翅的声音,一群麻雀从大榆树上忽喇喇地飞起,飞向他们身后。他抬头看着麻雀们在天空中盘旋,心里想起了爷爷小时候给他烤的麻雀,那时候他没吃过什么,烤麻雀已经是一道美食了。他和爷爷一人吃一半,爷爷经常会把他那一半的小小的麻雀腿拽下来给他吃。爷爷跟他说不能总是吃麻雀,他们也是生命,而且是及其弱小的生命。

      蝼蚁尚且偷生。爷爷微笑着说。

      秦青一瞬间跪在雪地里,浮雪和浮灰粘上了他那价格不菲的裤子,并且逐渐濡湿了膝盖部分。他的泪水落在雪地里,打出一个个深黑色的小洞。春一白默默的从车后备箱里捧出一捆“双响子”,一个接一个的放。

      咚,砰;咚,砰;咚,砰......

      秦青跪在地上,无声的唱《小拜年》,这几乎是最有代表性的东北二人转小帽了。春一白注意到了他的口型,也落下泪来。这是秦爷爷第一次教他们唱的二人转。他和着秦青的口型唱,就好像是秦青又一次独自唱起二人转了一般。

      “......姑爷子到咱地家呀啊,咱给他作点儿啥呀啊,粉条炖猪肉啊再把那小鸡儿杀,杀了那大芦花呀啊,小鸡儿呀啊炖蘑菇,诶呦呦呦呦,诶呦呦啊,我姑爷子最得意它呀啊诶呦呦呦呦,我姑爷子爱吃它呀啊诶呀啊~。我姑爷长地俊呀啊,我女儿赛天仙呀啊,小俩口多么般配呀啊,恩爱过百年呐啊......”

      唱着唱着,春一白突然笑了。是了,二人转是娱人的戏曲,不是这样哭着唱的。秦青也笑了,他仰头看着有些灰蒙蒙的刚下过雪的天,泪水顺着脸上的笑容滑下去。

      2022.1.12,昏
      “这么说,其实在陈家,你也不算受苦,只是因为......”春一白说。

      秦青点点头,在他的后背上写:【其实在陈家,我过的还算不错】。

      春一白听见他母亲咳嗽了一声,声音变得更小了:“你现在还能睡得惯大炕了吗?你要是睡不惯,我去把东屋烧起来,那屋有个床,咱们去那上面睡。”

      【这炕打的有点短,我不能伸直腿。】秦青写:【而且,我感觉头发不洗真的不舒服,放鞭炮的时候火药都淋在头发上了,现在里面都能抖出一些渣子。】

      “走,我去烧火,你先拿着被去东屋。”春一白揉了揉秦青的头发:“顺便我给你烧一盆热水,洗洗头,怎么样?”

      秦青在黑暗中点点头,随即起身拿起厚重的被子枕头,趿拉着拖鞋朝东屋走去。春一白的父亲早就睡熟了,汪姨也只是看了他俩一眼,低声说了句“别冻着”就又闭上眼睛了。

      春一白只在内衣外面披了一个羽绒服就出门,抱着一捧苞米荄子回来,把它们填入东屋火墙的大灶中。

      秦青铺好床,打开电灯,摇晃着双腿坐在吱呀作响的铁架子床上,只觉得寒浸浸的冷。于是他又把电灯关上,似乎黑暗能给他更多些温暖。随着火墙被逐渐烧热,他也不再不由自主的打寒战,而是主动钻进被窝里暖起被子来。

      烧了大概半小时,屋里温度攀升起来,春一白端着一大盆温水从厨房走过来:“快来,青青,给你洗。”他又从旁边拽过来一个不用了的书桌,把水盆放在书桌上。

      秦青本想说我自己来,但是春一白已经帮他把头按进了水里,也就由着他去了。果然有很多火药的碎屑颗粒,都随着水沉淀在盆底。春一白拿出一个崭新的洗发水,似乎是预备过年用才买的,拧了好半天才把他打开,挤了两泵放在手心里,抹在秦青的头上揉搓。秦青感觉到春一白有力的手,用温柔的手法不断摩擦着他的每一丝头发,他能感觉到洗发水的泡沫到达他的头皮,清洁着他头上的每一寸。给他揉了一会头皮,春一白又去揉搓他比较长的部分头发末端,用手不断打泡沫,时不时还撩点水上去。最后,他舀了一小盆温水,逐渐把泡沫冲干净,并拆了一条新毛巾,给他擦头发。正面,反面,最后终于把秦青的头发擦到半潮湿的程度,才叫他等着自己干一干。

      秦青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略微潮湿的发丝一绺绺地耷拉在颈后,垂在他光洁的颈上。他用手去慢慢逆向拨弄,尽量让它快点干。

      他们是九点钟过来东屋的,十点半才忙完,头发全干,躺着要睡觉。似乎是融入了农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习俗,此时秦青已经很困了。他躺在床上,听见春一白又开了一次后门填柴火,这才脱下有点脏了的羽绒服过来上床。他感受到秦青的温度,脸上不禁一红:“好暖和啊,青青。”

      秦青点了点头,指了指电灯开关,春一白这才反应过来他忘记关灯了。于是又哆嗦着出去关灯,再回来,秦青已经闭上了眼睛。

      “青青......”春一白怜爱地摸了摸秦青刚洗干净的发梢,凑到鼻尖闻了闻,是花香味。他把身体鱼一样滑进被子,却突然感受到秦青的手伸进了他的被子里。

      秦青的手温热,掌心的茧子已经几乎摸不出来了,手指纤细修长,乖的像个小猫一样卧在他的被子边上。春一白的手肘正好能碰到秦青的食指。他试着用手肘蹭了蹭,随即双手握住秦青的手,闭上眼睛。

      黑暗中,他能感觉到秦青在缓慢的移动,他感受到一股冷空气钻进被窝,而后秦青的半个身体就蹭进了春一白的被子里。

      东北农村的被子有一股木头的味道,在这种惯常的几乎要腐朽了的味道中,猛然钻进来一股淡淡的香水气息,任谁也不可能忽视。春一白愣了愣,就在他愣神的刹那,秦青就把头凑到了他的胸口。秦青故意蜷缩着,用头顶的发丝轻轻挠着春一白的下巴。春一白猛吸了一口气,用手轻轻摸着秦青侧边的头发:“别闹,青青。”

      秦青没有听他的,甚至直接上手搂住了春一白的腰,他的鼻尖在春一白的胸前蹭着,右手在他腰上缓慢地写:【抱抱我。】

      春一白瞳孔震颤,他不敢置信的看着怀中的人,那是他梦寐以求的人,那是他想在台上唱一辈子二人转的人,只是二人转,不是多人的拉场戏,就要他们两个。

      但是那场病夺走了他俩同台的机会,他还以为会是自己先配不上秦青的天赋,没想到是秦青被上天“惩罚”了。他好难过,他夜夜在被里哭,十五岁的男孩了还在妈妈怀里哭。妈妈总会安慰他,没事的,秦青一定会好的。

      十七岁那年冬天,年关将至,村里来了唱二人转的,他和秦青一起去听。他说他想找个靠谱的师傅拜师学艺,走出村子。但是他和秦青听了一圈,甚至没找到一个和秦青唱的差不多的。回家的路上,他似乎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还是忍不住,和秦青告了白。

      他说,青青,我喜欢你。

      秦青的眼睛在冬天正午的太阳下那样亮,两颗深色琥珀一样。地上雪的反光也自下而上打来,秦青整个人被雪光照着,活像一个幽灵。

      他看见秦青轻轻低下头,似乎深思熟虑着。他连忙紧紧握住秦青的手——那时候他手里拿扇子留下的茧子还没有完全消退,他还能摸到,一条一条的。他郑重其事的说,青青,我很认真,我已经和你度过了十七年时光,我想和你度过余下的七十年。这是他在一个抗日剧里学到的情话,很土,很老套,也有点好笑,但是是他那时候最能拿出手的承诺了。

      秦青摇摇头。他深吸一口气,为了斟词酌句肩膀都有些耸起来了,最终还是吐出一口哈气,摇摇头。

      他感觉到秦青的手慢慢的,但是坚定的从他手里抽离。

      秦青无声的说:【对不起,我对你没有爱情。】

      他咬紧了嘴唇,用力的点点头,颤抖着说,我知道了。

      如今那个梦寐以求的人,就这样头靠在他胸膛上,手放在他腰上,求他抱抱他。他情难自禁,他别无选择,他把手放在秦青腰上,把身体凑近秦青的身体,把下巴放在秦青头顶。他轻轻拍着秦青的后背。

      “好,抱抱你。青青,天晚了,睡吧。”

      秦青像一条小蛇一样,从他怀里轻轻探头,把修长的脖颈放在他的大臂上,头跟他枕着一个枕头。秦青的眼睛在黑夜中闪耀发亮,他能闻到秦青的鼻息,能感受到秦青的心跳。太近了,他有些害羞了,他不禁缩了缩下巴。

      秦青抚在他腰上的手又动了,每动一下他就觉得热一分。秦青写:【你愿不愿意,再亲亲我。】

      他不敢相信这是秦青要说的话,他甚至再怀疑秦青是不是在说梦话,说不定这是不能说话的人说梦话的方式之一呢?但是秦青的眼睛亮着,倒影着窗外的月光,被窗户分割成一块一块的月光。他看着秦青的嘴唇,很润,不是特别红,偏粉色一点,被夜色渲染成一抹淡淡的黛色。他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在怦怦跳,他舔了舔干瘪的嘴唇,试图润湿一点。他轻轻的凑近秦青的脸,秦青似乎是有些害羞,闭上了眼睛,但是却把下巴往上送了送。

      太近了。春一白几乎要疯狂了,这是他从小到大所崇拜敬重倾心的人,甚至是他的春梦对象......现在这个场景是真实的吗?是不是他在做一个另类的,冗长的春梦?不是,秦青的鼻息喷在他的上唇中间,痒痒的,很真实。他的鼻尖和秦青的鼻尖碰上,秦青微微偏了偏头,想要把鼻尖错开更进一步——

      他猛地推开了秦青。他摇了摇头。秦青有些疑惑,甚至不知所措,眼睛里面甚至有了些许泪花。他终究不忍心,复又把秦青抱进怀里。他极尽安抚秦青的情绪,他轻柔的摸着他的头发,但他说:

      “对不起,青青,我是春一白,你不爱我。”

      秦青焦急的想要从他的怀里挣脱,在他的后背上写:【我可以试着开始一段感情。】

      “不......青青,你爱陈楚河,我不是他,我不是陈楚河。起码现在你很冲动,你没做好重新开始的准备。”

      秦青不动了,他就这样保持着半起身的状态,手放在春一白后背上。良久,他仿佛脱力了一般瘫软在春一白怀里,不断抽噎着,颤抖着,像一头受伤的小兽。秦青的哭泣从来没有声音,不管是他失声前还是失声后。他被春一白抱在怀里,春一白活像抱着一颗不断抽动的心脏。

      他的泪水打湿了春一白的衣襟,春一白从来没见过秦青如此伤心。他只能安慰,作为朋友,作为单向恋爱的人,他只能安慰。他轻叹一声,怜爱地抚摸着秦青:“不哭,青青,不为他们哭。”

      所以,为什么你能做的那么绝?你是不想面对呢,还是你真的从来没有在意过我的心思?陈楚河?

      秦青当时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

      2025.3.10,昏
      “一共多少名死者?”卢毅甄皱着眉头问。夜色下的锦绣山河中心别墅灯火通明,七八辆警车亮着警灯停在门口,在夜幕下格外晃眼。

      “十三名,十一名男性两名女性。”郑浩拉开驾驶室门坐进去:“十个是杨喑的保镖,杨喑夫妇,还有报警的女服务员。”

      “六百六十六,这是在?”卢毅甄暗暗咋舌:“十三个,这特么算是重大刑事案件了啊,汉都都几年没这事儿了?”

      “反正可考的,上一次重大刑事案件,还是八年前国贸大厦的煤气泄漏事件。”郑浩一边系安全带一边说。

      “哇塞,八年前,那时候我才二十一啊,马上从警校毕业,啧啧啧,那才是风华正茂呢......不对你系安全带干嘛?”卢毅甄疑惑的问。

      “干嘛?收队啊,不然呢?”

      “收队?谁让你收队的?那边那么多社会名流还没审呢,谁知道有没有同伙在里面,万一是互相倾轧呢?你这办案态度也太......”

      “卢哥,我能不知道办案流程吗?关键是李局下的指令,带走尸体立刻收队,还说是上级指示。李局的上级,我们都不知道姓啥,你不听?”郑浩无奈地发动车子。

      “我草,李耀辉这条老狗,玩的是什么炫彩算盘?不对啊,自从我当上刑警以来,就没见过上级这么干涉查案的。不会是犯案的惹不起吧?”

      “犯案的惹不惹得起咱们不知道,反正李局咱们是惹不起,人家也真敢打包票,就说在场的社会人士没有一个是凶手。给我的感觉更他妈像是已经内部锁定凶手是谁了,不想浪费时间的感觉。”郑浩打着大灯,驶入大路。

      “唉,真是胡闹......说起来我都二十九岁了,明年三十,老的是一天比一天快。你说那些天天去酒会清吧的这些个总裁,怎么就这么年轻还这么老成,说实话有的比我小五六岁呢,一坐那那气场,给我干的一缩,显得自己啥也不是了。”卢毅甄抱怨道。

      “有钱嘛,钱能让他们在短时间内见识到咱们付出更多时间都见识不到的东西,你懂得没人家多,自然气势上就矮了一截。”郑浩笑笑:“但是那又怎样?我又不会喜欢他们,我就喜欢卢哥现在的样子。再说了,谁说你老了,你不也还没二十九呢吗,你不过完生日才算二十九,现在还是二十八哈。”

      “哄人。”卢毅甄撇撇嘴,但还是笑了。路边闪过一个巨大的饮料广告牌,上面写着:桃养人。卢毅甄不禁吐槽道:“还他妈桃养人呢,我看啊,钱最养人。”

      “就是啊,钱养人。你说我现在干的都是最累最艰难的活,一年啥都算上,奖金啊绩效啊,不到三十万,还他妈的是税前。这些要是在东四区西六区好说,在汉都算个屁啊?就前天咱们科室七个人吃饭,我请客,看着普通的不行了的地方,一顿饭花了我一千二。”

      “现在要是能从天上掉下来五百万该多好啊!感觉我就啥都不用干了,往家里一躺,多舒坦。”卢毅甄百无聊赖的伸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这我还真算过,卢哥,实际上,五百万都啥事不当。你想你一套离单位近的房子就多少钱?你衣食住行想要都满足这个住你五百万就一点都打不住,更别说别的了。要我算啊,真想这漫天云彩都散了,咋也得半个亿。”

      “妈的你这话说的!你去抢啊!还半个亿......”卢毅甄笑着猛地拍了一下郑浩的后脑勺:“有那钱咱俩还干刑警啊,你带我飞冰岛咱俩结婚定居得了!操!”

      说到这两个人都笑了。卢毅甄忍不住把车窗摇下来。凉爽的晚风吹着他发热的面颊,很舒服。

      2020.11.19,辰
      “这个药,一天一次;这个药,一天三次。两种药之间要隔着半小时才能吃,不然怕产生不良反应。”陈楚河分别从口袋里拿出灰色的,上面印着“安全保密”字样的两个小袋子,放到新茶几上。

      新茶几的玻璃几面上还贴着几个安全贴,秦青用刚长出一点的指甲把安全贴抠掉,扔进垃圾桶,默默点了点头。

      “三楼那间屋子,改造的怎么样了?”陈楚河把手中的长条盒子放到茶几上,坐在了沙发侧面的小椅子上。

      【我还是坚持,不同意安装铁链。做软包就够了,如果安装铁链的话,太不人道了。】秦青写道。

      “他现在是人,可是毒瘾犯了之后就是个恶魔!秦青,你就不怕他毒瘾犯了发疯吗?”陈楚河抬眼轻声问秦青,他的眼睛里有血丝,应该是已经几天没好好睡觉了。

      【关住就好了,没必要把他锁起来吧,哥。】秦青慢慢地打字,想要软化陈楚河的心。

      “我不放心你,不把他锁起来你让我怎么放心的下你和李叔在家面对他?咱家不是医院也不是戒毒所,他要是发起疯来你连让他安静的药物都没有!”陈楚河闭上眼睛,把头靠在靠背上,一字一顿的说:“必须装铁链,你不用再说了。”

      秦青嘴唇颤了颤,最终只是低下了头。

      陈楚河捏了捏自己的鼻骨,打了个哈欠,站起身来,随意用手拨弄了一下茶几上那个长条盒子,坐在秦青身边。他双手环抱着秦青:“小青,这是送你的。你看看喜欢吗?”

      秦青有些诧异,他轻轻打开盒子,只见里面静静躺着一只扇子,扇骨是金底白梅满花梅鹿竹,展开后再看扇面是红色纯色的双林绫绢,上面用金线绣了一个小小的龙头,绣在第一条扇骨边缘上。绢布长出扇骨十厘米左右,秦青展开,试着舞动几下,确实是按照二人转扇子的制式做的。他的眼神逐渐变得柔和,嘴角也荡漾出笑容。他合上扇子,试着做了一个动作,随后便有些窘迫的看着陈楚河——后者看着他的眼神已经失神,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哥,定制的,很贵吧。】秦青写完,碰了碰陈楚河。陈楚河这才反应过来。

      “啊,不贵,找到了一个老师傅,还恰好得了这不错的竹子。你喜欢就好。”陈楚河微微一笑:“小青,你不用灰心,我也相信楚汉能好,咱们一起努力好不好,就是辛苦你了......”

      【不辛苦。楚汉也是我弟弟。】秦青写:【倒是哥你,得好好休息一下了。】

      “嗯。那哥还有事,先走了,什么问题直接给我发微信,我给你置顶了,能第一时间看见。”陈楚河起身,穿上大衣。

      【哥,不看看楚汉吗,他一直被关在屋子里,说不定也想你了。】

      “不看了,我还要忙。你在家也小心一点,如果他毒瘾犯了,不管怎样,都不要给他开门,不管他怎么乞求你还是威胁你,你得保护好你自己的安全。听见了吗?”陈楚河摸了摸秦青的头发,替他把头发分到耳后:“你这头发也该剪剪了......装修公司的晚上来把铁链装上,那时候你就把楚汉哄到你屋里去,别让人看见。”

      秦青点点头:【知道了。】他用嘴无声的说。

      陈楚河出门,秦青慢慢踱步到二楼,只听见一个清脆的瓷器碎裂的声响。他连忙上三楼,正好看见陈楚汉又拿起一个玻璃花瓶要扔出去。李叔在一边,想要劝他放下。看来是想拿走这些危险装饰品被他抵触了。

      秦青赶紧上前,握住陈楚汉的手,轻轻抚摸他的手背。陈楚汉的手慢慢松开,秦青把花瓶拿过来,递给李叔,点点头。李叔接过,看着他们二人叹了口气,关上门,把陈楚汉和秦青独自留在屋里。

      秦青拿出一支铅笔,又随意拿了一个旧本子,递给陈楚汉。陈楚汉没有接过,只是呆滞地看着关上的门。屋里早就做了全屋软包,门也是,根本看不出来那是门,只是灰扑扑的一块块软垫,上面下面是,四周也都是。

      秦青刷拉拉地写下:【谈谈心,可以吗?】

      陈楚汉瞟了一眼,秦青随即和他一起靠着墙坐着。他迟疑片刻,但还是把手搭在陈楚汉肩膀上。陈楚汉长叹一口气,但还是没有接过本子:

      “青哥......我心乱的很。”

      【所以聊聊,跟我聊聊,可以吗?】

      “我......我不知道有什么可以聊的。”陈楚汉把脸埋在掌心,微微颤抖着:“大哥不愿意见我了,我自己身体也极其痛苦......还有我对那东西的渴望,那种渴望比毒瘾来的都难受,毒瘾只是让我疼的好像要死了,那东西......真是精神折磨。青哥,精神折磨。”

      【怎么这么说呢?】秦青在他后背上用手指划着。

      “就好像,吸上的时候就好像你变成了皇帝,一句话所有人都会依着你,又很有钱,楼下几十辆豪车,车钥匙挂在手上像糖葫芦一样......”说到这,陈楚汉被自己逗笑了:“然后等药劲过了,你看见眼前脏兮兮的家和泡面,你能受得了吗?你睁开眼看见这个世界就想吸。”

      【可是,你不缺钱。】

      “我是不缺钱,我说的是别人看到的,用来类比一下。”陈楚汉把头抬起来,不由自主地靠在秦青的肩膀上。

      【那你看到的是什么呢?】秦青思索良久,才写道。

      “我吗......”陈楚汉轻轻动了动脑袋,像是一只受伤的小狗:“我看见,我高考顺利,考上了我一直想去的汉都大学,离家近能经常看见你们,然后找了一个彼此相爱的人做女朋友,她陪我考驾照,我带她开车兜风。等我们两个决定要永远在一起的时候,就领回来给你们看看她有多美。我还记得第一次吸毒看到这种场景的时候,我把那个女孩领回来,大哥明显不太高兴,他似乎觉得我谈恋爱有些太早了,你就偷偷把他拉到厨房去,和他谈了好一会,出来之后他就同意了,还主动把我妈传下来的镯子送给了女孩,说不管以后成不成还请你多照顾我弟弟......”

      秦青感觉肩膀被泪水濡湿,他拍了拍陈楚汉的头,这让陈楚汉更加难过,忍不住就靠着他的肩膀哭了起来。陈楚汉的身体颤抖着,牵动着秦青也微微抽动。秦青没办法出声安慰陈楚汉,他只能像安慰小动物一样,摸摸他。

      “然后,药劲过了,我看着眼前灯红酒绿的酒吧,无数男女像幽灵一样起舞。我看着眼前吸完剩下的纸条,我心里很惶恐,我居然吸毒了,我居然主动在吸食毒品,这还是我吗?我看着我的面容在镜子里一天天的垮下来,我才十八岁,哥,我才十八岁,有案底,还吸毒了,哥......我以后的人生都被我自己给毁了,哥......你懂了吗,我没办法接受我在吸毒,于是我一次又一次的吸毒,哥,我疯了,我对不起你和大哥......”陈楚汉一边哭一边说。他的声音已经不太清晰,语言组织也没了什么条理,还混杂着哭泣和不甘的呜咽。而秦青能做什么?秦青只能轻轻拍一拍他,就像对待啜泣的喘不上气的小孩子一样。

      秦青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了。更不用说,他本来就没办法说话。

      2020.11.19,昏
      包着软布的铁链被固定在屋子的角落,连着一个脚镣。铁链不长,甚至可以说比较短,让陈楚汉都没办法巡视整间屋子。但他还是欣然的把自己拷住,并把钥匙扔给了秦青。

      “青哥,等我戒了毒,你亲自给我解开。”陈楚汉微笑的安慰着,晃了晃左脚。铁链没有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它的声音都被软包的棉布隔绝了。秦青拿出一粒药,用塑料杯子端给陈楚汉水,陈楚汉一仰头就把药吃了:“幸亏药不多,不然吃药都吃饱了。”

      他晃晃悠悠地坐在床上,突然开始浑身抽搐。他不住点头,头顶冒出豆大的汗珠。他嘴里的话突然变得含混不清,他吞吞吐吐的,嘴里只有两个字,“出去”。

      秦青知道是毒瘾又犯了,但是他不想出去,他想陪陪陈楚汉。他摇摇头,咬着嘴唇看着陈楚汉。陈楚汉突然发了疯一样,嘴里嘶叫着猛地扑向他,一把把他推到门边上。陈楚汉的眼睛里已经没了人性,但他还是坚定的把秦青推出去。他趴在地上,口水直流,扭曲着身体,丧尸一样翻转着四肢。左脚被铁链深深地勒住,即便外面有棉布包裹,秦青还是能看出来,他的左脚一定很疼。

      他用手极力地去抓秦青,秦青在一瞬间忘记了他的危险,他爬起来走向陈楚汉,结果被陈楚汉一只手抓住脚踝就拖拽摔倒在地。他的后脑勺狠狠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这让他一阵晕眩。他感受到自己被陈楚汉拖拽到身边,这时候他才想到反抗,他用尽全力想要挣脱,但是陈楚汉的力气不知什么时候大的出奇,他怎样也挣脱不开。陈楚汉像疯狗一样一口咬住他的小腿,即便隔着衣服他也感受到了钻心的疼。多亏了他的睡裤是真丝的,比较滑,他忍着疼痛就把腿从陈楚汉嘴里拔出来。他来不及查看伤势,连忙开门靠胳膊支撑着朝外面跑去。

      他关上门,身体靠着门边滑落。腿上的痛楚海浪一样一缩一涨,他忍不住把脸埋入臂弯里,泪水止不住的流淌。

      2020.11.20,辰
      “你腿怎么了?”第二天陈楚河回家的时候问。秦青心里一沉,他刚才下楼梯的时候吃痛,踉跄几下才稳住身形,终究被陈楚河发现了。

      他摇摇头,微笑着。刚想蒙混过去,就被陈楚河拉住了袖子。

      “到底怎么了,受伤了吗?”陈楚河皱眉,随即蹲下查看。

      秦青来不及阻止,陈楚河就撩开裤管看到了腿上青紫的咬痕。他冷冷地说:“怎么回事?”

      门夹的。秦青思索片刻,写到。

      陈楚河扬了扬眉毛:“小青,你一向不擅长撒谎。楚汉咬了你,是吧?这牙印都还清晰可见呢,为什么不去医院?”

      【不用。不严重。】

      “不是给他上了锁链了吗?为什么还会咬到你?你心软想要安慰他了?”陈楚河站起身来,问。

      秦青有些不敢看陈楚河的眼睛。陈楚河抿嘴点头,打了一个电话,不一会,一个改装团队来了,他们上到三楼,先给陈楚汉的那个单独的房间焊上了一个放锁的地方,又在门上给他切割了一个食物通道。

      “以后,你不许进陈楚汉的房间。他也不用出来,反正里面有配套卫生间,还给送饭定期清理,你只需要定期给他药就行。”陈楚河拍拍秦青的肩膀说。

      【这对他不公平!】秦青在纸上用力写着,字很大,划破了纸。

      陈楚河一把拉过秦青的手,把他带到楼梯口,抵在墙上,压抑着情感看着他:“这不仅是对你好,秦青,这也是对楚汉好,你知道的,他看见你的那一刻,他知道你有身体缺陷的那一刻他就对你无比愧疚,如果你还让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这样伤害你,你这属于是不给他活路了!你懂吗!”

      秦青难以置信地看着陈楚河,陈楚河接着说:“你一定得保护好自己,你最危险的时候楚汉保护了你,你现在也得靠自己保护好自己。是,我承认那也有我的错,但是现在,我只求家人安康,好吗,别让他伤害你。”陈楚河顿了顿,鬼使神差的说了句:“我会心疼。”

      他用额头抵着秦青的额头:“小青,别让我心疼。”秦青一愣,想要轻轻推开他,却被陈楚河抓住了双手。

      “让我靠一会,就一会。别走,就一会。”

      秦青感受着陈楚河的额头的温度,感受着陈楚河的鼻息。他突然不想动了,陈楚河太累了。他想多让他依靠一会,哪怕只是身体的接触,哪怕只是物理上的依靠。

      他的气息突然变得平和舒缓了。

      他突然觉得和陈楚河就这样待在一起,很舒服。

      他第一次动了要让人依靠他的念头。他脱离了自己的本就开始支离破碎的戏剧的世界,此后他看人不再如旁观者,他也成了故事里的人。

      2021.2.5,辰
      “你那个小说,还有多久完结?”临近年关的一日,陈楚河百忙之中回家,问秦青。

      秦青喝了口水,打字道:【还有一个月,大概。怎么,很急吗?】

      “不急,快过年了你放缓点更新也行。我只是想说,额,你的小说太火了,在咱家的网站上,赚不了太多钱。”

      【可是单独这本我签了协议来着,不能随便转网站了。】

      “协议签到明年一月份呢,不用着急。到时候你就发到国际网站上去,这样就会有海外的译者来联系你要翻译你的书了。本来我听人说你的小说也有很多人想要翻译了。”

      秦青微怔了怔,和煦的微笑点头。

      “最近楚汉的状态怎么样?”陈楚河问。

      【还好,不过我看书上说,毒瘾一般三四个月就会戒掉,为什么楚汉现在还那么痛苦?甚至连减轻的迹象都没有?】

      “这......和我拿的那个药有关。”陈楚河坐在沙发上,顿了顿:“那个是国外新研发的药,不仅能够解除生理上的成瘾,也能在心理上进行辅助治疗,据说吃这个药治疗的人复吸率仅有百分之五。但是相对的,这个药会不断刺激他的大脑神经,让他频繁的复发毒瘾,这个治疗过程可能要长达一年多。但是为了让楚汉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值了。”

      【这太残忍了,楚河。】秦青打字道。

      “没办法,我希望我弟弟以后能像正常人一样生活,我也不用他干什么了,他只要能生活在阳光下,有几个朋友有一个美满的家庭,我可以养他。但是我不想日日夜夜盯着他,像间谍一样关注他是不是又去碰毒了......”陈楚河注意到秦青落寞的眼神,微微一笑,捏了捏秦青的脸:“别丧气了,给你带了礼物,小青。”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一个盒子。

      秦青有些疑惑的看着那个盒子,盒子是纯黑的,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是比较重。他打开,里面是一把亮闪闪的银刀,上面刻着一个龙头的形状。

      “喜欢吧,这是仿宋朝的单手短柄刀。没有什么装饰,但是很朴实无华。哎你别......”陈楚河看见秦青把刀拿起来,用手指碰了碰刀刃,立时出血,不禁心下一惊,忙说:“这刀开刃的,极其锋利!你看伤手了吧,我去拿碘伏......”

      秦青看着刀刃的地方,磨的确实很锋利,透过灯光呈现出一种让人愉悦的青色。他把刀放在手里摆弄些许,不是特别重,对于他来说。刀身呈现一种波浪一样的流线型,刀柄上缠绕着一圈圈红线,末端坠着红色金色点缀的璎珞。他拿起刀舞动了一下,刀身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声音。他满意的掂量掂量刀,这时候陈楚河拿着碘伏回来了。

      陈楚河给秦青一点点上药,埋怨着:“这定制回来是给你摆着的,你看旁边还有配套的架子呢,虽然也能实用但是太锋利了终究不太好,我看看不行我换一个得了,去换一个不开刃的,不是也说家里摆开刃的不好,是我疏忽这一点了......”

      秦青轻轻将另一只手的食指覆盖上陈楚河的嘴唇,写:【我很喜欢,不用换。我不信那个的。】

      “那好吧,你要是喜欢,就......摆在二楼书房吧。你可以把玩,但是一定注意安全哦!你也看见了他有多危险......”陈楚河微微笑着,低沉着声音说:“今年过年,我还在家陪你和楚汉过。”

      2021.2.11,昏
      “想喝点吗,小青?哥陪你喝啊?”陈楚河举了举空酒杯:“你想喝什么?”

      秦青愣了愣,点头,指了指酒柜里的白酒。

      陈楚河挑挑眉毛,吹了声口哨,从酒柜里拿出一瓶茅台:“这个?”

      秦青眉头微皱,摇摇头。【不喜欢酱香的。】写道。

      “哟,你还懂这个?在家也喝?那你自己选一个。”陈楚河笑着。

      秦青在酒柜里挑挑拣拣,随后眼睛一亮,拿出一个扁扁的高瓶,打字:【你家还有这个?这是真的假的?】

      “真的假的?我家都是真的,这个在这么里面的话......多半是我妈收的。”陈楚河摸了摸后脑勺,从秦青手里接过:“我看看......德惠大曲,没听过啊?”

      【这个酒厂已经没了,喝一瓶少一瓶,价格倒不贵,但是你根本不知道你买到的是不是真货了已经。要是妈收的,那个年代还是能有真货的。】

      “我看看什么时候产的......”陈楚河透过酒液看了看封贴背面的编号:“九五年,我那时候还没出生呢。我看盒子上写着......九二年获过奖是吗?那他是什么时候......”

      【04年并入德大,德大本来也如日中天,后来贪污腐败严重,10年被正大收购了。但是原则来说,似乎业内都不认04年之后的德惠大曲了。】

      “没事,你要是想喝就喝这个。你小时候喝过?”陈楚河把他放在桌子上。

      【很小时候村里请客还用过,后来就没人舍得用了。闻过,觉得好像花香,好奇但是不敢碰。】

      “那今天就喝点!这个度数正好不高,三十八度......”

      【也是它作为国宴酒的度数。】秦青微微一笑。他端起高脚杯,放到陈楚河面前。

      “不用换一个杯子?这样喝方便吗?”陈楚河微笑着开了瓶盖。

      秦青摇摇头,蹭了蹭杯底。陈楚河给他倒了三分之一杯,也给自己倒了这些。陈楚河先闻了闻,神色有些讶异:“确实有一股花香。”

      他们两个同时啜了一口,温和的酒液把香气氤氲在他们嘴里,整个鼻腔里都是酒的香醇味道。秦青微微一笑,他一直觉得白酒作为一种饮料更适合用鼻子去品。

      陈楚河推了推面前的菜:“别干喝,吃点。”秦青乖乖夹了一粒干炸丸子送入嘴中。虽然李叔是提前做好的现在已经回家了,但是还是很脆,好吃。

      【就咱们两个人,下次别让李叔做十二道了,一样一口都吃饱了。】秦青懒散的用手机打字。

      “习俗嘛。过年总得搞点排场,两个人也得好好的。再说了,不还有楚汉呢,他比较爱吃这个海参和肘子,哦他还爱吃四喜丸子,都给他送去了。”陈楚河晃晃酒杯,说。

      【要不把他叫下来吧,大过年的太冷清了。】秦青试探着慢慢打字道。

      “还是别了,万一他发作......唉,你要是想,就去叫他下来吧。”陈楚河从兜里掏出钥匙扔给秦青,自己则没动,坐在椅子上又啜了一口酒液。鼻腔清香,舌根醇香,不辣嗓子,确实是好酒。

      秦青接过钥匙,似乎有些诧异。随即绽放笑容,“嗵嗵嗵”上三楼,迅速给陈楚汉打开了门。陈楚汉正在独自一人吃东西,突然听见门响,猛然回头:“青哥?怎么......”

      秦青有些颤抖着在自己兜里翻找着陈楚汉脚上的镣铐的钥匙。后来发现钥匙掉到了衣服的夹层中。他费力掏着,最后还是用蛮力把衣服倒过来抖了抖才掉出来。他拿着钥匙蹲在陈楚汉脚边去给他解锁,陈楚汉不明所以:“青哥,你......”

      来不及解释,秦青把他脚上的镣铐打开,一把夺过他手上的硅胶盘子,拍拍他的肩膀。陈楚汉还是很疑惑:“怎么突然开门又解锁的......”

      【过年了,一起吃。】秦青无声的用嘴唇说,随即焦急的拍了拍陈楚汉的后背。陈楚汉的嘴唇有些颤抖,但他还是面露笑容的站起身:“大哥......让你给我解开的?”

      秦青不住点头:【下楼。】他用口型告诉陈楚汉。

      他连推带搡的带陈楚汉下楼,陈楚河依旧坐在餐桌旁边。秦青把陈楚汉按在陈楚河身边,给他拿了双筷子,又盛了一碗饭。陈楚河动了动腿,刚要说话又发现嗓子不清亮,又咳嗽两声,这才开口:“最近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好多了,大哥。”陈楚汉用余光瞟了陈楚河一眼。

      “那就好。”陈楚河看了一眼陈楚汉,发现他头发有点乱蓬蓬的,随即用手替他捋了捋:“头发长了,楚汉。这怎么还有个纸屑......”陈楚河替他把纸屑从头发里摘出来,扔在地上。陈楚汉像往常一样不由自主的用手去阻止哥哥给他梳理头发,他们两个的手指相碰,忽然都不动了,就像时间停止了刹那。

      陈楚汉回过神来,猛然抓住哥哥的臂膀,伏在他的肩膀上哭:“哥......为什么不见我......”

      陈楚河轻轻抚摸着陈楚汉的后背:“别哭啊,楚汉,哥不是不见你,哥太忙......你好好的,毒全戒了哥给你个惊喜,一定让你满意啊。”

      “哥我不要什么惊喜......我要你陪陪我......”

      “哥现在不就在陪你吗!别难过,大过年的你给我都整的怪难受,你说咱们一家三口就在饭桌旁边哭也不好啊......”他看着偷偷抹眼泪的秦青,打趣着说:“对了,几点了,小青是不是该看春晚了?我俩陪你看。别哭了,看春晚啊。”

      秦青看了一眼钟,已经八点零五了。他打开电视,正好到了主持人报幕的环节。电视声音有点小,他逐渐把声音一点点调大:

      “......追冬去,金牛送春来!

      “全国和全世界的观众、听众朋友们,随着辛丑牛年的款款来临,中国中央广播电视总台二零二一年春节联欢晚会在这里和您见面啦!

      “即将辞别的旧岁极不平凡,我们在风雨中前行,经历了太多太多......”

      电视机喧闹地响着,这让秦青回忆起自己的少年时代。他又喝了一口酒,并把杯子递给陈楚河让他再添。陈楚河把注意力全放在了电视上,根本没看,拿过来就喝,直到陈楚汉在旁边笑着打了他一下才反应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春去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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