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莓银杏》菊岸

1、黎纥 也许是初遇

　　九月的蝉鸣黏腻得像融化的太妃糖，裹着不肯退去的暑气在空气里蒸腾。教室吊扇搅动着闷热的风，尚毅把校服袖子卷到手肘，脖颈后细密的汗珠正顺着脊椎往下滑，在浅蓝色布料上洇出深色的痕迹。他咬着笔杆盯着导数题，草稿纸上的函数图像扭曲得像团解不开的毛线，笔尖悬在“lim”符号上方迟迟落不下去。窗外银杏叶筛下的光斑在课本上跳动，像无数细碎的金色流萤，偶尔掠过公式时，晃得他眼睛发花，思绪也跟着飘向不知何处。

　　隔壁班的下课铃刚响，笔尖在草稿纸上游走的沙沙声就被远处篮球场传来的闷响打断。“咚、咚”的节奏越来越近，混着男生们的哄笑，像是谁把一串鞭炮扔进了午睡的校园。尚毅下意识抬头，看见橙红色的篮球在水泥地上弹跳着，几个身影追着球奔跑，扬起的尘埃在阳光下闪烁。突然，一道抛物线划破视野，篮球直直朝着教室砸来。

　　“小心！”尖锐的呼喊刺破凝滞的空气。

　　劲风擦过耳畔的瞬间，尚毅本能地偏头。篮球“砰”地撞上玻璃窗，整面玻璃发出钟鸣般的震颤，窗台上的粉笔盒都跟着跳了一下。惊得窗外梧桐树上的麻雀扑棱着炸开，像被突然摇散的墨点。前排扎马尾的女生“啊”地一声，课本“啪”地掉在地上，橡皮轱辘辘滚到过道里。尚毅的掌心不知何时渗出冷汗，把草稿纸攥出深深的褶皱，指甲在纸面上留下月牙形的压痕。

　　他转头望去，篮球场边站着个短发男生。那人踮着脚，双手拢在嘴边，白色校服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的脖颈白得像刚剥开的荔枝。男生发现尚毅的目光后，眼睛突然亮起来，嘴角扬起的弧度像月牙切开暮色，两颗虎牙在阳光下闪着光。他先是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接着比了个鬼脸，又朝同伴挥挥手，转身时的步伐轻盈得像掠过水面的蜻蜓，蓝色校服下摆被风鼓起，转眼就消失在嬉笑的人群里。

　　尚毅望着空荡荡的球场，直到银杏叶的沙沙声重新填满耳膜。几片嫩绿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在走廊上跳起华尔兹，又顺着窗沿滑进教室，停在他被水渍晕染的作业本旁。他这才惊觉草稿纸上不知何时洇开几点水痕，像是谁偷偷落下的星子。伸手拿纸巾时，袖口带翻的水杯彻底决堤，透明的水流漫过“尚毅”两个字，墨迹晕开的模样，倒像是被雨水冲刷过的黄昏。他慌乱地用袖子去擦，反倒把字迹晕得更花，墨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在课桌上画出蜿蜒的溪流。

　　第二天清晨，早读课的读书声像海浪般漫过教室。尚毅咬着笔杆，盯着单词表上的字母在晨光里游移，昨晚晾干的作业本还带着皱痕。直到班主任的脚步声在门口响起，他才回过神。

　　“新同学来做个自我介绍。”黑板被敲出清脆的声响。

　　斜斜的晨光中，少年身影逆着光走进来，剪影修长如竹。尚毅握着课本的手指骤然收紧——是昨天的男生。此刻对方校服领口扣得规规矩矩，却歪戴着校牌，书包带子随意地挂在肩上，眼睛亮得像浸在晨露里的黑曜石。

　　“我叫黎纥，以后请多关照。”少年的声音清亮，尾音像被风吹起的铃铛。他踱步到尚毅这排时突然停住，身上皂角混着青草的气息扑面而来，书包上挂着的小铃铛随着动作轻轻摇晃。“作业本抢救成功了吗？”压低的声音带着笑意，惊得尚毅耳尖瞬间烧起来，仿佛有团火顺着脖颈窜上脸颊。前排同学好奇地转头张望，尚毅慌乱地低头翻书，却把课本拿反了都没察觉。

　　粉笔灰簌簌落在黑板上，混着窗外银杏叶的私语。尚毅盯着模糊的英文单词，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前排同学翻书的哗啦声里，他悄悄把发烫的耳垂藏进掌心，却藏不住嘴角不受控制的上扬。晨光透过玻璃，在课本边缘镀上金边，黎纥课桌里露出半截没吃完的橘子，橙黄的颜色和他笑起来的虎牙一样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