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之朗》水中石

6、潜伏 晚上，一间

　　晚上，一间破庙里密密麻麻的关押着百十个抓来的壮丁，说是壮丁，其实年轻力壮的没几个，大多是年老体衰，甚至有不少细胳膊细腿的孩子。他们只是在这里停留一晚，明早就会被送往军营，看守的人发表了一通当了兵就等于吃上了黄粮，谁敢逃跑诛杀全家的演说，没留下晚饭就把这些饥肠辘辘的人锁在冰冷的破庙里。

　　夜深了，倚在墙角闭目养神的少年人睁开了眼睛，因为他身侧躺着的一个孩子发出喃喃的梦呓：“娘，娘，小宝好饿，好冷，抱抱小宝，抱抱！”饥寒交迫的孩子本能的在睡梦中寻求温暖，往旁边人身上挤了又挤。他的动作唤起身边人心中一片柔软，轻轻把他扶起靠在自己肩上，伸手揽住他，微微驱动内力，一股暖意透入浑身冰冷的孩子体内，孩子终于睡安稳了。

　　没错，这个少年人就是太子月朗，他这辈子还从没有如此狼狈过：发髻散乱，衣服破旧肮脏，根本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被捕后那些人搜遍他全身，竟是分文没有，谁叫他看到蓝儿会理财，把身上的钱全都交给蓝儿保管了呢？为此又额外遭了一顿暴打，以身有武功妄图逃跑的罪名给他戴上了比别人重几倍的镣铐。

　　尽管狼狈，但那些人岂能伤得了他？不过留下一些皮外伤而已！月朗环顾四周，兰陵王如此穷凶极恶的扩充兵源，谋反之意昭然若揭，其实父皇早已洞察他的狼子野心，防范未然，真的动了刀兵，兰陵王根本不堪一击。只是父皇既对这位叔父心存宗室之情，又不忍将士们同室操戈，迟迟未作决断。现在兰陵王把这么多百姓强拉入伍，一旦开战，这些无辜的百姓都将沦为炮灰！庙里的泥菩萨虽然一脸慈祥的俯视众生，但月朗知道要救这些人恐怕泥菩萨是靠不住的，得靠自己！

　　这就是他混进来的目的：兰陵王的正规军队有多少？这些临时凑起来的炮灰军队有多少？哪些是铁了心跟着兰陵王造反的，哪些是被逼迫的？知己知彼方能百战百胜！正在思索，忽然发现黑暗中有两个人摸索过来，在东倒西歪的人群中一个个的辨别寻找，慢慢到了自己身前，月朗纹丝不动，只平静的看着他们。

　　那两人在他脸上看了几圈，低声问：“阁下是否岳公子？”岳公子？他出门在外用的是岳郎这个名字，在这儿知道这个名字的就只有••••••
　　“正是在下！”
　　两人立刻单膝跪地，抱拳行礼：“蓝儿姑娘命小的前来接应公子爷。”

　　月朗先是一愣，继而一笑：蓝儿果然不会乖乖等在客栈！妃天阁的本事也实在太大，短短半日工夫，就安排了人到自己身边。幸亏这是母后的产业，否则那个朝廷会容忍一个民间组织发展到如此规模？幸亏父皇母后彼此信任有加，否则那个帝王会允许皇后的势力如此壮大？也幸亏父皇对母后保护得滴水不漏，一旦妃天阁主就是当朝皇后的消息传出，朝中大臣又怎么会容得下？

　　挥手让两人起来，不要引人注意。原来除了这两人是今天临时安排进来的，早在兰陵王开始抓兵之初，妃天楼就陆续派了人混进去，很好，月朗把心中构想细说一遍，要两人进了军营后立刻和同仁取得联系，伺机而动。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被人像牲口一样驱赶着徒步往山里进发，依然没有早饭，几十里路走得异常缓慢，押送的人一个劲的挥着鞭子吆喝。那个小宝自从在月朗怀里醒来，就对这位哥哥异常依赖，寸步不离，也幸亏月朗带着他，才没有因为脚程慢挨鞭子。

　　为隐藏反迹，军营设在山坳里，今天副元帅莫离将军没有出现，因为他有位不速之客赖在大帐不走，跟他要酒喝。
　　“二王子，书伦兄，你就饶了我吧！这是在军中，又不是风花雪月的地方，你跑到我这里来要酒喝，存心想让我挨军棍是不是？”
　　元书伦是兰陵王的第二个孙子，正一派懒散的在莫将军眼前晃悠：“莫离，自从你受了军职，就变得无趣起来。”
　　“你还说！要不是你死活不肯受命，哪里轮得到我来接这份鬼差事！”可恶啊，明明王爷是要这位任副帅的，可他坚决不肯，害得自己这个所谓的好友被抓包。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来陪你了吗？”
　　“陪我？怕是又有什么烦心事来找我倾诉吧？”我还不知道你：“酒是没有，茶喝不喝？”

　　莫离的父亲原是兰陵王家臣，和二王子年龄相仿，自幼一起长大，是无话不说的好友，元书伦虽贵为王子，但在这兰陵郡却没有什么能说真心话的人，有心事当然只有他可以倾诉。
　　“怎么？又被王爷骂了？”
　　书伦苦笑一声：“是大哥。”

　　兰陵王元逍的儿子早逝，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三个孙子身上，世子元书纲和二王子元书伦是一母同胞，原本两人感情很好，书纲好武不喜读书，孔武有力但脾气较为急躁，而书伦却是文武双全，甚是内敛。前些年元罡在位时，为了争夺太子之位，兰陵王大力推荐老二书伦，使得老大心存芥蒂，架不住手下人撺掇，说什么搞不好有朝一日连世子之位都不保，渐渐把亲兄弟当竞争对手，多方防范压制。弄得元书伦心灰意冷，反而跟异母兄弟元书义更亲厚些。

　　“世子如今是元帅，而你连副帅的位置都推掉了，他还有什么不满意？”莫离对他们兄弟的心结颇为了解，一言中的。
　　“莫离你说实话，祖父之心恐怕世人皆知了，现在大哥为了扩充兵源又搞得天怒人怨，还想染指皇权，能有几成胜算？怕是最后连这世袭的兰陵郡都要保不住了。”书伦一直反对祖父谋反，尤其是元邈即位后励精图治，百姓安居乐业，此时高举反旗，出师无名，反而致生灵涂炭，实属逆天而行。可祖父和大哥一意孤行，还以他的名义邀请太子，幸亏皇上不会上当，否则岂不是陷他于不仁不义？！

　　莫离很无奈：“我答应过父亲终此一生效忠王爷，哪怕毫无胜算，也只能马革裹尸，算对的起王爷了。”
　　两人互相吐吐苦水，但他们都是做不了主的，也只能发发牢骚而已，看看天色，元书伦起身告辞了。

　　莫离送出帐外，两人并肩往大营门口走，正巧碰上新送来的一批兵丁，一个孩子摔倒在地，押送的官兵骂骂咧咧的举起鞭子，书伦不忍看下去，转头就走。可这时一个声音传进耳朵：“住手，他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了，自然脚下发软，你何必再折磨他？”

　　这个声音怎么这么熟悉？不可能！不可能是他！可是当年他从哑巴变得能够开口说话，自己和他同窗三年，那声音怎么可能记错？！循着声音看过去，那人把刚才摔倒的孩子藏在自己身后，官兵手中的鞭子已经向他身上挥去。

　　“住手！”元书伦一声大喝，抢前几步细看那人的眉眼，莫离见他脸色大变，手按刀柄也赶上前去。那人看见元书伦，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扬起一抹微笑，元书伦腾腾腾倒退三步，一撩袍角，扑通跪地，伏地山呼：“元书伦参见太子，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