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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卫公子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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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军营帐,任在野坐在案桌前,眯眼打量手里从卫圻身上悄无声息顺过来的玄铁令牌,上下翻转。
今早上没还回去,一直放在主帐里。
“这玄铁牌雕刻细致,精巧玲珑,还内刻有暗纹,不像寻常东西啊,没想到在这也能遇到。”他轻轻摩挲下巴,将它拿高一些,“他就是用这个来号令那些刺客来和他做戏的?”
他看了又看,拇指绕着内刻的流云暗纹慢慢摩挲,眼中映出令牌的模样,晦暗不明。
“啪。”一旁默不作声地坐在下首,面前摆了一堆文书的刘子营在此时抬头,抽走一卷纸丢任在野面前。
他揉揉眉心:“将军不是去试探了一番吗?”
任在野放下手中的东西:“他既然做了,想来也是有准备的。”
刘子营:“那就更要弄清楚这位卫公子想做什么,是谁的人了。如今京城形势风云诡谲,朝中两势相争,要么拥护三皇子,要么拥护安王。这个时候凑上来,不免让人怀疑。”
他口中的三皇子便是皇后亲子,算起来还是任在野的亲表弟。
任谁看来,任在野都该是三皇子一派的。
“你去查查,顺便派人暗中盯紧卫圻,小心点,别暴露了。”任在野扬手抛过去,接上刚刚的话茬,叹了口气,“三皇子也有十五的年岁了,皇后娘娘有意教他争一争,他倒也争气,在皇上面前得了几次青眼。”
刘子营横手一接,低头仔细打量,指腹扫过凹凸的纹路,点点头,话头峰回路转:“怕也碍了不少人的眼。”
他抽出张纸来,拿笔写写画画,不久,一幅流云图案跃然于纸上。
闻言,任在野眼神复杂,手指轻轻敲打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三皇子是嫡子,皇后又出身任家将军府,娘家虽只有任在野一人,但手里的军权是实打实的,是以三皇子怎么说身份也比安王高些。
但安王年长,很受圣宠,虽没母妃、外祖在朝中打理帮扶,可他心思深,靠自身的筹谋也能在朝廷站稳脚跟。
一方有皇后筹谋,背靠任家,一方深受皇帝宠爱,心思活络。
任在野眯眼,道:“我记得,今年年关前,安王就已经回京了?”
刘子营:“是。”
安王李昭,雍元帝长子,不占嫡却占长,受圣宠,几年前领命带人前往修缮帝王陵墓,工程巨大,耗时长,整整三年多才回京。
营帐内一时无言,这时帐帘被人掀开,一人走进来,宽厚的身子穿着盔甲,挡住身后本就不多的光,引得刘子营轻“啧”了一声。
王纪不理会他,向任在野抱拳:“将军,出去侦查的士兵回报,过了这片,前面不远处就是凤娟山,翻过凤娟山就该到城门了。按照我们行军速度,估计要五个时辰。”
“路面已经凝结,部分坑洼还泥泞,但不妨碍行军速度。”
任在野不羁歪头:“这次皇上派谁来接引我们入城?”
“回将军,是丞相大人章恒。”王纪规规矩矩回。
任在野点点头,对刘子营一扬下巴,示意将东西抛给他,起身道:“你出去让将士们准备准备,再去卫圻帐子一趟,和他说一声,路上派个军医跟着,顺便将东西还回去。”
王纪低头,他记得这东西是自家将军悄悄顺出来的,所以,“悄摸还回去?”
任在野挑眉:“你想当面给?”
王纪当即收好玄铁牌,转身就走。
刘子营起身边摇头边收好画纸,收拾桌上的东西——军营里这样的事基本是他做的,军中将士多出身苦寒,认识的字寥寥无几。
识字的轻易不能接触,能接触的不愿看,比如王纪,比如任在野。
无法,刘子营只能扛起重任,他堂堂副将,干到现在差点给自己捞了一个军师的职,虽然也确实担得上军师之名了。
待他收拾得差不多了,要跟着任在野出帐子时,迎面被匆匆闯进来的王纪再次怼进了主帐。
刘子营:“……”
任在野奇怪:“这么快就回来了?吩咐你做的事做好了?”
王纪低头,好似有口难言:“属下办事不力,请将军——”
话没说完,被任在野打断,“到底怎么了?”
王纪:“卫公子说,他伤势未愈,恐不能随军回京,但他身边的护卫身死,不能独留他一人,所以,他、他……”
“卫公子要一辆马车。”
任在野一愣。
王纪面无表情:“还要软和的被褥。”
刘子营探头:“???”
王纪继续:“卫公子要求把马车铺得柔软暖和些,他受不得颠簸。”
任在野:“……”
这到底是怎样矫作的一个祖宗?
他觉得卫圻的要求匪夷所思:“这荒山野岭的我从哪给他找一辆马车?从北临拉过来吗?”
王纪不说话,默默将铁牌捧到任在野面前,头深深地低下去。
任在野目光落在其上,险些气笑。
拿起铁牌,一扬帐帘走了,徒留愈走愈远的背影。
刘子营嘴角一抽,上前拍拍王纪的肩,越过他先行一步:“走了,先去整装一番,剩下的将军会处理好的。”
王纪顿了顿,迟疑跟上。
今天天气确实不错,无风无雨的,卫圻依旧虚弱地靠在床上,抬起眼帘向外瞧去,暗想雨停了两日了。
但外头依旧狼藉,路面还没干透。
前日的雨确实大。
卫圻以为军营这两日驻扎未动,其中有他一些原因,现在看来,他只占了小头,或者可能算不上。
他自嘲一笑,偏头垂眸。军中的帐子算不得好,都是缝缝补补,用了又用,跟着将士行军打战的。
零星日光透过帐顶,部分细碎落在他苍白的侧脸,映衬他几乎无色的眼睫,扫下小片影子。
任在野垂眼瞧了一会儿,只觉得这人真的瘦。
注意到来人,卫圻慢慢抬眼,躲开惹眼的碎阳,对任在野点头,抿唇轻轻地笑,乖巧又无辜。
他脸色依旧苍白无血,配上这样的神情,让人不由得心神一晃,心中警惕再减,现下便是如此,好像今早两人的对峙从未发生过一般。
这样的动作他做得熟了——往常在宫中皆是如此,每每他这幅样子,便极惹太后心疼怜爱,只是出了皇宫,他又是另一幅让人又恨又无奈的骄纵模样。
人在屋檐下,偶尔示弱也不是不行。
任在野开门见山:“你要一辆马车?”
卫圻点头。
任在野:“你倒是会享受。荒山野岭的我从哪给你找?自古行军条件本就艰苦,不少将士皆是步行随军,谁曾这般提过?”
卫圻提醒他:“将军,我伤势未愈。”
任在野瞥他一眼,冷笑:“行军路上缺胳膊少腿的我见多了,你好歹比他们好些。”
卫圻皱紧眉头,没有说话。
等了半晌,任在野看他苍白的脸以及左手缠绕着纱布的皓白手腕,拧眉道:“不若骑马?挑匹温顺的母马,我让人给你牵着,不颠簸,忍忍就到京城了。”
卫圻失落垂首,摇头叹息:“多谢将军好意,只是骑马着实难为我了,若真如此,我也是可以随军步行回京,如你所说,忍忍便过去了。”
话语落下,他好似不舒服般,侧身抚上胸口,皱眉低声咳嗽。
任在野额前青筋一跳,眯眼看他,气笑了。
“卫公子金贵,走路不行,骑马不得,看来得照你说的做了?”他语气平缓,但就是让人察觉出话里的威胁,“不然回到京城,让人知道了,不得怪罪下来?”
卫圻抬头,眨了眨眼睛,说:“将军不说,谁又知道我与将军是一道呢?”
“你不是要随军回京?”
任在野拧眉,还不等他再说什么,卫圻道,“什么随军回京?我与将军难道不是刚巧在城门碰上的吗?”
任在野觉得这话不对:“用过了就丢?”
卫圻一顿,意外地看他:“将军何出此言?今日将军回京,不止朝中大人前来迎接,京城百姓也早已翘首以盼,迎在路边一睹将军英姿。”
“那般盛状,我何德何能?”
任在野一言不发,只盯着卫圻。
良久,他倏忽上前,凑近靠躺床上的虚弱公子。
他身量修长高挑,因要启程回京而穿上银白盔甲,盔甲左肩还挂着虎毛头具,其下挂有灰白披风,一头墨发用发冠高高束好,当真是恣意风发的青年将军。
因他的动作,披风直直垂下,下摆覆上卫圻盖着的被子。
他凑上来,是卫圻没有想到的,他身子往后靠,目光在任在野撑在他身侧的手顿了一瞬,随后落在他近在咫尺的俊朗的脸。
任在野居高临下瞧他,半晌轻笑启唇:“最好如你说的那般。”
话落,他直起身,转头走出营帐。
卫圻垂眼,五指收紧。
任在野那目光好似想将他剥开看清楚一般,想看清楚,他到底怎么想的。
看来是真的怀疑了。
卫圻无声轻叹,想撑着起身,却不想好像被什么硌着手心,坚硬的。
他停下动作,将东西摸出来,是今天早上没有找到的玄铁牌。
突然不见,又很突兀地出现。
卫圻猜测应是任在野放回来的,其上还有他留下的余温。
这样大摇大摆还回来,是想说明他知道他身上古怪,但不忌惮吗?
是警告?还是轻视到不以为意?竟丝毫不做遮掩。
卫圻皱眉,眸光闪了闪。
最后任在野还是给卫圻找了马车,只是有些破旧。
实际上那也不算马车,而是从土匪窝里搜罗出来的木头牛车,木头有些灰旧,部分已经腐烂得希碎,走起来嘎吱嘎吱的,好像下一秒就要散架,但勉强能用。
卫圻这时候也不挑了,让人铺好被褥,便顶着前方任在野刺人的目光,在一旁将士的搀扶下施施然地上车。
任在野转头,低低冷嗤一声,随即率先骑马走了。
两边的王纪和刘子营快速对视一眼又快速移开,默默落后他半步,手握缰绳,指挥战马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