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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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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离紫宸殿庆功宴开宴还有一段时间,卫圻也不急着前去。
恰好这样的庆功宴太后也要去的,是以卫圻便被留在慈宁宫,只等与太后同行。
而皇后与李昭早早告退,先行回去了。
卫圻在慈宁宫里陪了太后她老人家一会儿,借机说出兄长病重,民间大夫医术不得要领,想请宫中太医到府上瞧一瞧。
太后听后先是一愣,随后宣了太医候在慈宁宫隔间,只待庆功宴结束后随卫圻回府。
顺便特准太医在公主府多留些时日,为卫璟好好把脉医治。
见目的达到,卫圻弯眼,在太后跟前装乖卖巧几句,说这一趟下江南的趣事,直哄得太后高兴。
虽然他没有下江南,但胡编乱造的话是信手捏来,无中生有一些趣人趣事,太后溺爱他,自然不会怀疑。
只是太后年纪大了,坐久了便觉得累,与卫圻说了一会儿话,便忍不住揉按耳侧。
一旁木槿姑姑细心体贴,她弯腰轻声劝太后休息一番,晚间还有一场庆功宴,要劳心费神的。
卫圻也懂事地温声劝太后。
太后温和笑着拍拍他的手,眼中欣慰:“一晃眼圻儿也这么大了,会疼人。”
“说来你也许久不进宫了。”
她皱眉,生怕卫圻慈宁宫无趣,“宫里冷清,你年轻气盛的,正是爱玩的时候,怕是在慈宁宫里待不住,哀家让人陪你,到处去转转,完了记得回来,哀家带你同去。”
卫圻笑着点头应下。
慈宁宫伺候的人多,与冷清不沾边,只是她们各司其职,在深宫里知道祸从口出的道理,个个缄口不言,才显得沉寂无趣。
出了慈宁宫,往后便是后宫妃嫔的宫殿,卫圻身为外男,不可随意。
好在慈宁宫大,雍元帝感念太后,赐了一块慈宁宫花园,虽不比御花园,但在宫里也是一片佳景,有山有水有凉亭。
花园外还种了桃花,正值初春,纤细的枝条上花开得粉嫩,又有人专门看护,更是开得盛,称得上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花园一侧,高高的宫墙并着桃林之后,隔着一条宫道和宫墙,连着一处小小宫殿,好似是一宫殿的小隔间。
卫圻年少时在花园里走过不下百回,早已轻车熟路,就算不用宫女陪着,闭着眼也能走完一圈再回慈宁宫。
只是这次被耽搁了。
在路过一道被桃树遮住的宫道外,小小的侧门传来有动静,走近了能听出辱骂不堪的话语传出,尖细的声音里都是恶意刻薄。
卫圻脚下一顿,不禁侧目而视,只见侧门内零零散散站着几人,高傲轻蔑地嘲笑着,带头的是小太监,此刻脚下用力踩着什么,显得面目狰狞。
他脚旁的路湿了一片,湿淋淋的一堆洒当场。
身后没有人来拦着,个个如同看戏一般置身事外,更有甚者头凑一起掩嘴偷笑,窃窃私语。
“也不是咱家不近人情,只是殿下好端端的跪这,却非说病了?”太监不紧不慢说着,语调拖得很长,嘴上漫不经心,头没有低下去一分,甚至比平常高一些,他脚下却没卸力。
“口说无凭的,是觉得咱家伺候的不好?才借口不舒服?”
他摇了摇头,嗓音尖细,好似是为难:“若殿下真的病了,我们做奴才的也着急,只是殿下也别为难我等,那太医可不是谁都能请的,更别说我们做奴才的了,这可怎么是好呀?”
他对面跪坐着一个人,衣裳单薄,瘦骨嶙峋,一头黑发仅用一根木簪固定,有些松散。
身上穿着一件洗到发白的肉眼可见的布衣,穿在身上应该很不舒服,贴身的粗衣,更显得瘦了。
他低着头,众人看不到他的表情。身边跟着一个婢女,和他跪坐一起,声音里带着哭腔:“公公,公公,求您了。”
她狼狈往前一扑,想抓住太监的衣角,却被太监嫌恶的躲开,扑了个空。
婢女哭着不敢再扑上去了:“公公,殿下也是病得厉害,奴婢知道、知道求公公去请太医是委屈了公公,可、可是……奴婢去过几回,太医均不得空……”
她语无伦次,好像想到什么,掏出一个皱巴巴,线头脱线,黄一块褐一块的荷包,举到小太监眼皮底下,身子发抖,因为害怕,眼角的泪大颗大颗地落。
“奴婢、奴只有这些……”她嗓音发颤,说到后边声量小了,“求公公传话,求公公开恩,救救殿下吧!”
卫圻了然,瞬间明白跪在地上垂头不语的人是谁了。
整个大雍只有三位皇子殿下,安王殿下虽不是皇后所出,却深受雍元帝信任和宠爱,而三皇子乃皇后亲子,哪怕不如安王殿下一般受雍元帝宠爱,也不可能活得如此不堪。
只有二皇子,不仅身份低微,母妃靠低俗手段爬上龙床,还一举得子诞下龙子。
但有好玉在前,雍元帝怎么可能会重视他,更何况还是用卑劣手段的产物。
况且二皇子母族不显,如果不是侍寝怀了龙子,后宫众多妃子本不会注意她,因这事她算是成了众矢之的,在二皇子出生后遭人算计死不瞑目。
二皇子也被记在其他妃子名下,由芳昭仪抚养成人。
只是……卫圻大致瞧了一圈,眉心微动,若这是芳昭仪的芳华殿,那二皇子此时所住的应该就是芳华殿的小小隔间了。
这里离芳华主殿远,与慈宁宫不近,只有条难怪那些宫人敢如此嚣张,欺辱皇子。
看这样子,二皇子也是过得不好。
宫里的人惯会趋炎附势,狗眼看人低,二皇子不受宠,多的是有人落井下石。
卫圻知道太医院不得空可能是托词,轻视二皇子,不想理会,不想碰这烫手山芋才是真的。
卫圻想着,脑海里关于这位二皇子的记忆浮现。
前世这位二皇子也是个人物,虽然是记在芳昭仪名下,却不受宠,身边只有寥寥无几的下人伺候,受尽宫中下人的欺辱。
堂堂一个皇子,竟也比不得宫中的奴才们。
不过他倒是能忍,也是真有手段。
能在深受磋磨的皇宫里活下来,挨到及冠出宫建府,从无名不受宠的透明皇子,到蛰伏、韬光养晦,进而崭露头角,一步一步走进朝堂,与一众老狐狸周旋,将不少朝中大臣拉下马。
他便这样硬生生撕开朝堂两势相争的局面,进而培养出自己人插入朝堂,从此三足鼎立。
此时这样狼狈的一个人,这样屈辱的处境,太适合生出恩情,然后诱人挟恩图报了。
卫圻敛眸。
那边的闹剧仍在继续,太监不耐烦抢过荷包,将婢女一脚踹开,嫌弃的拍拍衣角鞋子,将银钱倒出来,丢了荷包。
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实在不是我们心狠,殿下说的咱也不知是真是假,莫不是装出来哄咱家的?”
他陡然变了脸色,抓住李阙要散不散的发,将他压到那一滩污秽上,嘴上凶狠地道,“都说能吃是福,殿下把这些吃了,病也好了——”
“若是实在拖不得,再去太医院问问呗,大不了吃个闭门羹。”
“噗嗤。”身后一众宫女下人毫不掩饰嘲笑出声。
地上,李阙被压低了头,墨发散落,避开众人的眼神阴鸷,他反手握住小太监的手,剧烈挣扎。
卫圻见此,浑身一僵,手心冰冷,眉眼骤然冷下:“住手!”
话落,周边下人们怔然转头,见是他,齐刷刷的,略显慌乱的,异口同声行礼问候:“奴婢/奴才见过卫小公子。”
他站在门前,被桃林遮挡不少,宫女太监们又都注意着李阙,自然没有注意到他。
现在注意到了,便慌了神。
卫圻目光落在跪在地上的人。
他语气轻柔,如同平时询问一般,“这是在做什么?”
顿了顿,他上前蹲下,对带头的小太监说,“殿下?哪位殿下值得你们如此大费周章?”
在冷宫作威作福惯了的宫女太监,没想到欺辱皇子被人撞见,而且还是太后最为疼爱的卫小公子!
他随便一句话都能让他们人头落地。
是以所有人伏趴在地,将煞白的脸埋进颤抖的手里,身子也跟着颤抖,想为自己辩解求情的话咔在喉中,半句也说不出。
李阙皱眉垂头,一头墨发披了满身,遮住他瘦骨伶仃的身子和发白的衣袍,无声地狼狈着,比在场的人还要不堪。
意识混沌之间,他轻轻摇头,因在病中,身上忽冷忽热,喉咙灼痛,哪里都不舒服。
他动了动被踩得发红的指尖,钻心的疼从指尖传来,刺激着他。
原本站在他面前趾高气扬的太监宫女没有了先前的嚣张气焰,规规矩矩地跪成一片。
李阙顿了顿,扯出嘲讽的笑,之后恍惚抬头,看向一步步走出来,在灼灼桃花前的人。
方才嘈杂的羞辱声中,那一声“住手”从耳侧传进,许是因为离得远,很轻,但他却听得真切。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白色衣摆,再顺着往上,只见卫圻轻轻皱眉,眼底满是好奇惊诧地看他。
发昏的眼渐渐清明,将卫圻和他身旁的桃花看作一体,微风轻轻掠过,好似吹落的花瓣都绕着他转。
他容貌上乘,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看久了,总让人容易生出错觉来。
卫圻扬眉,单手掐住李阙的下巴左右瞧,随后弯唇轻笑,“想不到,不见经传的二皇子,是这模样……单这样看着就让人忍不住怜惜。”
听到这话,跪了一地的人身子抖三抖,身后陪着的宫女也小脸发白,一个劲儿揪住衣袖,就是不敢阻拦卫圻。
这位可是男女不忌的主,可他捏在手里的可是二皇子!!
就算太后再怎么骄纵他,也不会纵容他如此对待二皇子吧?
宫女想着,更不知所措了。
卫圻轻轻“啧”一声,放手,从常风手中接过手帕耐心擦拭修长指节,漫不经心侧头问,“以下犯上,谋害皇子者,该如何处罚?”
那下人迟疑瞧上一眼,又赶紧低头,支支吾吾说,“谋害皇子,是谋大逆的罪,该斩首处死……”
话落,当即有人惶恐抬头,煞白着脸求饶。
“饶命,小公子饶命啊!误会,都是误会!”
“小公子饶命,奴婢知错!奴婢没做什么!”
“对!是他,是他欺辱皇子,与我等无关!”
那小太监浑身颤抖,转头恶狠狠瞪她们,随即转头要跪爬上来求饶,被常风笑着踹翻。
卫圻看也不看他们一眼,遣人到太后跟前说一声,虽然这些宫女太监不是慈宁宫的人,但太后出面,处罚几个小小下人也是可以的。
他竟真的要为了二皇子出头?
目送宫女转身回慈宁宫,消失在花园尽头,卫圻这才看向面色苍白,病弱无力的二皇子李阙。
许是想到公主府的卫璟,又或许是前世在诏狱身死的自己,卫圻内心心情复杂,面上还是倨傲,微微垂眸睨视李阙。
“小公子。”不久,身后传来木槿姑姑沉稳的声音,卫圻转身,见木槿姑姑拿着一件雪白狐裘大氅。
她好像只是出来寻卫圻的,卫圻在看她长大的木槿姑姑面前要乖一些,收敛锋芒,他眨眨眼问,“木槿姑姑怎么来了?”
他乖乖地任木槿姑姑给他穿上,边听她道,“太后娘娘醒了,正找您呢。您快回去吧,别让太后娘娘担忧了。”
果然,半点不提二皇子一事。
卫圻一顿,垂眸低低“嗯”了一声。
从木槿姑姑到这开始,没看过地上跪着的人一眼,好似他们透明一般,不配让她上心。
如旁人不存在一般,木槿姑姑直接无视地上的闹剧,无视正跪在地上的李阙,偏头斥责慈宁宫跟着卫圻的下人,就要领卫圻回去。
忽然身后一声尖锐的惊呼:“殿下!”
“嘭——”
现场顿时乱起来。
木槿姑姑皱眉,神情不耐地转身,嫌恶看跪了一地的人,终于肯给他们一个眼神,那是看死人般的眼神。
不管宫里的下人怎么欺辱无权无势,懦弱无能的二皇子,也不敢真的捅到明面上去。
宫里妃子贵人,皇后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下人们更不会蠢到闹到贵人身前。
先前木槿姑姑看起来没有插手的打算,本以为就这么过了,没想到二皇子这么没用,早不倒晚不倒,偏偏卫小公子和木槿姑姑要走的时候倒。
那小太监内心暗恨,瞪着李阙身边哭泣的婢女,却压根不敢抬头去看木槿姑姑是何神情。
“贱婢们不懂事,惊扰小公子了,奴婢这就把他们带下去,免得污了您的眼。”木槿姑姑对卫圻笑说。
“您先回宫吧,太后娘娘着急找您呢。”
卫圻弯眼点头,率先走了,没几步又停下来,侧眸瞥闭眸倒地,面色惨白的李阙。
在那之前,他看向他的眼神在阴鸷、冷漠、复杂之间转变,而现在却倒地昏迷不醒。
总归人是给他引来了,该怎么抓住这根稻草就看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