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溃于盛夏》欧尚楠N

1、粉笔灰与薄荷烟 九月的

　　九月的第一堂课，阳光斜穿过高二(7)班的窗户，在磨砂地板上投下菱形的光斑。祁临站在讲台上，白衬衫袖口挽至肘部，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指尖沾着粉笔灰，在黑板上写下自己的名字时，粉屑簌簌落下，像一场微型雪崩。
　　"祁临。"他转身，声音像浸在冰水里的玉石，"本学期由我负责各位的数学课。"
　　教室后排突然传来椅子腿刮擦地面的刺耳声响。一个男生慢悠悠地站起来，校服外套松垮地挂在肩上，内搭的黑色T恤领口歪斜，露出半截锁骨。他比周围学生高出大半个头，左耳一枚银色耳钉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老师——"他拖长音调，手指转着一支没点燃的薄荷烟，"您看着比我还小呢，该不会是走错教室了吧？"
　　教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窃笑。祁临的目光落在男生课桌上的姓名牌——沈昭，22岁，留级四次。资料照片里的眼神比现在阴郁许多。
　　"沈昭同学。"祁临走下讲台，皮鞋跟敲击地面的节奏像某种倒计时，"首先，校内禁烟。"他伸手，掌心向上，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沈昭眯起眼睛，突然倾身向前，将薄荷烟轻轻搭在祁临掌心。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故意用尾指划过对方手腕内侧："老师手真凉。"
　　祁临收拢手指，烟支在他掌心折断。他靠近一步，闻到沈昭身上混杂着薄荷糖和淡淡烟草的气息："其次，"他声音压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上周五在蓝巷台球厅打碎了三盏吊灯，监控拍得很清楚。"
　　沈昭的瞳孔骤然收缩。那天他特意避开了所有熟人。
　　"现在，"祁临后退半步，提高音量，"请坐好，我们要开始上课了。"
　　整堂课沈昭都死死盯着祁临的后背。年轻教师转身写板书时，后腰抵着讲台边缘的线条被衬衫勾勒得若隐若现。沈昭咬碎嘴里的薄荷糖，在笔记本上画下一连串尖锐的折线。
　　下课铃响，祁临整理教案时发现最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是道函数题，解法狂放不羁却在关键步骤故意出错，最后画了个吐舌头的鬼脸。他抬头，正好看见沈昭踹开后门走出去的背影，校服下摆被风吹起一角。
　　午休时间，祁临在教师食堂听到更多关于沈昭的传闻。
　　"那孩子啊，"数学组长摇头，"家里有钱，父亲是沈氏制药的董事。初中时还挺乖的，后来不知怎么就开始打架斗殴，成绩一落千丈。"
　　"听说去年把体育老师打进医院？"新来的英语老师压低声音。
　　"那是谣传。"教导主任插话，"不过他在校外确实..."看到祁临，他突然噤声。
　　祁临用筷子尖戳破溏心蛋，金黄色的蛋液缓缓渗出。他想起档案里沈昭初中时的照片，站在钢琴比赛领奖台上，笑容明亮得刺眼。
　　下午最后一节课，祁临在空无一人的音乐教室找到了沈昭。少年蜷缩在三角钢琴前，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几厘米处，像被无形的丝线吊着。夕阳透过彩绘玻璃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色彩，耳钉折射出的光点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祁临靠在门框上，听见一段支离破碎的《月光》。沈昭的指法生涩，却在某个转调处突然迸发出惊人的情感强度。一个错音后，他猛地砸下琴盖，巨响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降E大调那段，"祁临走进来，脚步声惊飞了窗台上的麻雀，"用踏板会更好。"
　　沈昭像触电般转身，眼中闪过一瞬的慌乱："你他妈——"
　　"音乐教室的钥匙，"祁临从口袋里掏出铜钥匙放在琴盖上，"以后想来随时可以。"他停顿片刻，"我大学辅修钢琴。"
　　沈昭盯着那把钥匙看了很久，突然笑了："老师对问题学生都这么'关心'？"他站起来，身高几乎与祁临平齐，鼻尖相距不到二十厘米。
　　祁临闻到更浓郁的薄荷烟味，混合着少年人特有的热度："只是好奇。"他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为什么故意留级？"
　　"关你屁事。"沈昭抓起书包甩在肩上，却在门口停住，"...钥匙我收下了，别指望我说谢谢。"
　　祁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从琴盖上拾起一根栗色头发，在指间绕了几圈才松开。
　　第二天清晨，祁临在办公桌上发现一盒薄荷糖。底下压着张字条：「少抽点烟——沈」。字迹锋利，最后一笔划破了纸面。他剥开糖纸，清凉的甜味在舌尖绽开时，教导主任推门而入。
　　"祁老师，沈昭的补课安排..."主任欲言又止，"他父亲要求特别辅导，但之前几位老师都..."
　　"我来。"祁临合上教案，"每天放学后两小时。"
　　"你确定？那孩子可是..."
　　祁临微笑："正好我对难题有特别的兴趣。"
　　当天下午的数学课，沈昭破天荒地没睡觉。他趴在桌上，用铅笔在课本边缘画满音符，偶尔抬头看祁临在黑板上推导公式时手臂肌肉的起伏。当祁临讲到某个关键定理时，他突然举手："老师，这题用拉格朗日定理是不是更快？"
　　全班寂静。祁临转身时粉笔在指尖断成两截："没错。"他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不过这是大学内容。"
　　沈昭歪着头笑，耳钉闪闪发亮："留级四年总得学点新东西。"
　　放学后的辅导空无一人。祁临等到六点半，在沈昭课桌里发现一张便利贴：「今天有事，明天补双倍——昭」。背面画了个潦草的中指。
　　祁临把便利贴夹进教案本，锁门时听见天台传来打火机的咔嗒声。他顺着消防梯爬上去，看见沈昭坐在水箱阴影里抽烟，右手指关节结着新鲜的血痂。
　　"打架了？"祁临在他身边坐下。
　　沈昭吐出一口烟圈："多管闲..."话没说完突然剧烈咳嗽起来。祁临皱眉，夺过烟蒂按灭，发现是劣质的手卷烟。
　　"薄荷烟呢？"
　　"戒了。"沈昭抹了把嘴角，"不是你说的么，校内禁烟。"
　　暮色渐浓，远处教学楼亮起零星灯光。祁临从公文包取出碘酒和创可贴："手。"
　　沈昭下意识把手藏到背后："小伤..."
　　祁临直接抓过他的手腕。少年掌心布满细茧，新伤口边缘泛白。棉签沾着碘酒擦过伤口时，沈昭的睫毛剧烈颤抖，但没缩手。
　　"为什么打架？"祁临低头包扎，呼吸扫过沈昭汗湿的掌心。
　　"...那帮杂碎说你是靠脸上位的小白脸。"沈昭突然抽回手，"别误会，我就是嫌他们吵。"
　　祁临轻笑出声。晚风掀起沈昭的额发，露出眉骨上一道旧伤疤。他想伸手触碰，最终只是整理好医药包："明天开始，补课改在天台。"
　　沈昭愣住："为什么？"
　　"这里风景好。"祁临站起身，"还有，明天带正经薄荷烟来。"
　　"不是禁烟吗？"
　　"特例。"祁临走下楼梯前回头，"只给你。"
　　夜幕完全降临，沈昭摸出藏在袜子里的那盒进口薄荷烟——今早特意买的，花掉他最后五百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