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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伽利略的午后坐标系 符合恒温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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蝉鸣把九月的午后泡得发涨,阳光像融化的金子,顺着梧桐叶的缝隙往下淌,在高二(1)班的窗台上积成一滩滩晃眼的光斑。年祈趴在最后一排的课桌上,笔尖在草稿纸上戳出一个个小坑,纸上那艘半成品飞船的尾翼被涂得漆黑,像只被踩扁的蝴蝶。
“喂,齐年,你的猫又溜进来了。”后排男生用胳膊肘撞他,“张老师刚从走廊过去,小心被没收。”
年祈猛地抬头,看见一团橘白相间的毛球正顺着墙根溜进来,爪子踩在水磨石地上,没发出半点声音。是伽利略,上周他在操场捡到的流浪猫,被他偷偷养在教学楼后的杂物间。此刻它正歪着头看年祈,琥珀色的眼睛里浮着窗外的云影,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呼噜声,像台没上油的小发电机。
“嘘——”年祈把手指按在唇上,猫却突然弓起背,尾巴竖成根毛茸茸的旗杆,径直朝教室前排跑过去。
“哎!”他慌忙起身去追,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叫。全班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落在伽利略停住的地方——齐年的脚边。
那只刚才还对谁都龇牙咧嘴的猫,此刻正用脑袋亲昵地蹭齐年的校服裤脚,尾巴卷成个蓬松的圈。齐年握着笔的手顿了顿,垂眸看它,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他的指尖悬在练习册上方,距离猫的耳朵只有两厘米,却迟迟没落下,像是在进行某种精密的计算。
“奇了怪了,”前排女生小声议论,“那猫上次见了李昊豪,差点挠花他的脸。”
年祈站在过道中间,尴尬地挠挠头。他知道伽利略认生,除了自己,从来不让任何人碰。上周他带猫去宠物医院打针,医生想抱它,被它蹬掉了眼镜。可现在,这只脾气暴躁的小家伙正把肚皮亮给齐年,喉咙里的呼噜声大得像台小型鼓风机。
齐年终于动了。他的手指轻轻落在猫背上,动作慢得像在解一道复杂的物理题。伽利略舒服地眯起眼,尾巴尖在地上扫来扫去,恰好擦过齐年摊开的练习册,在空白处留下一道浅灰色的毛痕。
“喂,学神,”年祈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点炫耀,“它叫伽利略,是不是很给你面子?”
齐年没抬头,指尖顺着猫的脊椎滑下去,停在尾巴根的位置。“它只是在寻找温度最适宜的区域,”他的声音淡淡的,像冰镇过的汽水,“人体表面温度36.5℃,比课桌高2.3℃,符合恒温动物的趋暖性。”
“……你就不能说句它喜欢你吗?”年祈撇撇嘴,走过去蹲在齐年旁边,戳了戳伽利略的耳朵,“这家伙可傲娇了,上次我给它喂火腿肠,它还挠了我一下。”
伽利略不满地甩甩尾巴,精准地拍到年祈的手背,却在齐年收回手时,用脑袋追着他的指尖蹭,活像块粘人的橡皮糖。齐年的笔在练习册上划出一道笔直的线,许年祈凑过去看,是道关于天体运动的附加题,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像一群排列整齐的蚂蚁。
“你看,它在学你做题呢。”年祈逗猫,把自己的草稿纸推过去,上面的飞船草图占了大半页,“伽利略,你说我这飞船的推进器,用等离子体还是化学燃料?”
齐年的笔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艘歪歪扭扭的飞船,机翼画得像两只张开的翅膀。“用什么都一样,”他说,“你连逃逸速度都没算对,飞不出大气层就会解体。”
“你怎么跟物理老师似的?”年祈不满地抢回草稿纸,“飞船最重要的是梦想,不是公式。”
“梦想不能对抗地心引力。”齐年合上书,起身想去倒水。伽利略突然从地上跳起来,爪子扒住他的裤腿,像个挂在上面的小挂件。他低头看了猫三秒,认命般地弯腰把它抱起来,动作生涩得像在组装机械模型。
年祈看得眼睛都直了。他养了伽利略半个月,这猫除了睡觉,从来不肯安安稳稳待在他怀里。可现在,它正蜷在齐年臂弯里,脑袋搁在对方的锁骨处,发出的呼噜声震得年祈都能听见。
“它好像……把你当猫爬架了。”年祈安慰自己似的憋出一句。
齐年抱着猫走到饮水机旁,玻璃门反射出他的侧脸,下颌线绷得笔直。“只是体重分布符合它的安全感需求,”他接了杯冷水,指尖碰到杯壁时,伽利略突然抬起头,尾巴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比如现在,它觉得你的噪音分贝过高。”
年祈果然闭了嘴,看着齐年抱着猫回到座位。阳光透过窗户,在他们之间织了张透明的网,猫的影子落在齐年的练习册上,像朵会动的蒲公英。他突然发现,齐年抱着猫的姿势,和自己画飞船驾驶舱时,想象的副驾驶坐姿几乎一样——挺直的脊背,微微前倾的肩膀,像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喂,”年祈又开口,声音放轻了些,“你要不要……给它起个代号?比如‘导航系统’之类的。”
齐年正在看猫爪上的肉垫,闻言抬眸。“它有名字,伽利略。”他说,“以天文学家命名,比你的‘飞船X号’科学多了。”
“谁说我的飞船叫X号?”年祈反驳,“它叫‘追光者’,昨天刚起的。”
伽利略突然从齐年怀里跳下来,跑到教室后墙的黑板报旁,用爪子在地上扒拉。年祈跟过去看,发现它在玩自己掉的一块橡皮,尾巴在地面扫来扫去,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痕迹。
“你看它画的啥?”齐年蹲下来,顺着猫尾巴的轨迹看,“像不像个没封口的圈?”
年祈也走了过来,站在他身后。午后的阳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交叠成一片模糊的灰,年祈的鞋尖差点碰到齐年的白球鞋。伽利略还在专心致志地扫着地,尾巴灵活得像支笔,把那串痕迹扫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
“无穷大符号。”齐年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点尘埃的味道,“微积分里表示无界变量。”
“什么意思?”年祈仰头看他,阳光刚好落在齐年的眼镜片上,折射出细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
“意思是,”年祈的目光落在猫身上,伽利略正用爪子拍那个符号,“它可能比你懂数学。”
年祈“切”了一声,伸手去抱猫,这次伽利略没反抗,乖乖蜷在他怀里,尾巴却依旧在地上扫来扫去,把那个无穷大符号蹭得越来越清晰。他突然想起上周在图书馆看到的书,说猫的尾巴能表达情绪,此刻这根橘白色的尾巴,像是在写一封只有他们能看懂的信。
猫尾抽打着时间的脸,那圈∞是烧红的铁丝,捆住两个困在原地的疯子。
上课铃响时,伽利略从年祈怀里跳出来,顺着墙根溜出了教室。齐年回到座位,翻开练习册,年祈看见他在刚才猫尾巴扫过的空白处,用铅笔轻轻画了个小小的无穷大符号,旁边标了行小字:误差范围±0.5cm。
窗外的蝉鸣还在继续,阳光像融化的蜂蜜,缓缓淌过桌面。年祈低头看着自己的飞船草图,突然在驾驶舱里加了个小小的猫形轮廓,然后把笔转向草稿纸边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无穷大符号。
他想,或许齐年说得对,有些东西确实没有边界,比如这个夏天,比如这只突然出现的猫,比如两个名字里都藏着星辰的少年,正在慢慢靠近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