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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星星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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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听了这话,咬人的动作有微微的停滞。
“为师如今本就因为功力大跌受人耻笑,你若再这么咬下去,往后又得被人唤作残废了。”
时岁稔有些无奈,她卷起衣袖想替顾遥星擦泪,谁知刚靠近女孩,那虎牙便刺得更深了些。
疼得时岁稔险些叫出声来。
“也罢。”她叹息自语,顾遥星受那穿书者折磨了两三载,如今惧怕于她乃是自然,要想重修师徒情谊,须得循序渐进,不能急于一时。
于是她不再多言,挥手掐了个诀,女孩这才松开牙齿,向一侧歪倒,嘴角沾血,咕噜噜滚落在地。
时岁稔上前将其揽入臂弯,身体化作流光,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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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权宗角落的一处小院里。
夕阳慷慨地在狭小院落中留下几道余晖,时岁稔端着一碗清水迈过门槛,走过坑洼的砖石地面,推开主屋的木门。
这小院名为秀木阁,虽不大,却也分作内院和外院,划分出了正房与厢房,时岁稔作为曾经的长老,有幸住在正房之中。
虽然正房亦是小得可怜,左右不过巴掌大点地方,房中只摆着张木板床,除此之外,便只剩头顶空空的房梁和房梁里饿死的老鼠了。
可谓家徒四壁。
顾遥星此时便躺在那张孤零零的床榻上,身上脏污的破布已换作宽大的亵衣,亵衣是时岁稔的,袖子和裤管都长出一大截,更显得女孩瘦小可怜。
虽说已有十二三岁,但因为长期受苛待,身形同孩童无异。
顾遥星仍旧昏迷着,身上已经被时岁稔用仙法处理干净,从未修剪过的头发拢在一侧,露出苍白的小脸。
“真是可怜。”时岁稔悲悯地看着女孩近乎凹陷的脸颊,指尖沾着清水,滴在女孩干涸的唇瓣上。
时岁稔刚收了顾遥星为徒没多久便被夺舍了,二人并未相处很久,但无论如何顾遥星也是她此生第一个徒儿,怎么也是有感情的。
水滴顺着唇间沟壑流入口中,女孩睫毛轻颤,在梦中舔了舔嘴唇。
洗干净后的容貌同八年前相差不大,只是身体抽长了些,脸儿尖了些,像寒风中簌簌的花瓣,令人心生爱怜。
时岁稔不禁想起八年前初见之时,女孩也是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在寒风中裹着身单薄的衣裳,艰难地迈着短腿,被几只成群结队的野狗当做猎物追赶。
跑着跑着左脚绊了右脚,啪叽摔在她面前,抬起一张沾满泪痕的小脸,抽抽搭搭地拽她衣角。
那时她也是这般怯懦胆小,连句救命都喊不出来,只会用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哀求地看着她,好像个哑巴一般。
说到底还是自己这个做师尊的没能尽到责任,害她受了这般欺辱,时岁稔揉了揉女孩发丝,继续给她喂水。
这丫头到底命苦,先是被那歹人废掉了灵脉,又因为这些年被按着灌了许多乱七八糟的药物,堆积不散,久而成毒,落下来了致命的隐疾。
须得抓紧设法治疗,否则以她的身体,活不了多久。
“时长老。”门外响起道清脆的女声,宛如春日的雀鸣,而后一朵粉嫩嫩的绒花钻过门缝,给傍晚的小屋增添了几分明媚。
来人名唤苏九,亦住在这秀木阁之中,除了她之外,这秀木阁内还有其他几名人才,皆是因为犯了过错,被初山苑除名的弟子。
时岁稔也是醒来后才知晓天权宗内还有这么个地界,虽名唤秀木阁,实则却是“朽木阁”,住的皆是被其师门放弃之人,整日穷困潦倒,无所事事。
对她这个名义上的秀木阁“长老”也十分不待见,见了总要朝她瘪瘪嘴,再翻几个白眼。
唯有这个名唤苏九的丹修还算热心肠,肯帮衬一二。
“时长老,您让弟子交给杂院管事的消息弟子已经带到了,他说会禀告宗主,肃清那药王庄。但是您要的丹药……”苏九又道,她将手背在身后,脚尖点地,似乎有些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时岁稔抬头。
“管事说他只负责为我们秀木阁提供吃食,要丹药却是没有的,他还说……”苏九开始搓手。
“但说无妨。”时岁稔叹气。
苏九将眼一闭,噼里啪啦道:“他还说长老一向自视甚高看不起人,怎会连一颗血凝丹都拿不出来?哦~莫非是作恶多端得了报应,哈哈哈,想要丹药他才不给,有本事滚去揽月峰自己求……”
时岁稔闭上了眼睛。
这些话倒是也在她预料之中,毕竟自打她醒来后,她的人缘便随着修为一落千丈,几乎到了人憎狗厌的地步。
也不知那穿书者到底顶着她的皮囊做了些什么,若往后她还能见着那始作俑者,非得将它魂魄撕碎了喂鬼不可。
不过那些都是次要的,风评什么的她也不甚在乎,如今的当务之急还是替顾遥星养好身子。
“我知晓了,多谢。”时岁稔礼貌道。
苏九没想到她会对自己道谢,连忙摆手,声音磕磕绊绊:“不,不客气。”
苏九拜入天权宗也不过两载,这两载里听了不少关于这位长老的传言,什么两面三刀啊,心狠手辣啊,偏心至极啊,口蜜腹剑啊,反正皆不是什么好词。
身旁有幸见过她的同门对她也几乎没什么好印象,听说为人十分高傲,看人下菜碟,没少欺负那些修为低的同门。
苏九听到她要搬入秀木阁时十分担惊受怕,毕竟自己的修为是这秀木阁中最低的,拿来杀鸡儆猴最为合适。
既然打不过便只能曲意逢迎,所以方才她撞见时岁稔抱了个人回来,便硬着头皮主动上前帮忙,想着让时岁稔念了她的情,往后能少欺负她一点。
但是如今看来……时岁稔似乎并不及传言中那样讨厌。
于是她索性又大胆了些,往前凑了一步,视线落在榻上,随即感叹:“哇,这娃娃生得好生漂亮。”
桃花唇,芙蓉面,眼如墨洇,眉若远山,比年关时张贴的年画娃娃还好看,就是过于苍白瘦弱,柔嫩的脖颈处还残留几道勒痕,一看便知吃了不少苦头。
“是我徒儿。”时岁稔含笑道。
“徒儿?傲天师兄?”苏九愣了愣。
什么傲天?好难听的名字,时岁稔皱了皱眉头,想必就是穿书者执意要收作徒弟的那位“主角”了。
如今师尊潦倒至此,也不见他来拜会一下,定也是个薄情寡义的。
“她是顾遥星,是我座下唯一的徒儿。”时岁稔声音凉了几分,听得苏九忍不住后退一步,寒毛直竖。
“弟子知晓了。”苏九小声道,而后用同情的眼神看向顾遥星,心想这应当便是那位被时岁稔虐待又发卖的小倒霉蛋了,怪不得如此清瘦。
如今又将这孩子接了回来,不知又要如何对待。
造孽啊,苏九别过头去,不忍再看,满脸同情地告辞离去。
门吱呀一声关上,时岁稔微微抬手,床边的蜡烛幽幽燃起火苗,驱散越发浓郁的夜色。
若想留下顾遥星这条命,寻常的汤药定然是不管用,必须得长期服用血凝丹,可如今她一穷二白,身上一块灵石都没有,宗门其他地界也不许她进,想见宗主更是绝无可能。
真是蛟龙失水,她竟有一日为着区区几颗丹药犯了难,时岁稔望着烛火,眉头轻蹙。
……
顾遥星睁开眼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女人眼眸好似潭水,被烛火照得温柔清透,一点火光在水中跳跃,像聚不成型的月影。
好似初见时那般,装得如谪仙般好,好像九天之上的神仙,将她捞出孤独恐惧的深渊。
又扔进令人痛不欲生的火海里。
顾遥星的四肢开始猛烈颤抖起来,那是源于心底的惧怕,她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声音和动作,她将自己团成一团缩进墙角,双手抱头,恐惧地哭喊起来。
为什么?为什么要带她回来,她已然接受了作为药人的命运,哪怕永生永世被困在黑暗里,她也不想再面对自己的“师尊”。
突如其来的哭喊声将时岁稔吓了一个激灵,她震惊地看着顾遥星,一时竟束手无策。
女孩在她面前恐惧地哭喊,仿佛她是什么凶恶的猛兽,大滴大滴的眼泪从眼中滚落,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望着她,满是憎恨和绝望。
时岁稔本就心软,如今更是被她哭得心如刀割,不知如何安抚,徘徊一圈后,索性又将手递到她面前。
方才被咬出的疤痕还残留在白皙的手背上,青紫色映入眼帘,顾遥星的哭声停了一瞬,透过朦胧的泪眼,她看见时岁稔朝她晃了晃手。
顾遥星啊呜一口咬了上去,滚烫的血顺着牙龈流到舌尖,她竟尝出了几分醉人的甜。
迷迷糊糊的,她听见头顶传来忍痛的、温柔的嗓音:“星星乖。”
“咬着便不哭了,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