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1.失
...
-
1.失
许连帛踏上归家之路,却显格外平静。
她自知许清耽应是备了大礼,尤不见外。待细细思索过后,她拂袖掏襟,三四般用力也没有找到林景愈送的那条手帕。
她微屈双指,只觉发凉。
可不过马车上空隙过小,一人、一举一动都会被有心之人无限放大。
刚过石路,一抖接一抖。
韩玄金便装作无意之举,轻轻盖上了她的手。
手背传来的温热瞬间渗入许连帛的肌肤,她冰冷的指尖略有触动,轻微地颤了一下。
她万般不解,正当忧虑之际,抬眸一瞬便瞥见韩玄金探出车窗后的半片脸。
许是在市井灯火之下多映出了几分朦胧,几许亲密。她竟能在他脸上捕捉到几分红润,几丝羞涩。
是啊,许连帛想,既然他们已然协定做夫妻,既然韩玄金已然放下面子,她又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呢?既然这都是为了应付,既然这都是假的,她又为何这般放在心上呢?庸人自扰罢了。
林景愈送的帕子此行并没有出现,许连帛过了很久很久才想明白:原来早就弄丢了。
2.愚
许连帛想着韩玄金的妹妹太过机敏了,厌恶之情让旁人不易看出,自身倒是心知肚明。
那日府里夜谈,韩清瑶辞以不适。
她想这未免过于可爱,若真的不适,又怎会在听闻谢府二小姐受邀前来后改变主意?
韩清瑶说着什么韩谢两家不分,这又何尝不是一个单纯的小女孩呢。
两家表面的惺惺作态倒也让人信以为真。
她也有些痛恨,如若她未身居高位,或也同韩清瑶一般。
眼晃晃,心恍恍。
那日谢曦身着韩家玉佩,当着可笑。
若她谢曦真有此心,又何来的她许连帛?
多误啊,愚昧啊。
可韩清瑶就是这么个孩子,就算什么也不懂,被人利用,被人抛弃……也总会有人来替她收拾。
所以到头来伤的是她自己和她哥哥。
许连帛故作清高,自以为一生只爱一人。哪怕爱而不得,就算深居闺墙,她也以种种理由、借口来糊弄是非,以此谴责韩玄金。
她无药可救了。
她明明爱得那样深沉,她明明那么喜欢。
原来,她也是一个愚人。
3.残
许连帛下马后轻挽上韩玄金的手,侧头笑道,“夫君,我们走。”
韩玄金似受宠若惊般木讷地瞪眼瞧着她,而后许连帛明显不耐烦地扯了下他的衣角,二人的眉头也挤在了一块。
他这才反应过来,小步上前握住她的手,又顺着埋在自己的胸前,转头便是莞尔一笑,启齿:“夫人,我们走……”
步于客庭,屏风后相视一笑。
许清耽徐步走来,笑着道好,却字字诛心。
“姐姐可知林大哥近日?”她故作装腔作势之态,“听闻他光天化日之下竟和——”
响亮的巴掌回扬,许连帛只是红着眼,肚子里的恶水却反复翻涌。
她痛得竟不能发声。
随后便是一声接着一生的怒骂。
“许连帛!你在干什么!为什么打耽儿!”
刺耳的声音震得她耳鸣,她微微别过头,沉默不语。
“你这样实在是太丢许家的脸了!这么大的人了,真的是……妇德之道难道还要再从头学一遍吗!”
“什么妇德之道!”许连帛挥袖大喊,“它要我怎么做?你们要我怎么做?口口声声,一字一句……到底有什么道!到底有什么德!”
却是笑得癫狂,“难道把我嫁给韩家就是了吗……我又何尝不曾表明过心意?为什么……我不知道了……”
许家上下似被她那满目狰狞,满脸凶暴之样吓住了。
韩玄金闻声而来,却被人拦住,驻在人后远望。他的心如绞割般疼痛,却还要听尽她的句句撕心裂肺。
许连帛彻底失控了,她胡乱地挠抓着头发,用手指着在场的人,一一追究陈年往事。
他却从中看出了委屈。
4.温
许连帛记得那年天霜降雪,雪压庭枝,她于清溪亭中画梅写意,而韩玄金跟在她身后为她提裙。
“偶有暗香浮砚水,误他墨色写桃花。”许连帛经不住一吟,满面闲适。
韩玄金似是找到了乐子,虚前而答,“两三花,惹东风。”
“本是戎马郎,何苦相争吟?”许连帛侧头看着他用手撑着的脸,一时二人四目相对。
她心中泛起涟漪,见那人眼底的深邃与幽静。
明明严寒苦楚,为何他的眉间依旧如此磊落刚利?
韩玄金率先一笑,似春日暖阳,琼囊映雪,“本枪战子见夫人乃才女,忍不住一吟,怎就相争了?今儿这么大个清溪亭中,能称得上的,只有您一位高才。”
许连帛撇头,执笔作画,不知思绪何处。
她竟在纸上的梅树下勾勒出了枪战子的身影。
手比人敢,似不禁思索,她却不敢抬头去瞧韩玄金的神色。
“夫人,快来!这边的梅树竟依偎成了人的模样!”韩玄金于亭中数里外的一隅呐喊。
许连帛扶石桌而起,他连忙跑到她的身边,口吐白气升亭,却扯裙角相扶。
“夫人喜欢画吗?这儿不仅有梅花,待到明年三四月的桃花盛开,那才是真正的‘灼灼其华’呢。”韩玄金垂眸,偷瞧着唇角微微上扬的许连帛,一时满腔爱慕之情不尽而溢。
许连帛轻笑,“桃艳,我心甚喜。”
他同她一般笑道,“明年三月,你……要和我一起去三里楼的桃花洲吗?”
步子渐短,许连帛投来一声叹息。
他却侧头尬笑,打断般,“其实三里楼那边确实挺远的,不去也行……”
许连帛蓦然停下脚步。
她用长袖甩开韩玄金搀扶着的手,侧身而视之,却是蹙眉不解,“为何?你大可带我去。”
“可若是你实在不愿意,又或是只是不想和我一起……”他的声音逐渐消失,带上了几分哽咽,眼眶也红得像新着雪的梅花。
那你可真是……
许连帛双手拢住他的脖子,踮起脚来,将自己的身子倾了过去,温柔的一吻就这样落在他的唇间。
太犹豫了。
5.愁
许连帛独坐窗前,听纸外雨打新叶。
她按眉以舒,却心口难言,愁绪难排。
“我不是林景愈,不是你的林哥哥,也不是那个名满京城的探花郎…但我也可以为你……你为何不信我一次呢?”韩玄金满目苍痍,再是启齿,“许连帛,你不要拿他和我相比。”
颤抖的声音带有几丝泣音,落于耳边已是轻语。
许连帛侧身以盯,猛然按住自己的胸口。这名为痛苦的茧正被韩玄金一根根抽去。
我不是……她艰难地启齿,却仿佛失声般落寞。
爱……
她曾伸手触摸过这颗炙热的心。
如今却也向她封闭。
她满目悲伤,心似死水之空。
她怎会不知?
韩玄金早已在这朝夕相处之中被她渴望。
她按紧眉头。
如今别院深深深几许?她宁独守空房,随心而死,也不愿看着韩玄金另娶一妾。
谁都不可以,更何况是谢曦。
6.惊
许连帛于一声惊雷中醒寤,闻得耳边细细碎语。凄冷的雨夜,沙沙的雨声,她于惊恐中探寻声源处。
于左窗边几丝烛光,她踮脚而起,从木桌上顺起一柄铁具。身侧屏风,见窗纸上映着一个人的侧脸,正拂袖饮醉。
“许连帛…不要厌我,要爱我……”
这声嘟囔令她放松了戒备,如今早已是开门见山。
她提起衣裙,双膝并拢而跪,左侧全身贴靠在窗边,伸出手去抚摸韩玄金的影子。她不敢大声呼吸,只余留得他的呜咽。
“心悦你,爱你……我怎么说啊你都不信……”
许连帛心神俱震,盯着纸上的影子。
她握紧了拳头,任指甲嵌进手心带出疼痛。
她才缓缓地送出一口气,“爱……韩玄金,我也爱你。”
“可是你知道吗?西北战事告急……我唯恐一去不回,你又该如何是好?”
许连帛蓦地怔住了。
“朝廷上下,百官不一,孰能信得过我韩家?若我违抗军令,怕是从此一别阴阳。可若真远赴边疆,我又该拿你怎么办呢,拿韩家上下如何呢?”
韩玄金一时铿锵有力的话语令她禁不住怀疑,他是否真的醉了,他是否知道她在窗后……
“或许我早该听你的,一别两宽……至少此刻,我的心不会这么痛。许连帛,我真的,对你是抱有数不尽的歉疚的。我想,如果可以,我希望我能比林景愈更早和你相遇。”
许连帛咬紧牙关,左眼已然落下泪水——韩玄金从木窗边的罅隙里递来一纸和离书。
她猛然用力捂住嘴,压抑着自己那不受控制的思绪,失声痛哭。
而韩玄金盘身而起,径直离开了。
窗外再无动静。直至许连帛抬眸,才发觉独留她一人空想。
她扶墙而起,勉强地撑着颤抖的身子,不顾着履,赤脚奔出深房,寻向韩玄金所处之地。
深院的红色,喜事顺至,更像是无底的深渊,伴着诅咒与噩梦。
韩玄金怎么可能会娶谢曦呢?
许连帛直到现在才想明白。
不论岁月更替,任凭风雪撕磨,她从始至终都爱着韩玄金。
是的,她一直记得那个她深爱着的样子,也一直记得那个深爱着她的样子。所以,哪怕是昏暗的雨夜,哪怕是隔窗观影,她都能知道,因为那个人一定是韩玄金。
雨珠击面时的冰凉带给她数不尽的痛快,她浑然不知赤脚之痛,于是在这凄冷之夜,不顾一切地奔跑,去抓住她想要的。
7.寒
许连帛亲手挂平安符的树枝被大雪折断,掩盖。
紧接着就是轰然一声。
府内却无暇顾及,一片忙碌。
伴着一声婴儿的哭啼,韩珛来到了人世。
事后,她说,她要去挖出来。
韩母顾着她虚弱的身子,一再阻拦。
可她执意如此,韩母便吩咐下人去找。
骤雪封住了驿路,韩玄金战死的消息不得不滞后。
几日过后,灵柩未归,丧仪先行。许连帛再装不知道就是傻了。
她身着薄衣,一手握着平安福,一手拿着匕首,徐步走到树下。
寒风刮着她的骨,她满目苍痍。
雪地上的血化成了梅花。
“夫人!快来人啊,快来人啊——”
她早已听不见任何声音。
许连帛兀地跪下,胸腔中涌出的血从她的口中喷出。
她的泪已然干涸。
痛,无尽的痛。
“卿卿犹在耳,玄金已刻骨。
我如何才能与你共此生?”
8.离
许连帛已然找不到生的意义,浑浑噩噩地过了许久。
直到小韩珛摇摇晃晃地爬到她跟前,嘴角的口水直流,却是一声含糊的“阿娘”。
她愣住了。
这孩子,是她的,也是他的。
她迫切地去找韩珛和韩玄金的相似之处,颤抖的手抚过婴孩的脸,对上一双相似的眼。
她蓦地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却又兀地掩面。
韩珛稍大些,在学院里犯了错。
那天,细雨濛濛,她乘马车而去,偷看他练武,为他拥护,却不肯他知晓。
直到韩珛回府,她亲自罚他。
未料到那夜骤雨突临,二人都是倔脾气,她强忍着心疼,而韩珛也真的跪了一夜。
后来,韩珛在学堂交了个朋友,唤柳衢,年长他几岁。
他们一直交好。
直到许连帛派去跟着他们的人看到韩珛吻了柳衢。
她不可置信。
想去探查,却被发现。
〔你是不是派人跟踪我?〕
想去询问,却成偏激。
〔不用你管。〕
最终,韩珛远赴边疆,和她再无往来。
她和他的关系疏远到几近为陌生人的地步。
她数着他离家的日子,独自熬过一个又一个桃花洲之约的节气。
9.念
许连帛想过留点什么给韩珛,可金银珠宝韩府上下比比皆是,山珍海味、天下之奇,她又无心去取。
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个檀木匣子上,那是她的生母给她的生辰礼——一支木簪的容身之所。
可惜年过境迁,这支布满回忆的簪子早已不见踪迹,她时常睹木思物,更是思人。
她算不上会被韩珛这样想念,但也只要一丝念想就足矣。
于是徘徊甚久,她始终未在匣子里放任何东西,最多的也只是一封不敢露面的抒情信。
而韩珛收到木匣时已是许连帛投楼坠亡的第三日,那是她亲口托付给三里楼外的道士的。
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进香、祈福。
他百般不解,小心翼翼地取下匣顶,一封折好的信映入眼帘,占住了骤缩的瞳孔。
信中寥寥数笔,笔锋尖锐,却是细细思琢后的字字珠玑。
——吾儿韩珛,年十又七,善习武持枪。
吾知儿归,辗转而执笔。
书不尽却亦亡。
吾甚欢心。
只此四行,韩珛抢地而跪,潸然泪下。
直到她死了,他才了然。
“韩珛,你恨,是那高高在上的将军夫人,而不是那夜骤雨淋身,转身而去的许连帛。”
书不尽却亦亡。
许连帛多年来的话语积在胸腔,一时仿佛烟消云散般了去。
吾甚欢心。
10.殁
许连帛听见满城红缎锣鼓、金弦号子喧天,以山崩海啸之势袭来。
那是韩珛凯旋归来。
距韩玄金战死已十七年。
心口莫是如此疼痛,她仿佛魂归故里,拥入那年京城的桃花风。
蓦地,视线里的那瓣桃花恰落在当年画梅的砚台旁。
“夫君,桃花甚艳。”
于是在一瓣桃花飘过她的脸颊后,她纵然而跃,坠入了三里楼的桃花洲。
却仿佛拥入了他的怀抱。
太漫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