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救我,任 ...
-
坡上那人的动静过大,引来不少人。
卫圻隐约听到混进淅淅沥沥的雨声里的杂音——
“没死透?”
“下去看看!”
不待卫圻反应,下一瞬他便被人一左一右押住肩膀,强迫他身子下压,抬脚用力踢上他的膝窝,迫使他跪在泥水里。
卫圻垂头闷哼,胸口的创伤仍在流血,膝盖狠狠磕进水里,让他此时浑身剧痛到极致,意识模糊。
他呼吸越发重了,想抬头看却被人猛地按下,差点将他整个人按进泥水。
钳制他的人确定卫圻还活着,押在其身上的手触感湿软细腻,猜测他的穿着不似平凡物,与一旁的人天差地别,那人手上动作一顿,和同伴对视一眼,便默契将卫圻拖上坡。
“这还真活着一个!”
有人诧异:“还有人活着?不是都探查过了吗?”
“都是些刀尖舔血的土匪,为祸四方百姓的,你直接在底下补一刀就好了。”
“是探查过了,都死透了,他不一样。”那人摇摇头,低头看向卫圻:“看这样子,怕不是一路的。”
他摇晃卫圻,嘴里质问的话还未出口,只见围观的人纷纷让出路来。
“怎么回事?”来人嗓音低哑,语气冷漠,却意外的好听,“他是何人?”
左右的人当即松开卫圻,回道:“回禀将军,属下不知。他原是在坑底的,但……看着不像劫匪,也没死透,属下便斗胆将他带上来。”
没了他人的搀扶,卫圻摔在地上,他阖上眼,看不到他们口中的将军是何表情,只听见那将军沉默良久后,直接定了他的生死。
“杀了,丢回去。”
“别节外生枝。”他说:“回去休养一晚,明早启程回京。”
“是!”将士们整齐划一,在卫圻耳边震耳欲聋,随后有人靠过来,真的打算将他再丢回去。
卫圻此时只有活着的念头,若是再被丢回去,依照他现在的伤势,决计活不到明天了。
于是在将军转身之际,他避开要来捉拿他的将士,向那将军扑上去,一只惨白无血的手紧紧拽住将军的衣角,逼得将军停下。
卫圻呼出一口浊气,强自忍耐晕眩感,缓缓抬头,对上将军幽深如潭的眼。
他扯扯衣角,从灼痛的喉咙里挤出字来,哑声说:“救我。”
将军挑眉,来了些兴致,转过身来居高临下垂眸,还要说什么,被卫圻打断:“任在野,救我。”
话一出来,不止围着的将士目露震惊,目光在卫圻和他们将军身上来回看,任在野也沉默片刻。
半晌任在野半蹲下去,单手掐住卫圻的下颚,用力迫使他抬头。
此前要么离得远,要么卫圻趴地他站着,怎么也看不到彼此的容貌,现在离得近,看清楚了。
卫圻很狼狈,墨发被泥水黏脏,不少碎发沾在脸上,一身低调云锦已经看不出原样,脏污,不堪,狼狈,都是他。
但即便如此,也遮不住黑亮琉璃的眼眸。
拨开碎发,卫圻的脸彻底完全露出,他着实生了一副好皮相,哪怕在京城也属于上乘,因一路逃亡,失血过多,以至于脸毫无血色,更显白皙。
一双眼睛黑亮,好似盛满水波,水光潋滟。
任在野细细打量一番,目光在卫圻眼睛停顿一下,然后下移,最终停在他掐紧的下颚。
他用了多大的力自然清楚,轻微的疼让卫圻忍不住皱眉,有点可怜。
任在野改掐为举,说:“你是何人?大晚上的跑到这来,是打算给死人坑凑数?”
卫圻声音虚弱,吐字艰难,温热的气息全打在任在野手上:“我出门游玩至此,多有耽搁,本想今日回京,不想遇到劫匪拦路劫财……”
回京?京城的人?
任在野挑眉,朝他身后瞄了一眼,神情莫测,忽然问:“你叫什么?”
“卫圻。”
“卫圻?”任在野咀嚼这个名字,一字一顿地读,“公主府的那个卫圻?卫小公子?”
卫圻不语,只一味盯着他,眼神悄然改变。
他睫毛细而长,一双眼睛如琉璃般好看,被雨沁得水盈盈的,却让任在野觉得古怪。
传言公主府卫圻可是京城出了名的双面公子——府中长公主早早不管事,对卫圻疏离冷漠,宫中太后怜惜他,常将他接到宫中,对他多有纵容,处处不让别人给欺负了。
倒是将他养成了骄纵倨傲的性子,只是他在太后面前乖巧,极讨太后喜欢,出了皇宫,俨然一副肆意模样。
虽然在皇城脚下不会太过嚣张放肆,免得传进宫里让人一通训,但还是纨绔做派,让人不喜。
最常去的,就是花月楼了。
听说他还是个男女不忌的?
想到此处,任在野眼眸神情变幻莫测,松手起身,居高临下看仍趴在地上的卫圻一眼,转身走了。
独留其余人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一时不知道他们将军这是何意。
留下吧,将军没说,丢回去吧,这可是京城公主府的卫小公子,比他们金贵,他们没那个胆子。
卫圻也是愣住,暗想他已经自报身份了,这人还真要铁了心给他丢回去不成?
在他胡乱猜测之际,两名士兵从远处走近他,低声道:“卫公子,冒犯了。”然后两人一左一右,半扶半拖给人带走了。
卫圻闭眼,忍住涌到喉咙的痛呼,虽然待遇不好,动作粗鲁,差点又给他死一回,但好歹活下来了,不至于刚重生又死了。
卫圻被单独安排一间帐子,外面的雨不停歇,打在帐顶,哗哗哗的,很吵。
但帐子里很安静,将雨声隔绝在外。
里面只点了一盏灯,火光摇曳,烛光昏暗,映照在他苍白的侧脸,他的衣服早已换下,头发也被人洗了擦净,胸口的创伤也处理好了,速度之快。
安静的环境总是容易让人恍惚。
眼前一切再度晃来晃去,卫圻抬手摸额头,果不其然,烫得惊人。
今天恰逢下雨,又是初春又是寒凉深夜,又是在泥水中泡了许久,卫圻猜测应是来不及清理的伤口感染了。
他不意外地敛眸,安静躺在床塌上,之后稍稍偏头,看向背对他,此时正在收拾的士兵。
军营里没有仆从下人,也不见女人,军医也少得可怜,更多的是在战场上受伤退下来给军医打下手的士兵,顶多会点外伤处理。
此时正在收拾药瓶的士兵就是如此,卫圻注意到他走路不快,一瘸一瘸的,手也不自然,有些骨头外凸。
再往上,半张脸用布裹得严实。
士兵还是退出去了,帐子里只余下卫圻一人,很安静,让人昏昏欲睡。
闭上眼,意识昏沉,他无端觉得冷,但额头很热,热得他思绪跳脱恍惚,前世记忆纷至沓来,一下想到这个,又一下跳到那个。
最后,他梦到公主府,梦到上辈子的卫圻。
昏暗的环境里森寒阴冷,寂然无声,霜白月色从高处的洞口倾泻洒下,映照出一小片天地。
牢房阴湿,角落里铺好稻草床,有些发黑,里边还隐隐吱吱作响,还有锁链碰撞发出的脆响。
周遭墙壁锈迹斑斑,腐烂霉臭充斥小小的空间,总是若有若无地缠人,让人分不清,是手上脏污的镣铐还是身上未干的血的味道。
那是卫圻死前最后的记忆。
前世,卫圻于元春二十七年死在诏狱。
罪名已经记不清了,只觉得荒谬,更多的是不甘心。
诏狱的罪犯是由皇帝亲自下诏书定罪,可他一生奔走,只为公主府平反昭雪罢了,也不知是哪里犯上,值得下诏书定他的罪。
卫圻还记得,弥留之际,月色银亮,映得遍地泛白,连眼前伸手也抓不住的老太监的衣摆也泛着白。那应是来看他的。
顺道来送他一程。
老太监脸皮皱到一起,说,公主府受他牵连,已被查封,府中下人贬为罪奴,长公主与大公子卫璟贬为庶民,流放封地。
只是卫璟身子骨弱,还不到封地便死在半路,那样的罪民,没人来给他收尸。
这一切种种,皆因他而起。
卫圻恨,卫圻不甘心。
他癫狂、怒声质问,疯了一般。
多日干涩的喉咙里发不出完整的句子,呕哑嘲哳也难听,在小小的牢房里毛骨悚然,但又滑稽可笑。
可那人看着他,像看一只蝼蚁,连让他上心也不配,让他多余说一句话更不配,最后,他屈身降贵,蹲下来与他平视,看着手下人将他脑袋踩进地里。
人死灯灭,恩怨尽消。
可是怎么会不恨呢?怎么可能不恨呢?
在这之前,他分明还是公主府恣意的小公子,公主府地位尊贵显赫,却因一场祸事而天翻地覆,他为活下去更是欺诈伪装,收敛锋芒。
可到底,他们从未想过放过他、放过公主府。
卫圻好似困在梦中,苍白的额头满是虚汗,他皱紧眉头,挣扎不开,醒不过来,最后,他想起来,他回到了一切还未发生的三年前。
前世元春十九年,远居北部的外族在夜间突袭北临,北临中临关被破,将士死伤惨重,无辜百姓被杀被掳,受尽屈辱。
那年正值公主府驸马护送军粮,此事一出竟意外牵扯其中,首当其冲被皇帝问责。
此前在大雍尊贵显赫,皇亲国戚的公主府一夕之间没落,门庭冷落,树倒猢狲散,先前对公主府攀附、阿语奉承的人纷纷沉寂,与公主府划清界限,更甚者还会落井下石。
望着那扇曾经金碧辉煌、如今清冷的大门,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懑与嫉恨。
卫圻不甘心,也恨,但上位者权势滔天,要他生或者死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他自然不信那些扣在公主府头上的罪名。
为了替公主府洗清冤屈,他表面上装作一个流连花月,不堪造就的废物,对外仗着还有宫中太后的袒护而放肆无忌的公子,从不将其他人放眼里。
整日在京城中游手好闲,醉生梦死,甚至男女不忌,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然而,暗地里,他却派遣心腹北上,暗中查寻其中真相。
上一世,北方的探子沉寂了许久,终于在年关过后传来了一丝新的消息。卫圻心中一动,表面上对外宣称要下江南游玩,实则沿着那些蛛丝马迹,带着几名心腹一路北上。
未想他身边早被人神不知鬼不觉插了暗棋,一路上暗棋发现路线有异,私下探查一番,才知卫圻不是南下,而是北上。
可此时已经出了京城,暗棋不能及时向他背后的主子传递消息,但好在他身上带有主子给他随时可以命令刺客死士的令牌,是以一直小心谨慎跟在卫圻身边,静观其变。
他倒是心思活络,也是真的忠心,自主下令行动,才有了后来刺客追杀,他冒死护送卫圻的一场戏。
卫圻行至半路,被不知谁派来的刺客追杀,跟随卫圻的护卫死伤惨重,一个个在雨夜中倒下,最后只有他与方才誓死护他奔逃的随侍活下来。
还好半路遇上在此地驻扎休息,剿灭土匪的北临将士,这才侥幸活下来。
经此一事,卫圻更信任随侍,留他在身边,以至于前世处境艰难,没能为公主府沉冤昭雪,他更是被人设计送入牢狱,惨死狱中。
是他太独断,只因一次救命之恩就信任他人,殊不知这本就是他自导自演,只为获取他信任,揪出他在北方的势力,向幕后之人邀功罢了。
许是他怨气太重,连地府的鬼神也不敢来收,上天竟让他再活一回,再睁眼,他竟回到三年前。
三年前的这时候,一切都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