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灯》肽聚糖

1、选择 仲秋是利刃

　　仲秋是利刃，毫不留情地刺向干枯脆弱的叶，狂风骤雨后满目黄色的疮痍。

　　周宜禄紧紧攥着女儿的手，目光虚虚落在地面上无尽的枯叶上。

　　“您好，”派出所工作人员递给她新的身份证和户口本，“女儿名字改成周蕴，对吧？”

　　“对。”周宜禄勉强撑起笑容，接过女儿的新证件。

　　周蕴，原本的名字是兰蕴。她是周宜禄和兰溪台的第一个女儿。学生时代认识，当时誓要走一辈子的勇气，败给了第三者。其实也并非无迹可寻，自从怀上兰因后，他就频频出差。女儿畏惧他，害怕他，因为见父亲的次数实在太少太少。原本体贴爱护妻女的人，像中邪着魔般易怒。

　　直到那个怯懦低眉的女人出现，尽管神情看似畏瑟，但始终不看她一眼，嘴角微微勾起，似不屑，似嘲笑，已然胜利者的姿态。她明白了一切。

　　周宜禄觉得愤怒，但情绪从顶端退潮后，她只感到灰烬下的失望，尚有余温，但轻轻拨动一下也注定不会复燃。

　　她想起来父亲当初其实并不看好这门婚事，却备好了丰厚的嫁妆。周宜禄记得，那天父亲只是摩挲母亲的相框，不发一言。她知道父亲是失望，失望女儿虽有周家的天赋，不愿意回去接过本应该是她的使命，周家失去了一代本拥有强大能力的鬼主。周宜禄从小就畏惧母亲的能力，那些在家中只有她们看的见的身影，她畏惧着那些血脉里的隐秘联系。所以她逃走了，离家千里，是远嫁。

　　周宜禄平静地坐在他们对面，微抿下一口冷茶。她要走大部分财产，一套临江的平层，兰溪台答应得很爽快。唯独两个女儿，他想带走一个。

　　“妈妈，”周蕴用另一只手轻轻拽母亲的衣角，睁大眼睛，“这样我就可以一直跟着妈妈吗？”

　　周宜禄蹲下来，注视女儿的眼睛浅咖色的瞳孔，清透明亮，却让她的手不由得瑟缩颤栗了一下。

　　“当然可以。”母亲微笑，伸出双臂，试图给女儿一个最柔软的拥抱。

　　“那妹妹是不是就会和我们分开，”周蕴突然想起什么，她后退一步，“爸爸和我说，每个人只能选一个。”

　　“对。”周宜禄弯起的唇顿时绷得平直，站起来，牵起女儿的手。

　　那一刻母亲似乎化身为法官，周蕴仰起头，她看到金色的光辉织成母亲的衣角。

　　周宜禄庄严又郑重地宣告：“你们注定会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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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记得那天，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妈妈没有，爸爸没有，爷爷奶奶也没有。”——周蕴

　　连着几天阴雨绵绵，秋风聚起大块大块冷意，湿透每个残留暑气的角落的同时刺入骨髓深处，似乎打湿了、掀翻了、熄灭了任何可能的热情。

　　趁着雨势暂收，周宜禄来搬行李。他的父母都在，坐在沙发上，守在那看无人在看的电视机。

　　“我帮你拿。”兰溪台站在楼梯旁，伸出手想去接行李箱。

　　“不用了。”

　　周宜禄面无表情，手臂暗暗用力，稳稳地提起行李箱。

　　她一手牵起周蕴，一手拿起最后的一袋物品放在门口。

　　“我送你，”兰溪台垂眸，准备去拿车钥匙，“你和小蕴等等我。”

　　“不用了！”周宜禄终于厌烦抬起头，直视前夫的眼睛，“我会开车，我开了车。”

　　兰溪台退后一步，给她让出了空间。

　　一瞬间静默席卷了空气，只剩窗外的秋蝉有气无力地呻吟。

　　她忍不住满怀恶意地揣测，你有注意到吗，我买了车，学了开车。肯定没有吧，那时候你忙着所谓的田野调查，和另一个人期期艾艾。或许也曾注意到妻子脸上的疲惫，也不在意吧。

　　“小蕴，走吧。”周宜禄试图牵起大女儿的手，不再去看坐在爷爷奶奶中间的兰因。

　　令她错愕的是，周蕴猛地挣脱了她的手。跑到沙发那里，想拿走桌上的遥控器。可是电视遥控器被人提前拿走了，并且牢牢按在手里。

　　“我要看电视！”周蕴登时想发脾气，瞪大明亮乌黑的眼睛，盯着奶奶手里的遥控板。

　　所有人不说话，低垂眼眸，空气流动着死寂。

　　“走吧，小蕴，”周宜禄忍住喉咙的干涩，上前拽走她。

　　“为什么？”

　　“你和他们没关系了，”记忆里周蕴仰着头，看着母亲一字一句地吐出这些句子，背景音也瞬间消失，“你只有妈妈。”

　　妈妈也只有你了。但她没说出口。

　　似乎是畏惧母亲眼里溢满的悲伤，周蕴攥紧母亲的衣角，不再吭声。

　　“走吧。”

　　周宜禄走出门前，最后看了一眼兰因，这个才三岁的孩子。长大后会是什么样子？还会记得我吗？带着两个女儿去公园赏花玩水游乐，一起去大润发买满满一大袋零食回来……种种场景仿佛仍历历在目。这一刻，对兰溪台的恨意几乎满载。

　　她不知道前夫有没有和兰因说过离婚这件事，但如何说、怎么说，甚至是叫别人妈妈，她都无法干涉插手了。于是周宜禄转过身，将整理好的东西尽数搬进车里，不再去想，也不敢去想。

　　周蕴在车窗摇下的那一刻，她看到爷爷带着兰因站在楼下台阶上。

　　“姐姐，”兰因冲她展示一张信纸，“你说会给我写的……”

　　这是前几天周蕴上学时老师布置的作业，写一封信。当时她们一起趴在书桌前，兰因在数着课本的小人。周蕴在翻书，咬着笔杆，不知道写给谁。在她眼里，好朋友上学会见到，妹妹放学回家会看到，所有人都在她的世界里一直存在。

　　兰因看到了，抱着她的衣袖，“写给我吧，写给我吧，姐姐，我想要……”

　　来不及说出好，车窗缓缓升起，周蕴用力点了点头。

　　如丝的雨、骤然腾起的白汽瞬间模糊了爷爷脸上的皱纹和眼底粼粼水光，她只看到嘴唇微微翕动，但雨声涩涩，隔绝了世界的声音，她什么也听不到。

　　熟悉的街景往后退去。汽车向前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