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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铜祭 青铜祭坛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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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长哨,十二水连环坞的箭雨戛然而止。
林见鹿借着喘息的契机,手脚并用狼狈地爬上祭坛,视野被汗水染得一片模糊。只见中心突兀地插着一柄长剑,青衣女子右臂被冰棱覆盖依旧死死握住剑柄,结霜的睫毛微颤,正愣神地望向天空。
视线追随而去,空中的冰幕上折射出诡异的彩光,让人不由自主地被吸引。想来那人也是被追杀至此,林见鹿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出声提醒:“别看,那是幻象!”
冰幕轰然碎裂,苏寒衣大梦初醒,溺水者般大口喘息起来,胸腔剧烈起伏。待过半息扶平情绪,这才循着声音的源头望去,林见鹿已经来到她身边。
苏寒衣调整着呼吸,顺带着打量这位年轻的漕帮掌门人。她立在自己身侧似一柄淬火的刀,墨发高束成马尾,玉簪因为刚才的箭雨断去了半根,几缕发丝散落在耳后胸前。眉尾一道旧疤斜斜没入鬓角,疤痕被描成黛青的刺青,蜿蜒如沧浪江支流。月白色箭袖劲装裹着劲瘦腰身,腰间贴身一把软剑,革带上悬着的分水刺缠着鲛丝红绫,随风摆动恍若江面跃起的火鲤,但如今看来有些破破烂烂。
琥珀色的瞳孔边缘镶着圈鎏金,望人时总带着三分灼人的锐。眉星目剑,好一个少年意气风发。江湖传言这双眼睛能望穿水底三十丈的沉银,此刻却映着自己冰甲上细密的裂纹。
“好生狼狈。”一番话吐出寒气在潮湿的江面凝成白雾。苏寒衣狭长的眸子带着笑意对上鎏金的瞳,盯得林见鹿一瞬间失了神,手中分水刺松了又松。
“仙子真是,”十几座高大的桅杆上不知何时落下一众黑衣杀手,虎背熊腰蓄势待发, “有打趣我的功夫,不如赶快跑。”林见鹿回过神来,捏紧分水刺警惕地环视四周盐船,“这是我们两帮的恩怨,不该波及仙子。”
苏寒衣运功压住寒气,冷眸环伺那些虎视眈眈的杀手。右手震碎冰晶拔出凹槽中的断水剑,引起祭坛突然一下的震颤。
“逃还是太狼狈了,”苏寒衣抖落化水的冰晶,摆起架势,“想来,我该也走不掉。”
“吁——”
岸边爆出又一声尖锐的长哨,冰晶坠地声未绝,黑衣杀手已如鸦群掠至。苏寒衣右手执剑,剑锋轻颤,祭坛青铜纹路突然映射出幽蓝寒光,冰晶顺着剑脊蛇形攀附——这是“冰魄诀”发动的前兆。
两名杀手自左右夹击,弯刀劈出破风声。林见鹿旋身甩出贴身软剑,绞住刀刃发出刺耳刮擦声,分水刺趁机贯入左侧杀手肋下。“嗤啦”血肉分离声里,温热腥气漫过鼻端。右侧杀手刀势未收,忽觉手腕凝滞——苏寒衣剑尖点中其曲池穴,冰霜瞬间封冻关节,整条手臂在剑气震颤下脆裂崩解。
祭坛突然震颤嗡鸣,十二根青铜柱同时溢出苍青色雾气。林见鹿靴底打滑,瞥见苏寒衣冰甲正与祭坛产生诡异共鸣。“退出阵眼!”她扯住对方后襟急退三步,原先立足处骤然刺出七根冰棱,将扑来的三名杀手穿成血色冰雕。
杀手头目吹响骨笛,剩余众人结成“叠浪阵”轮番冲击。林见鹿甩出一支红绫卷住苏寒衣腰肢凌空抛起:“借个东风!”分水刺在青铜地面擦出火星,点燃藏在红绫末端的火磷。苏寒衣会意,断水剑引动江面水汽化作冰镜,将烈日折射成炽白光斑——燃烧的红绫经冰镜折射,霎时化作九条火蟒扑噬敌阵。
江心漩涡突然生变,裹挟着青铜碎屑冲天而起,十二尊人面蛇身铜像的眼眶里渗出荧绿黏液,整座祭坛发出骨骼碎裂般的“咔咔”声。
“沧浪江的鱼虾都知守墓人血脉金贵,”沙哑的讥笑穿透水雾,十二连环坞的首领踏着浮尸跃上祭坛。只见他左脸覆着青铜鬼面,右脸密密的褶皱间刺着火焰纹,脊柱微驼的腰间九节钢鞭映着尸油腥气,一身黑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可惜林少主这血脉——”鞭梢突然扫向林见鹿咽喉,“喂不饱江底的冤魂!”
林见鹿赶忙闪身避开,分水刺绞住鞭身擦出火星,只觉手臂酸麻。盐粒混着铁锈味呛入鼻腔,她瞥见对方鬼面下翻卷的疤痕:“谁不知三当家的钢鞭好生厉害,就是这沧浪江还缺你周作人的第十八具尸体!”
十斤重的钢鞭落空,沉沉地击打在地面,裂开蛛网状缝隙。脚底的祭坛崩裂加速,激起的铜锈纷纷扬扬,一旁江水的浪涛在坛沿打出数丈高白色的浪花,坛顶的铜像不堪重负地坠落下来。
“少帮主想来也只会说大话,不然你爹也不会那般惨死,”周作人像是想到什么,纵身大笑,随即甩鞭击碎坠落的铜像,“还有你这问剑阁的冰美人,我们坞主特地让我来照看照看你,生怕你三年前极寒狱冻碎了骨头。”
飞溅的铜屑竟被这一击融去了大半,化作腐水溅在苏寒衣冰甲上腾起毒烟。“看镖!”飕飕飕连响,三枚骨钉并排而出,连珠射到。
苏寒衣没料到手握钢鞭的老汉还会使出暗器,微微一惊,迅疾用剑锋画圆,水汽凝冰成盾,毒钉嵌入冰面滋出黑烟,仔细一瞧钉身还刻着谁人的生辰:“丙辰”——正是林见鹿的生辰。
不等她转头看向身侧的人儿,她右臂冰甲突然崩裂,血珠未落地便冻成赤晶:“极寒狱的账…”剑气横扫斩落身后扑来的杀手,“该用十二连环坞的血来偿!”
“嘴硬!”周作人鬼面獠牙下不知咬碎何物,突然喷出毒雾,九节鞭好似化作九头蛇直直噬向二人。
“三年前也是你将我们父女逼入此番境地,如今父亲走了,就由我来收你老命。”林见鹿红绫卷住祭坛残柱借力腾空,低头正好躲过沉重鞭击,分水刺直取对方腹部。
两人相距不足三尺,周作人急切间哪能闪避?但青铜祭坛在此刻突然倾斜,裂缝中涌出腥臭黑水。苏寒衣踉跄扶剑,冰晶已蔓延至锁骨:“林见鹿……来这里!”她挥剑偏开回卷直击林见鹿背部的鞭梢,却被反噬的寒气冻僵经脉。
周作人趁地坛倾斜,甩出淬毒水囊,林见鹿翻身滚至祭坛边缘。黑水漫过她的小腿,腐蚀皮甲的“滋滋”声混着焦糊味令人作呕。她突然扯下颈间金丝雀结砸向对方:“母亲的双雀结,周护法可还认得!”
鬼面人动作微滞,金丝缠住九节鞭的瞬间,林见鹿余光见苏寒衣断水剑插入坛面缝隙,手握剑柄强撑着稳身站立。她咬咬牙还是扑身,分水刺贯穿其右部的肩胛,黑血喷溅在青铜地面,腐蚀一片。
看见黑水的刹那,林见鹿的脸色沉了又沉。
“少帮主果然好手段,”周作人执鞭的右手颤抖不已,只得左手捂住伤口,狞笑着捏碎掌心玉符,“可惜江眼已开——”岸边忽射来浸油火箭,他借烟雾弹倒掠出祭坛,“楼兰古城会替老夫啃尽你们的骨头!”
祭坛彻底崩解成青铜暴雨,“仙子!”林见鹿连忙奔向苏寒衣,在坠落的瞬间抓住她手腕。断水剑自发护主,剑气劈开湍流形成气泡结界。她们看见江底裂开深渊,残破的楼兰城墙在幽蓝水光中显现:龟裂的佛塔缠满发光水藻,街道石板间游弋着白骨化的盲鱼。
苏寒衣右臂冰甲彻底粉碎,寒气侵入心脉让她吐出的血都凝成冰碴。林见鹿揽住她腰身下坠时,瞥见古城中央的青铜棺椁——棺盖浮雕着月牙胎记,与她自己后颈的印记完全重合。
林见鹿的记忆开始混乱,漆黑的眼前开始出现一两个陌生人,随后是母亲,父亲,最后渐渐走远,她的意识也随之渐渐消散。
“守墓人…终于…”苏寒衣意识模糊间扯下对方腰间的半截红绫攥在手中,头沉沉地埋入身前人温暖的胸怀。二人双双是去意识,只留断水剑无声地劈开水流,泡沫破裂发出噗噗的声响。
她们坠入古城广场的瞬间,所有发光水藻突然熄灭,唯有青铜棺椁上的星图开始流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