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7、频率 白痴,你自 ...

  •   消毒水的气味总在午后变得稀薄。

      齐年推开病房门时,阳光正斜斜切过床头柜,把年祈摊在被子上的手照得半透明。监护仪的绿线规律起伏,像他从前在草稿本上画的简谐振动曲线,只是振幅总比标准值弱一些,像个懒得发力的学渣——这念头刚冒出来,齐年指尖就顿了顿,随即自嘲地勾了下嘴角。都过去这么久了,还是改不掉这种刻薄。

      他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拉链摩擦的轻响里,年祈的睫毛颤了颤。齐年放轻动作,从包里抽出那本《天体物理习题集》。封面边角已经磨得发毛,是年祈车祸那天攥在手里的那本,后来被医生当成杂物收在病历袋里,上周才被他翻出来。

      书页间夹着片干枯的梧桐叶,是去年秋天从学校后山捡的。齐年翻开第37页,指尖划过那些深浅不一的批注,有年祈用红笔涂鸦的小飞船,也有他自己当年用蓝笔订正的公式。阳光落在"逃逸速度计算公式"那一行,墨迹被晒得微微发褐,像某种被时光腌渍过的痕迹。

      "今天讲第六章。"他低声开口,声音比平时缓些,"上次说到第三宇宙速度,你当时非要抬杠,说星际旅行根本用不上这个。"

      监护仪的滴答声里,他的声音撞在白色墙壁上,反弹回来时轻了半分。年祈的手指依然维持着那个姿势,拇指微微内扣,像还握着什么东西——齐年知道,是那天没画完的飞船驾驶舱草图。

      读题的间隙,他瞥见床头柜上的草莓蛋糕盒子。昨天是年祈生日,他买了五根蜡烛,明明知道对方醒不过来,还是对着空气点了三分钟。蛋糕被伽利略叼走了半块,现在盒子里只剩些蛋糕屑,倒让病房里多了点甜腻的气息,冲淡了消毒水的味道。

      "这里,"齐年用指腹敲了敲习题集,"你算错了轨道倾角。当时我怎么说的?学渣的脑子装不下三维坐标系。"

      话音刚落,监护仪的绿线突然跳了一下,振幅罕见地拉高了半格。齐年的心跳跟着漏了一拍,他盯着那条线看了三秒,它又慢悠悠地回落,恢复成之前的频率,仿佛刚才的波动只是错觉。

      他喉结动了动,继续往下读,只是声音里多了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

      走廊传来推车轱辘声,护士长端着托盘走进来,白大褂上沾着点碘伏的黄渍。她给年祈换点滴时,目光在监护仪上停了停,又转向齐年手里的习题集,笑了笑:"齐同学今天来得早。"

      "下午没课。"齐年合上书,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的褶皱。

      "年祈这孩子,"护士长调整着输液速度,语气带着点职业性的感慨,"真是奇了。其他植物人脑电波都像一潭死水,就他,每天总有那么几段特别活跃。"她抬手指了指屏幕,"尤其是你来了之后。"

      齐年的视线落在监护仪上。那些绿色的波纹正不急不缓地起伏,像风吹过平静的湖面。

      "上周我们做了次详细监测,"护士长摘手套的动作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有趣的发现,"发现你每次坐在这里说话时,他的脑电波会出现6Hz的θ波。"她见齐年没反应,又解释道,"这种波一般出现在深度放松的时候,对植物人来说很罕见。就像...就像他能听见你说话,还听得很安心似的。"

      6Hz。

      这个数字像枚小石子投进齐年的心里。他垂下眼睑,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瞬间收紧的瞳孔。

      他想起高二那年的物理课。窗外的蝉鸣聒噪得让人犯困,年祈趴在桌上画飞船,铅笔尖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齐年在做卷子,余光瞥见对方的肩膀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快得像只不安分的鸟。不知过了多久,那起伏的频率竟慢慢慢下来,和自己的呼吸节奏重合了。

      "喂,"他当时用笔戳了戳年祈的后背,语气带着惯常的不耐烦,"你的呼吸吵到我算了。"

      年祈猛地抬头,脸颊压出几道红印,眼里还蒙着层困意:"啊?我呼吸怎么了?"

      "频率不对。"齐年把卷子往旁边挪了挪,没说其实是自己被带偏了节奏。

      年祈眨了眨眼,突然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校服领口:"那齐大学霸说说,什么频率才对?"温热的呼吸扫过他的锁骨,带着点草莓味的汽水气,齐年当时猛地偏过头,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擂鼓。

      后来他在一本生理学书上看到,两个人在安静相处时,呼吸频率偶尔会出现共振,通常在4-7Hz之间。那时他只是嗤笑一声,把书丢回了书架。

      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再次听见这个数字。

      "可能是巧合。"齐年的声音有些发紧,他伸手拿起帆布包,想掩饰指尖的微颤,却摸到包里的圆规——上周在年祈口袋里发现的,金属尖端还沾着点蓝黑墨水,像他当年在自己笔记本上画飞船舷窗时戳破纸页留下的痕迹。

      护士长没注意他的异样,收拾着托盘笑道:"巧合多了,就成规律了。你看,"她指了指监护仪,"这波形多稳当,比任何药物都管用。"她顿了顿,又说,"齐同学,多来看看他吧。"

      推车轱辘声渐渐远去,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齐年重新坐回椅子上,这次没有翻开习题集。他只是看着年祈的脸,看阳光在他睫毛上流动,看监护仪上那条绿色的线随着6Hz的频率起伏,像某种无声的应答。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年祈的手上方两厘米处,没敢碰。对方的手指还是保持着那个内扣的姿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几道浅浅的茧——齐年知道,是折星星时被纸边磨出来的。

      "白痴,"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你倒是醒过来,自己算算看。"算算看这6Hz的频率,是不是和那年夏天,你趴在桌上偷偷看我做卷子时,屏住的呼吸正好一样。

      监护仪的绿线又轻轻跳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齐年数着叶片翻动的节奏,一片,两片,三片...数到第三十七片时,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和监护仪的滴答声,和那6Hz的脑电波,慢慢重合在了一起。

      阳光穿过玻璃,在年祈的手背上投下一小块光斑,像枚融化的金子。齐年盯着那光斑看了很久,终于轻轻握住了那只手。

      微凉的体温从指尖传来,监护仪的绿线依旧平稳起伏,像一条跨越了时光的河,正载着什么东西,慢慢流向远方。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