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了！（已完结)）》时蓄

1、他来了1

　　今晚没有月亮，天空黑沉沉，沉甸甸地压在巷子上空。巷口的路灯昏黄巷口的路灯昏黄得发蔫，勉强撑开一圈朦胧的光晕，将路边那家“岐蓉银饰加工店”的招牌映得半明半暗。招牌上的红漆掉了好几块，斑驳的木色从漆皮剥落处露出来，像一张生了癣的脸，在昏暗中透着几分颓败。

　　樊岐坐在冰凉的柜台上，手里攥着一块泛黄的擦银布，一下一下地蹭着柜台上摆着的银镯子。镯子是前几天一个老太太拿来翻新的，缠枝莲的纹路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他磨磨蹭蹭地擦了半个钟头，镯子表面依旧蒙着一层暗淡的灰，不见半分银饰该有的亮泽。

　　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地上干枯的落叶，打着旋儿撞在斑驳的门框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谁在暗处低语。

　　樊岐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面色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身上那件藏青色外套洗得发旧，袖口磨出了毛边，露出里面起球的灰色秋衣，显得寒酸又落魄；他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角，眼窝深陷，眼底泛着浓重的青黑，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好几岁。

　　三年前，他和宋蓉揣着满心憧憬来到这座城市，租下这个窄巷里的小铺面，开了这家银饰店。那时候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说凭自己一手精湛的手艺，早晚能把小店开成响当当的大铺子，让宋蓉跟着他享清福。

　　可现实是，这三年来，生意一天比一天冷清。

　　城里的大商场里，专柜的银饰款式新潮，包装精美，灯光一打，亮得晃眼，谁还愿意拐进这逼仄的窄巷，找他打个粗笨的镯子、修个不起眼的项链？偶尔有几个客人，也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拿着压箱底的旧银饰来翻新，给的手工费少得可怜，堪堪够买几斤米面。房租水电、柴米油盐，一笔笔开销像一座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

　　一开始，他和宋蓉还能互相打气，窝在小小的出租屋里，就着一盏昏灯畅想未来。

　　可日子久了，柴米油盐的磋磨，入不敷出的窘迫，渐渐磨掉了两人眼底的光。争吵成了家常便饭，从一开始的低声埋怨，到后来的歇斯底里，每一次争吵，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在两人之间划开一道更深的口子。

　　樊岐放下手里的银镯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指尖沾着的抛光粉，白花花的，像一层薄霜覆在指腹。他抬头看了看天，暮色已经沉得透透的了，巷子里的行人稀稀拉拉，几个晚归的上班族，脚步匆匆地掠过，没人肯往这家冷清的小店多瞥一眼。

　　“该关门了。”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疲惫。站起身，伸手去拉卷闸门，金属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哗啦啦的，像谁在撕扯一块破布。

　　就在卷闸门快要拉到底的时候，他的手突然顿住了。

　　眼角的余光里，瞥见对面巷子的阴影里，孤零零地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昏黄的路灯，周身裹在一片浓重的暗色里，却偏偏穿着一件白得刺眼的褂子，褂子皱巴巴的，衣角还破了个洞，在暮色里泛着一层冷幽幽的光；樊岐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睛，想要看清那人的脸。

　　晚风卷着寒意掠过，吹得那人的破衬衫微微隆起，随后又无力地落下，更衬得他身形单薄显瘦，像一株被霜打过的野草，那人缓缓地转过身，朝着他的方向看过来。

　　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二十出头的年纪，长相俊秀得有些过分。眉眼精致，鼻梁高挺，只是嘴唇白得吓人，像是被抽干了浑身的血气。那双眼睛，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没有一丝光亮，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那眼神，太黑了，黑得有些吓人，不是那种温和的注视，而是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怨毒的打量，一寸一寸地，像是要把他的皮肤舔舐出洞来。

　　樊岐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汗毛一根根地竖了起来。他觉得那目光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刺在他的皮肤上，疼得他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是他！

　　突然，他的胸口涌出了红色的液体，液体顺着他的白褂衣往下流。

　　樊岐的心脏狂跳起来，像揣了一只受惊的兔子，咚咚咚地撞着胸腔，震得他耳膜发疼。他不敢再看，猛地低下头，双手用力拽着卷闸门的把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恨不得立刻把这扇门关上，把那个鬼魅般的身影隔绝在外。

　　卷闸门“哐当”一声落了底，他手忙脚乱地插上插销，又掏出钥匙，哆哆嗦嗦地锁了两道锁，直到确认门锁得严严实实，他才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冰凉的汗湿黏在衣服上，贴在脊背上，凉得刺骨。

　　他不敢回头，不敢再往对面的巷子看一眼，那个穿白褂衣的男人，像一道挥之不去的阴影，死死地缠在他的心头，他转身，拔腿就往家的方向跑。

　　他家离铺子不远，就在巷子尽头的老居民楼里，走路也就十分钟的路程。可这十分钟的路，他却跑得气喘吁吁，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他感觉背后总有一道目光跟着他，那道目光冰冷、黏腻，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顺着他的脊椎一寸寸往上爬。他不敢回头，脚下的步子越来越快，皮鞋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惊得巷子里的野猫“喵呜”一声，蹿进了黑暗的角落。

　　巷子里的路灯一盏盏亮着，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歪歪扭扭地贴在地上，像一只仓皇逃窜的野兽。

　　好不容易跑到居民楼底下，他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直到进了单元门，按下电梯按钮，看着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外面的夜色和那道无形的目光隔绝在外，他才觉得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点。

　　电梯缓缓上升，金属壁面映出他苍白的脸，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惶恐。他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指尖冰凉，带着一股颤意。

　　他追来了？

　　这个念头一出，樊岐的身体猛地一颤，楼梯间的灯光惨白惨白的，照得他脸色越发难看，像一张浸了水的白纸。

　　他拼命跑上三楼，掏出钥匙，手忙脚乱地插进锁孔，手指抖得厉害，拧了好几下才打开门。

　　“砰”的一声，他反手甩上门，又迅速反锁，后背紧紧地贴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仿佛刚从鬼门关里走了一遭。

　　客厅里亮着灯，暖黄色的灯光洒了一地，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着寒气。

　　宋蓉正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他。她穿着一件酒红色的吊带裙，露出纤细的脖颈和白皙的肩膀，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卷着漂亮的弧度。她手里拿着一支艳红色的口红，正对着镜子，小心翼翼地涂抹着，镜子里映出她明艳的脸，柳叶眉，杏核眼，嘴唇涂得鲜红欲滴。

　　听到关门声，她头也没回，只是从镜子里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和不耐烦，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我跟隔壁的黄姐约了通宵打麻将。”她的声音冷冷的，带着一丝不耐烦，“你回来得正好，我正准备出门呢。”

　　樊岐没有理她，他依旧背靠着门板，侧耳听着门外的动静，楼道里静悄悄的。

　　他还是不放心，又挪动脚步，走到客厅的窗户边，他家住在三楼，窗户正对着楼下的巷子，他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拉开厚重的窗帘一角，眯着眼睛往下看。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昏黄的路灯，和被风吹得打转的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

　　那个穿白衬衫的男人，不见了！

　　是走了吗？

　　还是……藏起来了？

　　樊岐的心，又悬了起来，像被一根细线吊着，晃悠个不停。他不敢把窗帘拉开太多，只是死死地盯着楼下的巷子，目光像探照灯一样，一寸一寸地扫过每一个角落。

　　墙角的垃圾桶，巷子口的老槐树，停在路边的破旧自行车……没有那个白色的身影。

　　可他还是觉得不安，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像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掉。他索性将所有的窗帘都拉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将窗外的夜色和可能存在的目光，全都挡在了外面。

　　做完这一切，他才失魂落魄地转过身，跌坐在沙发上，沙发很旧了，弹簧有些塌陷，坐下去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声，像是不堪重负的呻吟。

　　宋蓉拿起一旁的小镜子，左右照了照，又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将自己打理得一丝不苟。

　　她转过身，看着蜷缩在沙发上，脸色惨白的樊岐，眉头皱得紧紧的，语气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你干什么呢？鬼鬼祟祟的。拉窗帘干什么？屋里这么闷。我还要出去呢，你锁门干什么？赶紧把门打开。”

　　她的声音尖锐又刺耳，像指甲划过玻璃，听得人耳膜生疼。

　　樊岐抬起头，眼神涣散地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干又涩，连呼吸都觉得费劲。

　　宋蓉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更不耐烦了。她走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精致的眉眼间满是嫌弃：“你说话啊？发什么疯？我跟黄姐约好了，再不去就晚了。”

　　“他来了……”

　　樊岐终于开口了，声音哆哆嗦嗦，像秋风里的落叶，带着浓重的恐惧。那三个字从他喉咙里挤出来，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他？”宋蓉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皱着眉问，“哪个他？你说谁呢？”

　　樊岐猛地抬起头，眼神里的惊恐瞬间加剧，像一匹被猎人逼到绝境的野马。他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布满了血丝，嘴角抽搐着，手指颤抖地指向窗外的方向，声音里带着哭腔，还有一丝歇斯底里的绝望：“是他！是他！他追来了！他找到这里来了！”

　　宋蓉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她看着樊岐眼底的恐惧，那恐惧太真实了，真实得让她也有些心慌。可她还是强作镇定，皱着眉追问：“谁啊？到底是谁？你说清楚！”

　　樊岐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他的情绪彻底失控了，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他冲着宋蓉大吼，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怨气，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妈的还能是谁？！你说还能是谁？！老子为了你！为了你啊！当初要不是为了你，老子怎么会干出那种事！怎么会抛弃他！”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眼眶通红，滚烫的泪水在里面打着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

　　宋蓉的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脸上的不耐烦和厌恶，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置信的震惊。

　　她的嘴唇哆嗦着，看着樊岐，半天说不出话来，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还有一丝自欺欺人的侥幸：“你……你看花眼了吧？他……他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的……”

　　樊岐看着她这副样子，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他瘫坐在沙发上，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从指缝里溢出来。

　　客厅里的暖光灯，明明灭灭的，光线忽明忽暗，映得两人的脸色都阴晴不定。

　　窗外的风，越刮越大了，呼啸着掠过窗棂，发出呜呜的声响，像谁在哭。

　　不知道什么时候，雨点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户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渐渐织成了一张密密的雨帘。

　　一道惨白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照亮了客厅的每一个角落。

　　樊岐的脸，在闪电的光里，白得像一张纸。

　　七年前的风，比现在还要大上几分，卷着黄土高原的沙砾，刮过光秃秃的塬峁，也刮进了樊岐和姚龙的衣领里。

　　那年樊岐二十四岁，正是浑身是力气、满心是闯劲的年纪，姚龙刚满十八，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稚气，眉眼清秀，看人时总带着点怯生生的劲儿，像只刚离巢的雏鸟。他是樊岐小姨家的孩子，自小没了爹，跟着寡母长大，性子软，做什么事都要先眨巴着眼睛问一句：“哥，咱这么干行不？”

　　老家的日子苦，地里的庄稼靠天吃饭，一年到头刨不出几个子儿。樊岐看着家里漏雨的屋顶，看着姚龙那身旧褂子，咬了咬牙，拍着胸脯对姨说：“小姨，您放心，我带小龙出去闯闯，混出个人样来再回来！”

　　揣着两人东拼西凑的三百块钱，背了几件换洗衣服和干粮，樊岐带着姚龙踏上了南下的火车。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晃了两天两夜，车厢里挤满了和他们一样揣着梦想的年轻人，和天南地北的旅客，汗味、泡面味、烟味混杂在一起，呛得姚龙直咳嗽。樊岐把位置让给姚龙，自己靠在过道上，一夜没合眼，生怕睡着了，身边的表弟被人拐走。

　　刚到城里的那两年居无定所，他们搬过砖，扛过水泥，在工地的临时工棚里挤着睡，大通铺旁边就是臭水沟，夏天蚊子能把人叮出一身包。他们也去餐馆洗过碗，端过盘子，老板嫌姚龙手脚慢，没少给他脸色看。每次樊岐都把姚龙护在身后，梗着脖子和老板理论：“他年纪小，您多担待点，活儿我帮他干！”

　　工钱总是被拖欠，有时候辛辛苦苦干一个月，到手的钱连吃饭都不够。樊岐宁可自己啃干硬的馒头，也要把省下来的钱买两个热包子塞给姚龙。姚龙捧着热乎乎的包子，眼眶红红的：“哥，你也吃。”樊岐就咧嘴笑，拍着肚子说：“哥不饿，哥刚才偷偷啃过窝头了。”其实，他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

　　两人东奔西跑，辗转了好几个城市，苦头吃了一箩筐，钱却没赚到几个。姚龙瘦了一圈，脸上的稚气被磨去了几分，偶尔也会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发呆，小声问：“哥，咱啥时候能过上好日子啊？”樊岐就拍着他的肩膀，语气笃定：“会的，肯定会的。只要咱兄弟俩一条心，总有出头的日子。”

　　转机出现在那年深秋，经一个老乡介绍，他们来到了城郊的一家小矿场；矿场藏在山坳里，四周都是光秃秃的山，只有几排简陋的砖房，烟囱里冒着黑烟；矿场的老板姓王，四十出头，和老板娘一起打理矿场。

　　王老板生得肥头大耳，脖子上挂着一根粗金链子，笑起来脸上的肥肉挤成一团，油光满面的。老板娘也是个富态的女人，穿着花裙子，手上戴着金戒指，说起话来嗓门洪亮，看着倒是一副和善的样子。

　　他们把樊岐和姚龙领到矿场的宿舍，指着那两张铺着稻草的木板床说：“小伙子们，好好干，矿上不会亏待你们。只要肯下力气，一个月挣的钱，比你们在外面干仨月都多！”

　　樊岐和姚龙看着简陋的宿舍，闻着食堂飘来的饭菜香——虽然只是简单的白菜炖豆腐，但至少能管饱，之前是安定下来了，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希望。

　　矿上的活苦，不是一般的苦。每天天不亮就得下矿，矿道里漆黑一片，只能靠头顶的矿灯照明；空气里弥漫着煤尘和硫磺的味道，呛得人嗓子疼，抡起镐头挖煤的时候，震得胳膊发麻，腰杆发酸。一班下来，十几个小时，累得人散了架，浑身都沾满了煤灰，洗都洗不干净，连吐出来的痰都是黑的。

　　姚龙没干过这么重的活，第一天下来，手上就磨出了好几个血泡，疼得他龇牙咧嘴。晚上睡觉的时候，翻个身都觉得浑身疼，樊岐就打来热水，给姚龙烫脚。

　　“哥，这活儿也太辛苦了。”姚龙小声嘟囔着，声音里带着委屈。

　　樊岐叹了口气，揉了揉他的头：“小龙，忍忍吧，咱现在没本事，不吃苦咋挣钱？等攒够了钱，咱就离开这儿，做点小生意。”

　　王老板和老板娘果然没骗他们，月底发工钱的时候，看着手里的钞票，樊岐和姚龙都红了眼；那是他们出来闯荡两年，挣到的最多的一笔钱。两人舍不得花，把钱小心翼翼地用布块包好藏起来。

　　王老板和老板娘待他们也算不错，有时候还会买头活猪，杀了让大家改善伙食。王老板总拍着樊岐的肩膀说：“小樊啊，你这小伙子实在，带着你弟好好干，以后跟着我，亏不了你们哥俩！”樊岐憨厚地笑着，连连点头，那时候的他，真的觉得，只要自己好好干活，就能在这座城市站稳脚跟，就能让姚龙过上好日子。

　　矿场上的人大多是糙汉子，平日里除了干活，最大的乐趣就是凑在一起抽烟吹牛，而矿场的会计室里，有一道让所有男人都心猿意马的风景线。

　　会计叫宋蓉，生得明眸皓齿，身段窈窕，她不像矿上强悍的女工那样灰头土脸，总是穿着干净的衬衫和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带着一股淡淡的香皂味，她是王老板的远房表妹。

　　矿上的男人，看宋蓉的眼神都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有人背地里偷偷议论她的长相，有人想找借口去会计室搭讪，可碍于她是王老板的表妹，没人敢真的放肆，顶多是在她路过的时候，故意吹声口哨，或者用眼神在她身上黏腻地扫过。

　　姚龙也偷偷看过宋蓉几次，樊岐看在眼里，忍不住打趣他：“臭小子，别乱看？”姚龙的脸更红了，急忙摆手：“哥，我就是觉得她长得真好看，比老家的姑娘好看。”樊岐拍了拍他的肩膀，笑着说：“好看也没用，人家是城里姑娘，跟咱不是一路人。咱好好干活，以后找个踏实的媳妇过日子。”

　　那段日子，虽然苦，却也算安稳，樊岐和姚龙每天埋头干活，心里揣着攒钱的念想，日子过得也算有盼头。

　　变故发生在一个闷热的夏夜。

　　那天晚上，矿上刚发了工钱，王老板请大家喝酒，姚龙年纪小，樊岐看着没让他多喝，老板和老板娘也对姚龙挺好的，时不时关怀一下他，平时干活也都让他捡轻松的干。

　　后半夜，姚龙被尿憋醒了，矿场的厕所离宿舍有段距离，黑灯瞎火的，他不敢一个人去，就推了推旁边的樊岐：“哥，陪我去趟厕所。”

　　樊岐睡得正香，被他推醒，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揉着眼睛爬起来，踢踢踏踏地往厕所走。夜很静，月光被乌云遮住了，四周黑沉沉的，只能借着远处工棚里漏出的一点微光辨路。

　　刚走到厕所门口，姚龙突然停住了脚步，拉了拉樊岐的衣角，声音颤抖：“哥，你听……”

　　樊岐竖起耳朵，果然听到一阵奇怪的声音，从旁边的工具棚里传出来。那声音很低，夹杂着女人的喘息和男人的粗喘，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樊岐的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和姚龙对视一眼，两人蹑手蹑脚地绕到工具棚的窗户边，工具棚的窗户玻璃破了一块，正好能看见里面的情景。

　　樊岐扒着窗沿，眯着眼睛往里看，这一看，他的血液瞬间凝固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工具棚里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昏暗中，他看见王老板和宋蓉纠缠在一起；王老板的粗金链子在月光下闪着冷光，他肥硕的身子压在宋蓉身上，而宋蓉脸上没有丝毫抗拒，反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媚态。

　　樊岐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重锤砸中，他怎么也想不到，平日里看着和善的王老板，竟然和自己的表妹做出这种龌龊事。

　　身边的姚龙也看傻了，嘴巴张得老大，差点喊出声来，樊岐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拽着他就往回跑。

　　两人连尿都顾不上撒了，急忙离开现场，姚龙的脸羞红了：“哥……刚才……刚才是王老板和宋会计……”

　　樊岐狠狠咽了口唾沫，心脏还在砰砰狂跳；他知道，要是被王老板知道他们看见了，他们兄弟俩别想在这儿干了。

　　他定了定神，转过身，死死地盯着姚龙，眼神里带着从未有过的严肃，语气沉得像块铁：“小龙，听着，刚才咱啥也没看见，啥也没听见。这件事，烂在肚子里，谁也不能说，听见没？”

　　姚龙被他这副样子吓住了，连连点头：“哥，我知道了，我不说……我啥也不说……”

　　樊岐拍了拍姚龙的肩膀，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记住了，这事要是传出去，咱俩就完了，好好干活，别胡思乱想。”

　　姚龙用力点头，把那句叮嘱死死地刻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