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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夜(一) 入夜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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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的校园仍充斥着欢声笑语
这是南风三中高一年级最后一节晚自习下课。学生们三五成群地往校门口走,这看起来无序的人群中其实有着井然有序的氛围,比如这里有位脱离了队伍的五班学生,虽然高一没过多久大家还不太熟络,但这位同学不太怕生,只要问
“你是五班的吗?”
“不,我是四班的”
然后一群四班的目光就会聚集过来,领队的那位如果是个热心的就会大喊一声“喂!有没有五班的你们班里有人迷路了!”这位同学就可以顺利归队
在这样起起伏伏的询问下,下了课的学生们就如归巢的晚鸦,在校门口划清了以班级为单位的“鸦群”,急切地等待着值班老师清点完人数好回家。但还有另一种学生…
队列分明的人群中有一道身影灵活地穿行,那是一个中等身高的女生,火龙果色发带打了个单耳结,系在黑色的发上格外显眼。她不动声色从排得疏紧不一的蓝色校服间穿过。她的身材很苗条,甚至可以说是瘦削,在穿行时灵活地像一只兔子
终于,她来到路灯下站定,这才让人发现路灯边的阴影中原来有人
“我趣……”路灯阴影中的人似乎刚才压根就没有注意到她,被她吓了一跳,后退半步,“薛林你什么时候来的,吓死我了……”
“是你要吓死我了,余莳”薛林反手把后退半步的人影拉到亮处,被她拉着的这人在已经能感受到暑热的夏季还穿着春秋季的长袖,“你怎么没跟着队伍走?我当你被人牙子拐了呢”
余莳就是另一种学生——因为个人原因胆敢离队的典型
薛林拉着她匆匆回到队伍中,余莳却在靠近队尾时拉住薛林,示意她等一下。薛林借着远处路灯的光可以看清这位朋友严肃的脸,她神色一紧
严肃的余莳终于开口了:“薛林,说‘兔子先生好’”
薛林愣了一秒:“兔子先生好?”
随即,她看到余莳嬉皮笑脸地把手从捂的严实的校服长袖里伸了出来
伸到她面前,薛林这才发现这人在袖子里原来藏着一个巴掌大的粉色兔子玩偶,兔子短短的胳膊下还夹着一张纸条。薛林接过兔子,展开一看,纸条上是几个用荧光笔写得精致的小字:余莳祝薛林生日快乐~
薛林的眼睛一下子睁圆“哇趣……今天是我的生日吗?!我都忘了!哇塞,余莳你果然是我亲朋友!爱死你了!”
余莳的脸上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刚才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了,她把长袖外套一脱,披在肩上,露出外套下面的黑色冰袖:“哎呀,客气,爱死不必,爱活我吧”
说完把自己长到了耳垂的短发随意捋捋:“也祝你周末愉快——薛小姐”
薛林一下子笑了:“好的——余小姐”
队伍向前行进,出了校门
短暂的告别后余莳来到一辆贴满防水贴纸的电瓶车前
一按钥匙,车灯闪了闪,接着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开锁提示音:
“大小姐驾到!统统闪开!”
“我趣!”余莳不知道该先从周围一群人深不可测的凝视中逃走还是要先捂住电瓶车发出这动静的“嘴”,“这车给那小姑娘改的”
余莳有些哭笑不得,这是她那跟着妈住的妹妹送她的愚人节礼物,“这小姑娘”是余莳的妹妹,现在由她们的妈妈抚养,常寄宿在别人家,但看来生活费挺充裕,不然不会在听说她姐需要交通工具上学时直接把自己的电瓶车送了
虽然是当做愚人节礼物的回礼,音效……不提了 。余莳问她也不说这解锁音怎么改,那就算了。这礼物帮余莳省了一大笔钱,质量好到余莳想给它鼓个掌,可以说二十分实用
“真是妹妹比爸妈亲啊”余莳在心底说完这句突然感觉这句话有些奇怪,像是把妹妹比做爹妈的意思……赶紧把注意力转移到路边的风景上,防止想余菲听到这句话的尴尬场面
电动车逐渐驶离主路,九点的马路上空无一人,就连在远处驶过汽车的喇叭声都显得格外沉闷,在这样氛围里人很容易就会观察起四周环境
周五的月亮不是圆的,甚至比起平日的光有些浑浊,夜里暗淡的云时不时从月亮上路过,折射出的奇异色彩映在余莳浅褐色的眼里
“像未长好的胚胎一样……”余莳喃喃,如果这句被父亲听到,老父亲大概会以为她疯了
余莳不在意,其实她也经常奇怪于自己脑海里蹦出的这种比喻
这次没等余莳嘲笑完自己,她猛地刹住了车——天上的“胚胎”在生长?
那一弯月逐渐扩大为一个圆形光点,中间一个人影隐隐约约,云折射出的奇异的光好像被那人逮住,成了人影飘飞的衣裙
这诡谲的美很快被打破。光点下方撒下一张红色的网,那网在空中迅速解体成一条条红色的线,末端系在光点中而前端向下、向四面八方飞去
余莳呆了不到两秒,忽间有其中一条正在飞速向自己靠近
余莳顿感不妙,来不及再启动车,于是一下子跳到一边。“红线”哐地砸到电瓶车坐垫上,余莳这才看清“红线”
那不是什么细线缎带,而是红色的锁链缀着一个半人高的铁钩,余莳迅速撤退寻找掩体,那铁钩如蛇头般直立起来,再度向她冲来,余莳侧身一躲,往树下跑去。那锁链发出咔咔的不妙声响
“我靠了,又来”余莳暗骂
但这次却不是冲击,那铁钩改变方向,半道一扫
余莳感觉喉间一凉,接着是胸腔一热,勉力低头看去,一抹鲜红绽开在她蓝色的校服上,那蓝正逐渐染上血色
一股拉力袭来,在空白即将覆盖余莳的脑海时,她的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滑落,那东西落到地上,叮的一声脆响,痛感一下子散去
余莳猛得从床上弹坐而起,卧室的天花板因为未开灯的缘故呈现一种渐变的灰色,这灰色的最亮处源于拉起的半透明白色窗帘,看来外面依旧是夜
余莳穿着白色睡衣,那睡衣在她完全离开被窝的一瞬显得有些薄了,冰凉的空气毫不留情传递到了每寸皮肤上
一个寒噤,她随手拿了件衣服牢牢把自己裹住“已经小暑了为什么会这么冷?”
低头看看,身上这件衣服是妈妈的绒布风衣,是父亲在与她分居不知多久后理东西时翻出来的,没有要自己留作纪念的意思,又觉得丢了可惜,就索性塞给了余莳
余莳打开门,她感觉自己睡了好久外面的光线让她有些不适应
“客厅是亮着灯的?”余莳估计那个人在家
“父亲…”她喊
但当到最后那个字却突然拐弯,不自然地接上了一声“啊?”
她身上那件洗得分不清是棕还是灰的风衣已经不见,能通过余光瞥见她蓝色的袖口——校服,还是冬季校服。而外面不是她家的客厅,而是一条陌生的走廊,每个门都出奇得一致,唯一不同的是门牌上有形状不同的好像被人恶意刮去了字的刮痕
余莳感觉有些诡异,但过道的地板让她有种说不上来的熟悉,让她觉得不用把门关上,即使这是噩梦,她也要有什么可以防身的东西于是她走回书桌,摸出一把美工刀揣在口袋里,索性倚着门站住,让这股熟悉感唤醒对这个地方的记忆
斜对面的门开了,在接近门把手的地方缓缓探出一个脑袋,是留着齐刘海的娃娃脸
熟人,余莳挑了一下眉。
娃娃脸女生似乎被她吓了一下,自然不是因为她的动作,而是……
“余莳?你…什么时候申请了住校的?而且你…”
对,余莳根本不是住校生,她自打进校第一天就是走读的,她在周末应该在家,根本不会在学校见到这些周末不回家的住校生,凭空出现在对面宿舍的她现在十分诡异。
那个女生颤微微想说什么但好像说了会把她自己吓得不轻
余莳感觉对面那位该怀疑自己是不是人了,于是露出一个十分有亲和力的笑:“晚上好啊,李离钰,请不要紧张,因为我也二十分诧异”
对方的表情由害怕转变,但依然脸色发白,她出了门,一把把余莳拉到自己的房间里,砰的关门,那举动像是余莳身后有什么妖魔鬼怪,自己的宿舍是安全区。
安全感长了回来,李离钰攥紧了余莳的手,声音又轻又快:“你真是余莳!?你不应该在那!”
李离钰紧张到感到的眼眶有些干涩发紧,反而余莳这没心没肺的还有心逗她:“是余莳,如假包换,我凭什么不能在那?”
“哎呀!”李离钰快被她急哭了“你出来的地方!外面!本来和窗户外面是一个地方的!”
字句有些错位了,但可以理解。这一排宿舍门外走廊的外侧,本来应该是窗户,窗户嵌在墙里,而那墙的厚度,根本没有容纳人居住的空间。
李离钰已经从攥住她一只手改为抱住她的胳膊,她可能是第一个发现的,不然就是没人跟她宣传这怪异的现象。
李离钰怕了一会想起来得盘问余莳是怎么到这儿来的,突然感觉余莳也让人有种不安全感。立即放开了她的手臂,立刻抓住了余莳的一双手腕
余莳:……你知道怕我了
李离钰:把嘴闭上,接下来我问什么你答什么。余莳,你怎么过来的?
余莳:电动车被铁钩撞了,我也被铁钩攻击了,可能在马路牙子上睡了一觉,醒了就来了
李离钰:现在是什么时间?
余莳:周五晚上,要么就是周六凌晨
李离钰:你真的是余莳吗?
余莳(瘪了瘪嘴):你没事吧,应该知道这么问假的不会自曝、真的自证不了,那你是李离钰吗?
李离钰撒开了余莳的手,她们的动静已经很大了但其他几个床位的室友却没被吵起来。
李离钰又有点生寒,“余莳,你通过”,她放开余莳的手腕,“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但在那之前”她拉着余莳走到离她最近的一个室友的床前,或者说是梯子前——那位室友住上铺平时是宿舍里最爱赖床的一个。
余莳的目光移到紧闭薄荷绿的床帐上,她的眉挑了一下:“要我提供叫醒服务?”
李离钰点了点头,但在余莳爬上床梯时她不安地攥紧了袖子,不安全感更强烈了
余莳爬到最高处,象征性敲了两下床板“同学,你的室友要我查你寝”
李离钰:……
余莳裂开一笑,那床板的声音太空了,感觉上面根本没有一个人的重量压着,拉开床帐,那笑即刻更灿烂了,好,这个惊喜送给李离钰。她压低声音“哈哈哈,没事儿,瞧你紧张那样,难道你这室友还能消失了吗?我不太合适,你来叫醒”说着放下床帐又爬了下来
“啊?哦……”李离钰感觉她这腼腆真不合时宜,但还是爬上梯子打算亲自看看
她掀开床帐:“李娜,起床了”
但一床被子整齐地铺着,却是空的,没有人。她一吓,险些从上面掉下来。
“李娜?”李离钰掀开被子,并没有看到自己设想的恐怖场景,但显然李娜不可能在白色的床垫上一个白色信封格外显眼,上面用蓝墨水写着“To:”余莳向上一瞥,李离钰好像是有些恼火室友什么时候请假回家了也不告诉她一声,但也没处发泄,拿了信封下床去。
一旁的余莳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翻过了其他四个床位,顺着床梯顺利落地,她也揣着一沓白色的东西
“哟,看来大丰收啊”余莳把一沓同样的白色信封丢到李离钰的床上,所有白信封整齐划一地写着一个墨蓝的“To:”写的地方都一模一样,字体像是印刷出来的般毫无二致
“我们……是不是可以拆几个?”李离钰说,“拆齐整一点,要不是给我写的再粘回去”她动手自己先拆了起来
余莳也拆了一个,白色信封里是一张出校单上面有申请人李娜的手写签名,下面一栏只有简短的三个字
出校原因:受害
批阅出校单的人用红色的笔,写了端正的两个字母:sy.
“sy?这人怎么签名都懒得签全名?”余莳笑了笑,抬头看到李离钰一脸凝重地和她对视。
李离钰把拆开的信封一字排开,纵使人名不同,但出校原因那一栏清一色的均是:未成功
余莳:哦,我想你现在可以和我说那件事了
李离钰:我趣,你都不怕吗
李离钰在刚才的短暂思考中自己先吓出一身鸡皮疙瘩
余莳:嘻嘻,本来要怕的,但想到你会提前吓到,我就不想再害怕了
李离钰不想纠结这个人欠揍的说话方式,开口问她“余莳,你说你被铁钩袭击了,只是袭击吗?你有没有受伤?”
“你的关心来得晚了一些——我确实受伤了并且伤不算轻”
李离钰心里咯噔一下余莳接下来的话,九成能印证她的猜测
余莳接着说:“我的喉咙被钩子捅了个对穿”
她用食指往她脖子上一戳,模拟被刺的样子,感觉到手指戳到的衣服下面有块皮肉已经消失了
“那钩子被长锁连在天上,它很可能会缩回去,而我被吊了起来”
李离钰的心彻底沉了下来,已经说不上来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
“昨天晚上…我也看到了红色的东西从宿舍的窗外挂下来…”李离钰悚然“全宿舍那时只有我一个人醒着…我看到那像蛇一样的东西一下子打碎了窗户,我顾不得去叫醒室友”她说到这里两行泪水滚落“我人先跑了…”
“我一点也不敢回头,但余光依然能看到有血…从宿舍门口一直溅到外面走廊的墙面…门里的东西很快就窜了出来,一条走廊……全都是像触手一样舞动的红色…我跑不了了”
余莳一愣“你是说你的室友全都死了?而且其他宿舍里也有那东西?”
“余莳…”李离钰哽咽着“你觉得你被铁钩穿了脖子,还被吊起来,真的还活着吗?”
余莳蹙眉静默着看着她“那你怎么样?没跑出去?”
“我被吊起来了”
余莳一下下用指头敲着自己手腕的骨头听她说下去
“我没被直接杀掉,被勒住脖子挂到屋檐上,我不知道被挂了多久,但风很冷,窒息感持续了半个世纪那么久”
说完,她拉开自己高高束起的衣领,那下面一段皮肤没有青紫发黑,渗出擦伤的血水,而是极其不自然地向下凹陷着,在本来是伤口的位置有一道如项圈一样的红色环绕着她的脖子
余莳接着敲自己的手腕“你觉得我们死了”
李离钰点点头,坐到地面上。其实她是浑身都在哆嗦,头是被这哆嗦带着震了两下,摩挲着脖子上的凹陷“而且很有可能一个宿舍楼的人都…”
“等一下,你先看这个”余莳拿起一张出校单“这些人中你和李娜的关系比较好吧,那你帮忙认认字”
李离钰的目光在两个硕大的“受害”上闪了两下,随着余莳轻弹两下纸面她才拖着视线朝余莳手指指的那一栏看去——是李娜的名字。她愣了两秒忽然目光一下子清明了“这是李娜的字迹,她…自己写的?”
“对啊,发现了?”余莳又笑了,她盘腿在李离钰身边的地面上坐下,“这是她们自己签的出校单她们之前都没有和你说要出校吧,很有可能是在那之后被什么人安全转移了”
“而且”余莳看着犹豫不定的李离钰又往她那边挪了挪,“你说我们都死了,现在两个死人出现在学校里,与之相对,活人都应该在校外,校内一定还有别人,我们待会等天亮了去问问就知道了”
李离钰抬头看着她,带着犹疑的感激“真的?”
“安她们现在留下的迹象看是的”余莳望向收拾的一干二净的床铺——那上面除了统一的绿色床帐和白床垫看不出一点其他人生活过的痕迹,也没有李离钰说的溅了满屋的血,她们说的都不像幻觉但在环境上没有一点遗留的……不,有的。
余莳站起来,又把李离钰吓了一跳“那门”
“什么?”
“就是我出来的那扇,我要回去看看”
“我趣!”李离钰立马站起来拉住她“余莳,余姐!你别仗着你头铁硬冲好吧!”
“相比之下,你在我之前问你话的时候有一个重要的地方说错了”
“?”
“现在不是周五也不是周六,刚才我开门出去是因为闹钟响了,周一,六点的闹钟”
她睡了一个周末?余莳前所未有地头脑昏了一下,两天的记忆…空缺了?
李离钰一惊忙扶住她“余姐!”
与此同时,一道电子音炸响
跟平常余莳来的早时听到的催促学生下楼的播报不同,这道钟声播报的是又古典又刺耳的钢琴声,像是一个琴手尽力在破琴上弹奏,但仍不能防止琴音走调
简直像是垂死的喘息声。余莳不会弹琴,可这声音带给她明显的不舒服
“什么鬼”李离钰诧异,“广播疯了”余莳回答
走廊上有稀疏的脚步声,但不是人成群结队出来那样密集
“有人出去了,我们走”余莳把李离钰从地上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