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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舞魁柳青     琴 ...

  •   琴笛声突然拔高一个调门,似银瓶炸裂般穿透整座摘星楼。刹那间,九层雕栏间探出无数身影:三楼的书生扔了狼毫,五楼的商贾忘了打算盘,顶层雅间处出现玄色身影,那人正是萧砚舟,只不过他的视线没有看向舞台,而是三楼听雪轩外的那一抹紫色身影。
      人潮倾楼而出,木楼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让开!别挡道!"锦衣公子提着袍角往下冲,珠钗妇人垃着丫鬟疾走"快些!要赶不上开场了!",更有豪客直接抛下金叶子从栏杆翻身跃下。西域胡商手中的琉璃盏"咣当"摔碎在地,却无人顾得上瞥一眼。“不过是个玻璃而已”三楼暗处站着几个刑部的人,而五楼包厢里,分明有丞相府的家徽在帘后一闪而过。
      九百盏明灯同时高悬,将九重飞檐照得透亮。底层十二根朱漆柱上,蟠龙金睛里嵌的夜明珠竟被映得黯然失色。二楼回廊突然垂下十丈长的茜素红纱,惊起一片倒抽冷气声:那可是价比黄金的火浣布!
      就在这满楼沸腾之际,十二名素衣侍女手持鎏金烛台缓步而出。烛火忽的一暗,待再亮起时,中央艳红地毯上已多出七道身影。六名红衣舞姬梳飞仙髻头戴鎏金步摇冠,额贴金箔花钿着,月影重纱裙下是若隐若现缀着金铃的裸足,旋转时腰间九转玲珑银铃竟不闻声响,只腕间十二对金镶玉随乐声发出声响。
      六人以折枝拜月式俯身,露出中央绣着的金丝牡丹。
      乐声骤歇,满楼烛火倏然暗下。
      就在众人屏息之际,一束皎白月光自穹顶倾泻而下,不偏不倚,正落在大堂中央。
      柳青一袭淡金薄纱舞衣,衣上金丝暗绣牡丹,可随着她舞步轻移,裙摆翻飞间,金线忽绽华光,一朵接一朵的牡丹自她足边盛放,仿佛踏着花海而来。广袖垂落如云,袖口却缀着细碎的宝石,随她抬腕,便如朝霞破云,碎光粼粼。她未戴面纱,一张脸毫无遮掩地露在众人眼前,肌肤如雪,唇若点朱,眉间描着一朵小小的金箔花钿,眼尾却扫了淡淡的胭脂,既显少女般的娇嫩,又透出成熟女子的妩媚。一双眼睛,五分含笑意,另五分 ,也不知在何处点缀。
      乐声再起时,她忽的旋身,裙上金牡丹刹那绽放,整个人如被金光托起,飘然欲飞。而就在她回眸的瞬间,发间一支累丝金凤簪忽然振翅,令人惊奇的是,这竟是真的缀了活蝶,蝶翼染金,随她动作簌簌轻颤,恍若下一刻便要乘风而去。
      满楼宾客都是屏息凝神。
      直到她轻抬玉指,乐声骤急,那六名红衣舞姬才如众星拱月般围上,可此时此刻,任谁眼里,都只容得下这一抹淡金色的身影。
      ……柳青的容貌竟与当年毫无二致,可这一身风华,竟让谢云灼也晃了眼。
      "是柳大家!"六楼突然有人失声尖叫。在场的宾客如梦初醒,乍一时,全场沸腾。
      "这排场..."苏玉突然握住扶手。
      谢云灼立在栏杆前,目光却紧随台上那抹淡金色的身影。乐声缠绵,柳青广袖一展,如云如雾的金纱在烛火下流转,谢云灼的呼吸微微一滞,恍惚间竟分不清眼前是幻是真。
      “……”
      台上的人似有所觉,忽的抬眸。
      隔着重重人海,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一撞。
      柳青的舞步未乱,唇边浮起一丝浅笑,惹得谢云灼的脸不禁泛起淡淡红晕。
      而一旁的苏玉早已看得如痴如醉……
      七道身影在最后一个鼓点中骤然定格,金粉尚在空中飘舞,二楼四楼雅间已飞出数千枚金叶子,那是摘星楼"点星"的规矩,掷千金者可邀舞姬入阁一叙。
      "柳大家!本官出三千金!”
      "知意姐姐!今日本世子陪你!"
      喧嚣声中,谢云灼冷眼看着那些疯狂掷金的权贵,指尖在袖中摩挲着一枚暗云纹玉。
      “苏先生。"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只有身旁人能听见,"替我点柳青。"
      苏玉猛地回神,耳根还带着未散的红晕:"可这..."
      "用这个。"谢云灼将刻着灼字的暗云纹玉滑入他掌心。
      玉石不大,可就仅仅这一小块也能买下一个小国的京城,足以见得这个玉石的稀有。
      苏玉会意,心中闪过一抹心痛,振袖一挥。玉石破空而出,落在在柳青足前三寸。柳青俯身拾起玉石,目光朝三楼的听雪轩望去,刚才还倚在栏杆上的两人此刻已经进入了雅间内,柳青嘴角含着浅笑。
      珠帘轻响,柳青踏入听雪轩时,满室烛火忽的一明。
      她已换了一身天青色薄纱广袖裙,衣料如烟似雾,透出内里绣的荷叶莲花纹,莲瓣用银线勾边,叶脉则以翠羽捻线,发间一顶累丝莲花冠,金丝缠作盛开之态,冠下垂着三缕流苏,每走一步,珠帘轻晃,在额前投下细碎光斑。两侧各簪一支点翠蜻蜓钗,翅翼薄如蝉翼,振翅欲飞。
      她拂袖坐下时,天青纱衣滑落。"十年不见,"柳青执壶斟茶,袖口莲纹随着动作舒展,"郡主倒学会一掷千金,用玉令点星了。"茶水注入盏中,雾气氤氲间,她眼角那抹淡绯愈发艳丽,却再不是当年那个温柔的柳姑姑。
      苏玉突然起身道,"我出去一趟!"
      珠帘"哗啦"一响,苏玉几乎是跌出听雪轩的。
      "苏公子这是怎么了?"拂香抱着披风过来,只看见他落荒而逃的背影。
      浣纱抿嘴一笑:"许是见着仙女,凡心动了。"
      楼下传来"咣当"一声,听动静,怕是苏玉又绊倒了。
      此刻听雪轩内,柳青指尖拨弄着案上玉令,忽然轻笑:"苏家小子倒比他爹有趣。" 窗外,风吹竹叶,发出阵阵声响。
      谢云灼反手合上门扉,袖中暗藏的银针已滑至指尖:"还是柳姑姑更有趣,我倒不知,当年葬身火场的柳姑姑,不仅还活着,竟在摘星楼做了舞魁。"
      柳青忽然轻笑,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浑然天成的媚态,却又不显得俗气,"郡主,就当我死了吧。毕竟……死人才能看见活人看不见的东西。"她转身时耳珰轻晃,在颈侧投下细碎金光,"比如...当年那把火,究竟是谁放的。"
      柳青忽的俯身,手指扫过谢云灼的腕间,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郡主这眉眼..."她指尖虚虚描摹谢云灼的轮廓,在将触未触时又倏然收手,"倒比当年更似夫人了。"红唇擦过耳际,带着若有似无的莲香。
      她突然握住谢云灼的手往自己腰间带,谢云灼欲抽手,却被柳青就势带入舞步。天青纱衣缠上雾紫罗裙,宛如水墨交融。
      谢云灼的双耳早已发烫,柳青轻笑松手:"好了,不逗你了。"
      柳青退开三步,优雅地坐在竹椅上。天青色纱衣垂落,露出腕间的玉镯。
      "郡主就没什么想问我的?"她指尖轻叩案几,茶汤映着似笑非笑的眼。
      谢云灼缓步上前,袖中银针寒光隐现:"柳姑姑既然活着,为何这十二年从不联系我?"语气中含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悲伤……
      "火起那夜,"柳青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我亲眼看见杨侍郎的家将往火场……。"她突然抓住谢云灼的手按在自己左肩,"你摸摸,这箭伤,就是追查时留下的。"
      谢云灼触到布料下凹凸的疤痕,指尖一颤。窗外雨声渐密,柳青的声音清晰好听,但说出的话,却让谢云灼不禁诧异:"但最蹊跷的是,我在杨府偷到半张残破的图纸。图上标注着谢府密道,而笔迹……是你父亲的。”
      柳青松开谢云灼的手,她转身,"摘星楼是京城消息最灵通之地。"
      "我花了三年坐上舞魁之位,"柳青从妆台暗格取出一本册子,"又用五年收集这些。"册子里详细记录着当年参与构陷谢家的官员动向,"直到上月才查到..."她突然翻开最后一页,露出半枚丞相令牌的拓印,"杨侍郎背后另有主使。"
      谢云灼低眸,并未接话,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又变成了寒潭一般的死寂,语气冰冷:“柳姑姑是不是知道了大哥的死因,或者……我应该说……十二年前,是不是你杀了大哥……”
      柳青心里咯噔了一下,佯装镇定道:“我不知此事。”
      谢云灼用那双眼睛,盯着她,用几乎自嘲一般的语气说道:“方才我便觉得奇怪,我记得,吟月说过,当年府里起火那日是大哥死后的两个月,而你是在三天后回来的,你消失了一段时间。”
      谢云灼每说一句,柳青心里便紧张几分。
      谢云灼继续道:“你的年龄与大哥差不多大,你与大哥又熟实,在你消失之前,你跟我说过,你去找大哥,你会把大哥带回来……你是把他带回来,带回来了,他的尸体……”
      柳青的手不自觉间握紧……
      谢云灼声音忽然变大,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仿佛要将她洞穿:“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还有,你到底是谁的人?你的目的是什么?!”
      那种欲将人洞穿的眼神倒是与她母亲如出一辙,或许是因为这个的原因,柳青在谢云灼身上看到了穆长缨的影子。她长舒一口气平静的,看着谢云灼,
      “是我干的,我骗了你。当年夫人跟我说让我想办法见到大少爷,她要我原封不动的转告给大少爷,“我们会救他出来”后来我混做士兵模样,潜入的时候,大少爷认出了我,我确实是那么说的,大少爷也知道自己现在会拖累镇北王侯府,而那批人就是冲着谢家来的……他跟我说他不想做饿死鬼,后来我第二次潜入的时候给他带了糕点。”柳青鼻尖一酸深吸一口气,道:“大少爷他……他身上一直藏着毒药,他……他,他,就着糕点,把毒药也吃了下去……。”
      “殿下,曾经我是镇北王府的人,如今我是摘星楼的人,我的目的很简单,和你的一样,杀了丞相。镇北王府所遭遇的一切都是丞相的手笔,宋照野那个老狗,妄图谋权篡位!”柳青语气平静,可眉眼间杀气渐生。
      谢云灼与柳青刚踏出听雪轩,楼下突然爆发出震天喝彩。十二名乐师齐奏,满堂烛火霎时暗下,唯余中央高台上一束皎光。
      "诸位贵客——"掌柜拖长声调,"今日压轴,'点星邀舞'!"
      "哗啦!"
      九重檐角的红绸毫无征兆地垂落,一道玄色身影踏着绸缎飞掠而下。金粉从他广袖间倾泻。萧砚舟今日着了件墨蓝织金锦袍,衣摆处银线暗绣的流云纹在疾驰中竟似活了过来一般。
      "老天爷!那是——"西域胡商手中的琉璃杯摔得粉碎。
      "啊!!!是奕王爷!真的是奕王爷!!!"
      二楼雅间瞬间挤满了探头张望的贵女,珠钗步摇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一位粉衣少女激动得昏厥过去,被丫鬟们手忙脚乱地抬了出去。
      "天呐!王爷看这边!”
      二楼看台的贵女们疯狂挥舞着绣帕,有位黄衫小姐激动之下竟把手中的团扇扔了下去。
      谢云灼还未回神,忽觉腰间一紧,"啊!"她本能地轻呼出声,指尖银针已然出鞘。整个人已被带着腾空而起。萧砚舟的手掌已稳稳托住她纤细的后腰,带着她凌空旋了半圈。雾紫罗裙在空中绽开,裙裾绽开的弧度宛如月下昙花一现。
      二楼东侧雅间,礼部尚书嫡女杜若曦"咔"地折断了手中执扇,"不知廉耻!"她的手紧握,"也配近王爷的身?"
      身旁嬷嬷慌忙劝阻:"小姐慎言!那可是谢..."
      "我管她是谁!"杜若曦猛地站起,翡翠耳坠在颈侧由于动作幅度过大而不停晃动,“简直是。下贱,不知廉耻,竟敢勾引奕王殿下。”
      谢云灼的手抵在他胸前,掌心下传来沉稳的心跳。萧砚舟身上带着清冷的沉香气,偏又混着几分酒意,熏得人耳根发热。半空中,萧砚舟的手臂稳稳托住谢云灼后腰。“得罪了。”两人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中映着的烛火,以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下暗藏的锐利。
      "郡主好身手。"他低头时,流苏扫过她泛红的脸颊,"就是这欢迎仪式..."指尖突然夹住她袭来的银针,"太过热情了些……"他忽然凑得更近,薄唇几乎擦过她耳垂。
      "放肆!"下意识的,谢云灼冷喝一声,萧砚舟瞳孔微缩,已经很久没人敢这般对他说话了。他指节一紧,红绸骤然绷直,带着二人在空中划出半道弧光。
      "不过..."温热的气息拂过颈侧,"这支舞跳得可比柳大家差远了。"话音未落,带着她又是一个旋身。谢云灼的裙裾扫过楼栏垂落的茜纱。
      此刻乐章正到高潮处,乐姬突然拔高音调,十指在弦上扫出残影。十二管玉笙同时吐息。六名红衣舞姬应声散入人群,"点星!点星!"豪客们疯狂掷出金叶子。
      红绸垂落的刹那,谢云灼足尖轻点,雾紫纱衣如烟霞般层层绽开。烛火穿透薄如蝉翼的衣料,内里银线绣的莲纹竟似活了过来,莲瓣在光影中舒展,莲蕊浮起细碎金芒,每一步都犹如踏着莲花而来。
      穹顶斜斜投下一束清光,恰笼住她周身。发间白玉兰簪被照得通透。
      萧砚舟虚扶在她腰间的手尚未收回。
      “郡主当心。”萧砚舟的笑声裹着酒气擦过耳际,手臂一揽便带她凌空而起,曲终,谢云灼稳稳落在听雪轩前,萧砚舟已不见了身影。
      待谢云灼踏出摘星楼时,日头已微微西斜。
      饵已经抛出,就看鱼会不会咬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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