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柑橘》梦乌斯

5、骗子 燕序南

　　燕序南是要去私人会所见一个大股东，讨论公司转型问题。

　　九零年，老太爷燕振邦退伍后白手起家进入了船舶业，随后千禧年初，依靠政策红利与灰色地带，抓住了住房改革的机遇，打造出云港第一个商品房项目，让燕家序迅速跻身房地产行业。
　　毫无疑问，燕振邦是云港的一代传奇，他经历过金融危机的浪潮一度遣散过公司三分之二的员工，也因船厂被查封缴纳过近两亿的巨额保证金，但燕氏始终屹立不倒。
　　不过值得云港人津津乐道的是，燕振邦一生跌宕起伏，膝下共三子，却个个不成器，一个情种两个废物，眼见就富不过二代了，幸好出了个顶得住梁子的接班人。

　　燕序南从出生伊始，就受燕振邦亲自教养长大，几乎是明牌的继承人。燕振邦晚年基本不再出席任何政治商务活动，全权由燕序南出面，燕序南也争气，不论是船舶还是房产都经营得风生水起，还拓展出许多新兴业务。

　　他不到而立之年，又玩得大胆，公司那群安稳惯了的老股东些自然颇有微词，其中以燕序南二叔、三叔为首，最近频频对他发起攻讦，有几分狗急跳墙的意思。上周燕序南出差，司机走错路被一辆半挂追尾，幸好他那辆宝马7系加装过防撞装置，不然不死也残。

　　做到这个地步，燕序南不得不反思自己是否太仁慈？

　　原本是想让两个叔叔吐干净手里的股份就回家养老，现在他改主意了，打算让他俩去吃几年国家免费的饭，也是做晚辈的一点孝心。

　　和人约在云港有名的斜月街，上世纪划成租界的地方，如今还保留着成片的洋房府邸，部分对外租赁作为私人会所，为冯家所有，燕序南又与冯二交好，这里对他来说隐秘性很高。

　　下车后燕序南领着一行人走进会所，对裴今交代了一句：“我去谈事，给你开了间房你自己待会儿，别乱跑，走丢了没人去找你。”

　　裴今小幅度地点头，大概是真的不舒服，没什么说话的力气。
　　燕序南侧头睨了他一眼，他才开口道：“我知道了，不会乱跑的，我还等着你带我去医院呢。”

　　林程让服务生领他去茶室，裴今盯着燕序南笔直欣长的背影，面对陌生的新环境突然有些踟蹰，开口喊他：“小叔叔！”
　　燕序南回头，见他一张小脸拧巴无措地皱着，耐着性子问：“又怎么？”

　　这个会所占地面积不小，花园小径四通八达，裴今不安地抠着手指说：“你别忘了来接我啊。”
　　他今天穿了件袖长不是很合适的毛衣，长长地拢住两只手臂，像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儿，恍惚间让燕序南以为自己不是来谈事的，更像是送小朋友上幼稚园。

　　“知道。”他留下这么一句，不再拖延，利落地转身走了。
　　裴今还待说什么，刚张嘴就被林程给拦住了。
　　林程扶了扶眼镜，想提点他几句：“燕董不喜欢被人黏，何况他今天有正事，你安分一点。”

　　谁料裴今并不领情，一秒钟翻了他两个白眼：“我又没有抱着他大腿不让他走，哪里不安分了？你好奇怪啊。”

　　林程被怼得一噎，裴今冲他哼了声，跟着服务生进了茶室。

　　燕序南脑子里盘算着今天的会面有几成胜算，只要能争取到薛仁贵的支持，之后的清算会容易很多。他到得早，坐下后沏了壶茶又等了一个多小时，才接到薛仁贵的电话，说临时有事被绊住脚，来不了斜月街，要不换个地儿谈。

　　老狐狸谨慎惜命，燕序南倒也从善如流。新地址是薛仁贵在另一个区揽下的饭店，完全是他自己投资的产业，一进别墅便有几个保镖模样的人过来要搜身，燕序南通身黑衣站在那儿，西装外套脱下来抱在手里，身型高挑出众，似笑非笑地说：“薛叔怎么还搞这一套？法制社会了，我身上没东西。”

　　薛仁贵老奸巨猾地打圆场，扫了眼他，用眼神呵退了保镖：“早年跟着你爷爷走南闯北的，习惯了，习惯了哈哈哈。”

　　燕序南一语双关：“有些习惯要改，人也不能总活在过去不是。”

　　薛仁贵不接茬，只是一味打机锋。当天的会面意料之中的拖得很长，尽管燕序南开出了丰厚的条件，但这种老狐狸是不见兔子不撒鹰，酒过三巡，态度仍然模棱两口。

　　林程给他挡酒已经挡得出去吐了几轮，外面天色黑透，眼见是谈不出个结果了，燕序南挪开薛仁贵搭在肩膀上的手臂，站起身说了改日再来拜访。

　　两个保镖驾着林程上了车，燕序南疲惫地点了支烈烟醒神，吩咐司机：“开慢点，回家。”
　　路上他闭目养神，脑海里过了几遍股权结构和纷繁的人事关系，又想起燕思尔给他发的消息说今天回家，在竞赛上拿了第二名，想要辆摩托车，燕序南总觉得忘了点什么，车开到山脚，他把车窗打开透气。
　　人事关系，还有谁可以拉拢呢，人……

　　燕序南猛地睁开眼，啧了声，沉声道：“掉头，回斜月街。”

　　已近凌晨，会所自然早就闭门谢客，铸铁大门紧闭着，里面黑黢黢的一片，只剩门口岗亭值班的老保安。
　　燕序南骂了句脏话，也甭管现在几点了，掏出手机联系冯二，劈头盖脸就是一句：“你家会所今天谁领班？”

　　冯二正溺在温柔乡里，被问懵了，以为出什么事了，忙道：“你等我给你问问啊。”结果这么一问，那是气不打一处来：“不是你他妈有病啊，自己把人落下了问我要人，下午接待那小姑娘说人一直等你等到关门也不肯走，在保安室坐了好一会儿才离开，你还理直气壮了你！”

　　燕序南面色不虞，也骂他：“有你他妈这么待客的吗，我缺你年费了你把人给我往外撵？”

　　冯二叫苦不迭：“燕董，燕少，那你好歹给我打个招呼啊！我也不知道那是你的人啊！”

　　一桩糊涂账，燕序南不想废话：“赶紧让你的人出来给我找。”

　　挂了电话，岗亭里的保安听到动静打着手电筒出来问他是不是找下午那个小孩儿：“哟，是他啊？下午搁我这蹭了两集猫和老鼠才走的……去哪了？不知道啊……”

　　斜月街面积很大，但有的区域不对外开放，燕序南和冯二派来的人分头找，中途又疑心他是不是自己回了公馆，打给方姨但那边说没看见人，他说知道了，如果人回去就给他回个电话。

　　夜色渐深，几束凌乱的手电划破了斜月届的宁静。
　　裴今打了个哈欠，绝望地在巷子里又绕了圈——完全找不到来时的方向了，刚刚有看见这个湖吗？怎么又走到游乐园了，那秋千看着怪瘆人的，好像恐怖片里的场景啊，走快点走快点……

　　他又冷又饿，此刻是一个绝望的路痴，偏偏手机还被他玩贪吃蛇玩没电了，既打不了电话又看不了地图。

　　绕啊绕，裴今总害怕后背有鬼，三步一回头，自己吓自己，心跳快得更难受了。

　　实在走不动了，裴今找了个屋檐自暴自弃地蹲着数星星，云港的太阳很少，夜里也见不了几颗星，他闷闷数了会儿，仰头时莫名觉得这场景很像电影《机器人瓦力》中的场景。

　　他时常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破破烂烂的小机器人瓦力，独自在荒废的地球上周而复始地工作，当着最后一个守护者。
　　只是不知道有没有一座属于他的宇宙飞船来接他。

　　瓦力被丢下时也会害怕吗？

　　他蹲得困了，干脆盘腿坐在冰凉的青石板上，脑袋抵着人家的门扉昏昏欲睡，深秋的冷意透过薄薄的衣服传来，迷迷糊糊间，他似乎听见了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燕序南找到人的时候，那傻小孩蜷成一团睡得正香的样子。

　　“裴今。”他喊了声。

　　小孩睁开眼，两个手放在眼睛上揉了揉，慢慢清醒的样子，居然没哭也没闹，也没什么特别欣喜或者难过的表情。
　　燕序南缓了口气，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压着火道：“为什么不接电话？”
　　裴今抿着嘴，脸色很白，声音很低很慢地说：“手机没电了。”

　　燕序南找人找得一身汗，没这么狼狈过，有心想训他看那副样子又训不下去，只是伸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那截细瘦易折的腕子两根手指圈住都绰绰有余。

　　医院看样子是去不成了，裴今被他牵着走了一截，忽然原地顿住脚步，很平静地说：“你下次办不到的事情就不要轻易答应别人。”

　　这番话倒是让燕序南微微侧目。
　　“我答应你什么了？”

　　裴今红了眼眶，倔犟地把嘴唇抿成type-c接口，眼里迅速蒙上一层水汽，瘪着嘴道：“你说好了要来接我的！”

　　小孩的语气算不上质问，但的确充满了被遗忘的委屈。

　　燕序南颇有些头疼。
　　裴今却没再说什么，只是闷闷地下他，挣开他的手，低声说：“算了。”

　　燕序南手心一瞬间空掉，他呼出一口气，耐着性子道：“明天带你去医院，人躺在那儿，跑不了。”
　　“我可以自己去，没说一定要你带。”
　　“别耍小脾气。”燕序南语气重了点，裴今就不再说话了，跟着上了车，回程途中一路无话，大概是真的困了，下车时燕序南叫了他两遍也没醒。

　　副驾还躺着个醉鬼，燕序南无奈，绕到裴今那边打开车门，结果门一开，人就顺着倒出来，他张开双臂接住，一手轻轻扇了扇他脸：“裴今？”

　　怀中人入手又是滚烫，纤长浓黑的眼睫紧闭着，没有一点动静。

　　“……”燕序南俯身把人打横抱出来，不期然被那轻飘飘的重量晃得失了神，再一次对他的瘦有了直观的体验。

　　小孩靠在他怀里，车库阴冷，燕序南不怎么熟稔地用外套罩住了他头脸，往上掂了掂，裴今的脑袋便正好搁在他颈窝处。

　　走了两步，燕序南便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落到他脖颈，源源不断，随后是一声轻若蚊蝇的哽咽低喃：“骗子……”

　　燕序南掀开外套，那张漂亮的脸上蔓延起高烧的酡红，泪水将眼睫凝湿成一簇簇，他再有什么脾气也发不出来了，只觉得带孩子真累。

　　燕序南按着他背往怀里带了带，单臂就能承接的体重，腾出一只手哄小孩似的拍了两下，声音温沉，缓缓道：“啧，怎么就这么多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