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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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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候越来越热起来了,发白的阳光灸烤着已失了翠绿的叶片,已经半个月未下雨了!
在这午后,突地吹起了大风,沉默良久的天空中终于出现了乌云,村民们赶忙奔到田地里为迎接大雨提前护好已挂果的藤蔓。
做完所有的保护工作跑进屋时,天已黑得如无星的夜晚,零星的雨开始飘落。总算赶在了大雨之前。伊娃、苏珊、雅各布一边擦着发上沾的水珠,一边应付孩子们的无理要求。大人眼中灾难性的气候却是孩子们兴奋不已的事物,闹腾着非要冲出去看看。
“不行!不行!!不行!!!”一贯装得文雅斯文的苏珊被惹火地严词厉色:“全部给我乖乖坐下,要不就去睡觉!这时候连大人都不敢出门你们瞎闹什么?一会打雷了不要给我吓得哇哇乱叫!看我不收拾你们!”
雅各布和他的孩子同样被吓得一楞一楞,伊娃受不了地翻白眼。苏珊一门心思想学淑女、想变得优雅,但事实终于证明,她身上也有急躁粗鲁的血液。姐妹,当然不是只挂个名而已。母亲一径地呵呵笑,从未责备过苏珊的刻意做作,也未批评伊娃的粗鲁,她只是看着,然后在孩子们需要的时候给予指导帮助。
一屋子吵吵嚷嚷,分外热闹,连外面大如黄豆的雨点重重地击打着屋顶的声音也被盖过了。伊娃笑看这般的热闹,却总感觉少了什么。渐渐的,这感觉压过了欢乐,压得她的心沉沉的,有什么东西被她忽视了。
查觉到她开始变得凝重的表情,母亲关切地问:“怎么了?”
伊娃摆摆手,仔细地看过屋子里的每一个人,然后,屏住了呼吸,沉声问:“格兰迪耶太太在哪里?”
母亲一楞:“她不是跟着你们出去了吗?”
“我们没有带她。”
“我去隔壁看看。”雅各布放下坐在膝上的孩子,拉过半湿的外套帽子重又走进雨里。
母女三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是担忧与等待的焦虑。但愿她是去了对面,但愿她是去找阿郎·索瓦逊!神啊……
几分钟后,门被推开,风夹着雨扫进来,已湿透的雅各布面色凝重。“她不在,对面屋子里没人,格兰迪耶先生、阿郎都不在。”
“咣啷!”一记惊雷打得窗户也震了,雪亮的电光映出他们雪白的脸。
“我出去找!”伊娃抓过外套帽子就往外冲。
“我先去通知村长。雅各布!”苏珊对丈夫点点头,雅各布会意地紧跟着伊娃走入雨中。
她睡着了,在山坡上。
本来看村人异常忙碌着感到很新鲜,所以走出了屋子,然后吹来的凉风极其舒服,而身上的草,又是如此柔软,所以她毫不抵抗就向睡神投降了。
落到脸上的雨滴唤醒了她,睁开眼时发现四周空无一人,而且一片昏暗,她找不到来时的路。
一点也不慌地爬了起来,仰头承接天上降下的清凉的雨,纵然电闪雷鸣,也不急不躁。
此刻若是伊娃找着了她,只怕要气哭。但是毫无办法,她体会不到——或是不了解稍稍复杂的感情,如担忧,如爱,如痛……她都体会不到,只知道一种感情——“快乐”。所以她会笑、会开心,所以就算旁人或以哀伤、或以气恼的表情对她,她所能表达的,至多只是个没心没肺的笑。
联想到她的过去,没有人苛责她,也没有要求。于是她一直平静快活地过着日子——直至那个乌黑头发、墨色眼睛的男子出现。他让她疑惑、不安,不过幸而,她并不用时常见着他,所以也可以随手丢开因他而有的怪异。
雨越来越大,打在身上有点痛,应该找个地方避避才好。她抬脚,在昏暗中向着不知何处的方向信步而去。
走了好一会,腿上沾满了泥浆,在雷雨声中,她听到另一个模糊的人声。啊,还有别的人和她一样,睡着了被雨淋醒吗?她立即兴奋地向着那声音而去。
爬过了一个又一个缓坡,她看到了侧对着自己的孤单背影,抬头对着天空,大声地喊叫着一个名字:奥斯卡。
心房“怦”地跳了一下,阻止了她脱口而出的问题:奥斯卡是什么?她听不懂,听不懂这声声嘶喊中所传达出来的绝望、悲愤,却怎么也笑不出来,怎么也不能毫不在意地走过去。
她站着,看那个男人在夏末的雷雨中嘶喊。伴着他的每一声,她的心“怦怦”地急速跳着,胀得胸口闷闷的,似有什么想吐又吐不出来。
这种感觉,陌生却又熟悉,似乎,在遥远遥远的过去,曾经有过。额际的血管“突突”地跳动着,很不舒服,她也没有跑开,去找伊娃或阿郎帮她解除这痛,而是一步步,如受了盅惑般,向那孤单的身影走过去,倾听他发自心最深处的呐喊。
安德烈闭上眼,仰面承接着大雨。
喉头的丝丝甜腥很明白地宣告不宜再过度工作了,他也没有气力再说什么,胸中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已在风雨雷电中尽情宣泄了一回。他知道这没有用,任性的、幼稚的、毫无益处。可是如果不喊出来,他会疯的——他知道。一直以来,他以沉默、无视来武装保护自己,当偶尔听到奥斯卡的爽朗笑声,他甚至会恨她,甚至希望自己未曾来到此地发现她仍活着。
啊,是的,她遭遇、承受了太多。可他就没有遭遇、承受了什么吗?为什么他要成为被遗忘的那一个?为什么他不能也忘记?“忘记”,简单的一个词就足以将他推落地狱。曾经共同拥有的一切,突然成了自己一人的独白。他不能见到那面孔,那张和爱人一样却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了解的面孔!
稍许平缓了自己激荡的情绪,感觉身后有凝视的目光。回头,在密密的雨雾中,他看见的,还是那极之熟悉而不愿见的身影。
似感到他拒绝的讯息,雨中的她抖了一下,瑟缩着、犹豫着,然并未如他意想中的转身逃开,而是摇摇晃晃地向前踏出一步。
她想做什么?安德烈眯着眼想在雨雾中分辨清楚对面脸上的每一分动静,却只看得到金发之中惨白的尖尖脸蛋,让他想起……不!他摇晃着,努力在湿滑的草地上站稳身子,举手按压住太阳穴。不,不要再来了,她和过去的记忆没有半点关系,就算她完全能够和那些身影重合,她不再是了。忘了,就再也不是了。
雨中,他们对视着。雨帘、黑暗隔开了外界的一切,似自天地之初,他们即已在此,面对着面。
其实他们并不能看清对方的表情眼神,可奥斯卡就是能“看”到。得到的喜悦、失去的伤痛、决断的撕扯带来的创伤……带灰暗色彩的、强烈起伏的情绪她并不能正确说出它们的名字,也并不知道它们全是在“爱”的名义下带来的波动。她在看着对方,就算他释放出的狂暴欲吞噬她的怒气也不感觉害怕,因为也未移动。
“啊嚏!”
已绷得很紧的情绪突然就被可笑地打断了。是的,可笑。看她揉着鼻子的憨直模样,安德烈如蓄足全力的拳头打在了软绵绵的棉花包上。他在这里,和她耗上这么长一段时间有什么意义?他也变得傻了。安德烈转身往山下走。
他走了?因为一个喷嚏就气走了?奥斯卡有点发傻,但立刻跟在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雨中的草坡相当湿滑,她踉踉跄跄地,终于在一个潜藏的土坑前绊倒了。摔得并不痛,但有点生气。所有的人都很喜欢她、照顾她,独独这个瘦削的、黑黑面孔的人……抬头看一眼,那背影已小得看不清了。她叹口气,不知是生气还是放松,翻个身呈大字形地躺倒。他走了,隔绝周围的魔法消失了,落雨“哗哗”地拍打在身上,也挺畅快的。
“……起来。”
什么声音?
“站起来!”伴着怒气腾腾的呼喝,躺在地上的身体被外来的强力拉扯得站立。
安德烈对着一身泥泞的奥斯卡又急又气,而——她什么都不知道的——这个念头闪过,他也只能咽回满肚子责备的话。他再瞪她,然后——转身跨出大步。
他在干什么?奥斯卡一脸问号。
走出几步,查觉她并未跟上,安德烈回头望望。
是在等自己吗?奥斯卡连忙抬脚。
……
她明白了。他始终坚持与自己保持着一臂的距离,既可以随时掌握她的动静,也不至于太过接近。当她滞后时,他会停下来等她靠近;当她接近时,他又会加快步子拉开距离;当她发现了秘密而故意放缓或加大步子时,他纵使极度不耐也会配合她的节奏。
真好玩!奥斯卡捂着嘴“叽叽咕咕”地偷笑,故意跳着不均匀的步伐,看他又气又怒地调整配合也没有责骂一句。
这个冷口冷面的人啊……其实,他与旁的人一样善良可亲,对不对?