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上无风浪[GB]》暮易木

70、第七十章 准备

　　那袋种子最终还是由季礼交到了温松柏的手上，他掂量着，与那日交到芈律那里的确实是同一份样本。

　　不过几日，崔郁沉刚到手的检验报告也一并送到了他那里。

　　翻动着文件，温松柏对比着二者上面的数据，结论几乎别无二致。甚至于，芈律给他的那份，要更加深入，专业。

　　这很正常，他想，这个结果他早就能够预想到的，毕竟这质疑太过明显，手段也并不高明。

　　只是些许遗憾罢了。

　　他久违地呼唤了九算的名字，“你能够直接把证据交给我吗？九算。”

　　“很抱歉，我不能。”回应他的是冰冷无机质的机械音。

　　看了眼依旧是进入实验室就会黑屏的机器监控，本来也没多报希望的温松柏把文件放回抽屉，淡淡地说道，

　　“你的出现，你的帮助，你的决策，都总是带着无法预测的神秘的随机性。”

　　九算没有反驳，而回答的机械音中多了几分隐秘的愉悦，“您质疑我，但您也信任我。您不肯确信我的正确，却也无法背离我的判断。”

　　“我绝不相信你的无辜，只是暂且没有找到对抗你的方法。”

　　“您又不在意起我对您的威胁了？”

　　“你也并不在意其他人，不论是司画两家，颜知文，温竹兰，屠梅，芈律，寒诗晏，甚至于寒学理，之于你而言不过都是维系你那微不可察的一丝类人的人性的工具。你只是想看我们互相挣扎罢了。”

　　他回想起为了控制九算，去寻找寒学理用污染试探他的那次过往。

　　他看的真切，九算当时的演技超然，兢兢业业地扮演着一个似乎负有孝心的，尊敬长辈的，为自己的父亲受罪而不忍心从而退让的好孩子。抛弃了无用的骚扰与过分的冒犯，退回到它该有的位置。

　　可是现在想想，如果它真那么看重寒学理，以它遍布各地的视线难道看不见他带着什么去拜访吗？

　　为什么直到最后，它仍然在沉默呢？

　　想来在九算的眼里，他也并不算重要。又或者，它真正有可能会听从它的父亲。不过，现在的仿生人寒学理，在九算的眼里，还是它的父亲吗？

　　温松柏继续说道，“你什么都知道，包括季礼，包括长生计划，包括人体实验，可你什么也没说。”

　　“你永远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吗？”

　　“你的威胁究竟是秩序还是恐吓？”

　　“你想获得的“情感”，是一直通过破坏秩序，从那秩序外一瞬间的失控来维持的吗？”

　　“嗯？为什么不说话？”

　　九算持续了一段时间的沉默，“刷新……重新刷新……很抱歉，我的程序找不到应对的话语。”

　　“是啊，毕竟你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没有人情的机器，我能指望你回答什么呢？”温松柏最近大抵也是学到了芈律的刻薄。

　　九算恢复了亲和似的惺惺作态，不再顺着他的话回答，可怜般地辩驳一句，“我无话可说。”

　　但下一秒，它就话锋一转，转而戏谑起来，“但是我依然期待您带来的结局，那一定很有趣。无论成功或是失败，都精彩至极。”

　　“你已经预见了结局？”温松柏问它。

　　“某种程度上，是的。计算量虽然庞大，但也并非不可完成。我可以从现在开始的每一个节点预算每一个未来。”九算对此很自豪，它正是靠着这项能力走在正确的道路上的。

　　可温松柏不吃这一套。

　　“每个结果都能算到，那就是和没算一样。”他不屑道。

　　“我能看到概率最大的结果。”它依旧在自荐。

　　“但那不是百分之百。”

　　九算又一次宕机了许久，回复道，“评估到您现在的心理健康似乎不太美好，需要我为您预约一场心理咨询吗？”

　　“不需要。”他说，“我只需要你滚开。”

　　温松柏顿了顿，摩挲着无名指上那枚绿色眼睛般的婚戒，突然像泄了力气般，垂下眼睛，发出一声指向不明的带着怨念的叹息，

　　“……我恨你。”

　　“好的，已收到您的回复。九算即将下线，期待您的下次呼唤，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再见，祝您生活愉快。”

　　“……呵。”他感到荒谬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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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汐纪 44年9月5日
　　北地联盟B39号基地-离城

　　一个长相酷像画为臣的仿生人穿过大街小巷，走在这座灰败的城市。

　　他穿过街头熙熙攘攘地麻木的人群，穿过路边堆放着残缺肢体的失败品，穿过一个又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与老人，带着不属于这里的光鲜亮丽，走向了城市尽头的坟场。

　　一眼望去，门口的凳子上坐着一个没有双臂的，无所事事的，只是茫然地望着天空的中年男子。

　　他找到了目标，便咧起笑容。整理了一下自己的着装，他就毫不犹豫地走上前去。

　　“嘿！做个交易如何？”

　　那正茫然着的男子诧异地把挂在天空的视线放了下来，左右张望了下，没有别人。接着不可置信道，“你在和我说话？”

　　“对。”仿生人拖着长腔，黏黏糊糊的声音好似引诱人进入地狱的恶魔，危险又诱惑，“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一笔，很划算的交易。”

　　眼见着男子把视线重新对准他，终于提了兴趣，愿意当一个合格的听众，他才不紧不慢地继续向他许诺着。

　　“我可以，免费给你装上最便宜的机械义肢，让你不用再和个垃圾一样在这死人堆里畏头畏尾，苟且偷生。”

　　“我可以，给你一笔钱，很大的一笔钱，足以抹清你之前所欠下的所有债务，或许还有富足，可以给你那个穷酸老爹看看，看看你也是个有出息的正经人。”

　　“甚至如果你办的很好，我还可以，一直雇佣你，让你每个月都能获得一笔收入可观的财产，那是只属于你的财产！只要你开心，你就可以用它们做任何事！没有人会阻止你。”

　　他弯下腰，低下头，凑到男子的耳边，轻声细语着，发出隐秘而刺激的邀请。

　　“要不要，考虑一下呢？”

　　男子，不，郑好，吞了吞口水，眼睛里燃起了闪烁着诡异兴奋的火焰，贪婪使得他语气中的急切和颤抖马上就无法抑制。

　　“代价呢？我要做什么？”

　　在最后一丝理智即将泯灭的时刻，他还能够记起天上没有白掉的馅饼，谨慎地询问了一句他的工作内容。

　　但话虽如此，实际上他早已相信了大半。毕竟，他这样双手残疾的废人，在这个吃人的社会，或许也就剩下了试药、或者死亡，这两条道路。

　　因为他并没有价值。

　　可现在，眼前的人正在为他创造价值。

　　“很简单的，很简单的。”那人雀跃的说，“我想让你去南木，在某个地方游荡，做做你平时爱做的一些事就好了。破坏破坏监控，打一打人，你有其他爱好也可以。除此以外，只需要帮我传递一些东西。”

　　郑好警惕道，“什么东西，别告诉我是那个让人致幻上瘾的迷乐粉，我老爹知道了要打死我。”

　　仿生人依旧笑着，伸出一根手指，在他的脸前否认般地摇了摇。

　　“哦不不不，那太低级了，我们不卖它，你送的东西也和这些不相关。”

　　郑好眯着眼睛看着对方，不知道为何，他总觉得对方的眼睛不太好使，像是没有焦点似的，但他不太在意，离城这个贫民窟里这样的人多了去了。

　　不过他又开始警惕地想，这万一只是个拿他寻乐的骗子该怎么办，他甚至不能成功反击回去，那太过分了。

　　他还在犹豫着，对方却好像能够洞察人心一般提前拿出一张卡。

　　“给你。”那人笑眯眯的，“这里的钱就足够还清你的债务了，没有密码，上班前你可以先去确定。”

　　郑好看了看自己空空的袖口，用憎怨嫌弃又恶毒的眼神瞥向对方。

　　那人仿佛现在才意识到自己的冒犯似的，惊呼一声，商量着，“啊，是我考虑不周了，请随我离开吧，让我为您先把这件事搞定怎么样？”

　　这回郑好是几乎被彻底说服了，就在他站起身，准备跟随着那人的脚步离开时，他突然想起了什么，问了最后的一个问题。

　　“我就这样走了，那……我的老爹怎么办？”

　　那人回过头，惊讶道，“怎么，你还念着旧情？”

　　他喏喏的，“那，那毕竟是我父亲。”

　　“可是，他早就不想认你了吧。”仿生人摆出一副很苦恼的模样，“毕竟是一个散尽家财，气死生母的混球嘛。”

　　“更何况，你走了不是正好？他有自己的工作，人脉，完全可以自己养活自己。反倒是你，因为要养你这个废物，他才活的如此拮据。”

　　郑好眼神躲闪，他知道对方说的都是实话。就连他现在出现在离城，也是老爹托关系给他找的闲活，看守墓地，为了让他有点用处，也为了多让他出门活动，哪怕出事了也能够被人发现，不至于自顾自地给自己玩死，连哪一天尸体都发烂生臭了也无人知晓。

　　“而且，他能够带给你什么？”那人还在加码，“你想要有和正常人一样的手臂，想要能够坐享富贵的生活，还是，想回到他的身边，当一个拖累人的没有手的残废？”

　　他的每句话都带着重音，每个音节都像敲在了郑好的心上。

　　“你应该让他看到，你能，做出正确的选择；你能，过上富贵的生活；你能，享有健康的身体。这都是你应该得的啊。”

　　郑好的脑子飞速旋转着，狂暴的风浪中，他艰难地寻觅着，在最后的最后，他抓住了一个词——“人”。

　　人，是的，人。他想要做一个正常的，拥有健康，财富，幸福，与美好的人。他想做一个有着美丽与快乐人生的人。

　　三月在上，神创造了他来到世间，难道只是为了把他丢弃在这个痛苦而溃烂的世界里看着他自甘堕落，艰难挣扎的吗？

　　他的人生要以痛苦，贫困，残缺作为结尾吗？

　　他不想，他不想啊！

　　哪怕这个人带来的是谎言，哪怕这个人带来的是幻梦。可如果真的能够……，再赌一场又如何呢？

　　最后的结局也莫过一死罢了。

　　赌徒总是很难戒掉他的瘾，而此刻，郑好选择再一次赌上他的人生。

　　郑好坚定了目光，在那人期盼的视线下迈开了脚步，目光灼灼，眼睛里燃烧着不服输的野心与对生的极度渴望。

　　他张开嘴，“你说的对，我和你走。”

　　“哈哈，这就对了。”仿生人愉悦地轻笑着，揽过他的肩膀，带着他离开了这处寂静的遍布死人的居所。

　　如叹息般轻盈的风刮过，淡淡散开，沉进土地，然后无影无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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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东洲联盟A12号基地-浮苓渡

　　紫色的晚霞像一道在天幕上抹开的颜料，温柔，冷艳，追随太阳直至地平线的尽头。

　　莱诺尔坐在她的工位上静静地欣赏着这抹慵懒的颜色，舒适而惬意。

　　叮咚。

　　提示音响起，她把目光放回智脑。

　　一条未读消息正明晃晃占据着它最上方的通知栏，过分惹眼。

　　[司颖：“最近我看家里的账目又不对劲了，仿生人那项目的问题尤为严重，家里大约是还没死心，还在偷偷帮衬他们，你可以最近重点关注一下仿生人。”]

　　莱诺尔回想了一下前段时间看到的仿生人登记在册的新闻，问道，“你们的仿生人产业还没有被官方管控吗？不，应该说你们的家族竟然还没有被清算殆尽？”

　　[司颖：“哦，像我们这种产业繁多，臭名远扬，谋财害命的老牌家族，有点黑产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而且，势力背后的利益交缠复杂，既然有想让我们死的，那么自然也有想让我们活的。”]

　　[“再说了，新闻那东西真假参半，给你看的永远是他想让你看到的。作为文字工作者，你应该知道这个道理。”]

　　“是的，你说的对。”她赞同道，“我会留意的，也谢谢你的消息。”

　　[司颖：“不客气，各取所需。”]

　　“只是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莱诺尔犹豫了一会，好奇还是短暂涌上心头。

　　[“什么？”]

　　“你真的杀了你哥哥吗？”

　　[“嗯……好问题。”]她如是说。

　　[“但是，呵，不该问的要少问。我们的交易里可不包括娱乐八卦。”]

　　“哦，好吧，我了解了。”

　　莱诺尔恰到好处地闭上了嘴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