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遥步之上》神武山巅

55、连年有余 黢黑的小巷

　　黢黑的小巷里，网兜里的醋瓶叮铃咣啷地响动，言书将脸埋进粗麻围巾里，身子有些冷，脚步却很慢。

　　买完醋回来的路上，他看到孟温苇了，一个人可怜巴巴的坐在地上，哭得一抽一抽的。

　　他想上前，问她发生了什么，需不需要帮忙，要不要送她回家，看见她总能想到刺猬，孤零零的在楼下一待就是一夜。过分地是，他也想把她抱在怀里，带她回家，擦拭她所有的伤口，为她上药，摸着她的头说些安慰的话，再给她做一顿丰盛的晚餐，希望他做的饭能合她的口味。

　　雪地靴迈出去半步，一个黑色的身影出现了。

　　言书又退回去。

　　如果那是个不怀好意的烂人，一定会把他打得人仰马翻，满地找牙。可他不是，看样子，他认识孟温苇，甚至是很熟悉的人，因为她表现得那样自然，大概是相识已久，或许是青梅竹马那种。她一下子就想到了钟北最近看的一本青春文学小说，青梅竹马永远比天降更合适。

　　又踢到楼道口的自行车，这次他情绪很稳定，没有吐槽，只是静静地看着，“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婆婆妈妈的！”这句是骂自己的。

　　对呀，从什么时候开始，他有那么多心理活动，胡思乱想，想入非非，乱七八糟。

　　“操！”

　　他摇摇头，叹了一口气，还是没忍住啊！这家人太操蛋了，大过年的也喜欢给人添堵。

　　伺候奶奶吃完饭，她嘴里又嘟嘟囔囔地问，“三儿今年回来吗？”

　　言书轻轻地给奶奶盖上被子，笑得很温柔，“回来，刚还打电话来着，快了。”

　　每次说完这句话，他都心虚，根本没有电话，遥遥无期的归期只能骗骗不知今夕何年的老太太。

　　“睡吧奶奶，明天还给你做鱼吃，你说的，过年得吃鱼，连年有余。”他接着说，只想快点揭过去这个让人难过的话题。

　　三婶奶奶侧着身子，看着言书的面容顿了好一会儿，随后抬起像老树皮一样的手。言书很乖地把头伸过来，奶奶的声音干瘪又沙哑，“言书...我的大孙子，奶奶...只剩下你啦...”

　　头皮噌地麻了一下，心口堵了水泥似的，一双清澈的眼朦胧着起了雾，奶奶得了阿尔兹海默，但她心里比谁都清楚，回不来的人终究回不来。

　　言书知道，人终有一死，奶奶已经耄耋可是，只要那天不来，他就不能去想，只要没有确切的死亡消息，父亲就在。他在盼着一家三口的团圆，奶奶也在盼着。

　　“奶…”

　　“你爸会回来吗？”

　　“…”雾气消散，欲语泪先流泪，“会，一定会，咱俩一起等我爸回来，行吗奶？”

　　漫长的停顿，三婶奶奶慈祥地笑着，一遍一遍的抚摸着孙子扎人的寸头。就像小时候，炎热的夏日，言书依偎在奶奶怀里，奶奶一下两下的扇着蒲扇，他听着奶奶给他讲新中国成立的故事。

　　故事总是听到一半他就睡着了。

　　第二天，奶奶又讲一个新故事。

　　他又没听全就睡着了。

　　现在，奶奶还没讲完故事，便呼呼地睡过去。她说，要去梦里找爷爷，找三儿，找新中国成立时满街敲锣打鼓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